《两汉情事（原：汉代女子奇情录）》林十二

6、五、思君令人老 公元前14

　　公元前140年一月，汉景帝驾崩，此后，少年天子刘彻登基，开启了大汉帝国的另一个时代。
　　司马相如的老友杨得意又出场了，这一年，他升官当上了狗监。这个狗监，并不是狗太监的意思，而是汉代宫廷内的一个机构职务，专门为皇帝管理猎犬。这个职务看起来不那么高大上，却是天子近臣，有机会经常接触皇帝，而且是在非正式场合。
　　杨得意在信中说了自己的近况，并告诉司马相如，小皇帝爱好辞赋，一有机会，自己就会向皇帝推荐他。
　　不得不承认，司马相如结交朋友很有眼光，因为朋友的大力相助，他总能在人生的转折点实现华丽转身。
　　经过漫长的等待后，司马相如终于接到了汉武帝刘彻的征诏。行装早已经准备好了，他告别了卓文君，跟着天使踏上了上京的路程。
　　公元前139年，时隔十一年，司马相如再次踏入长安城。上一次是公元前150年，那次，大家都被梁孝王吓了一跳，
　　刘彻一见司马相如就问：“子虚赋是你写的吗？”原来，杨得意有一次将《子虚赋》进献给皇帝，刘彻读了后大为赞赏，并遗憾地说：“我恨不能与此人同时代啊。”杨得意与有荣焉地回答：“微臣的同乡司马相如说这是他作的。”刘彻惊喜交加，立即下旨召见司马相如。所以，就有了见面后的第一问。
　　司马相如答道：“是的，但那写的诸侯之事，不值一看。请允许我做一篇《天子游猎赋》，并以此进献陛下。”皇帝自然允许，并当场让尚书发下毛笔和木简。刘彻的这个举动，表面上可以理解为迫不及待地想一睹为快，但往深处想，不无现场考查的意思。这若是一般人，现场要写一篇大赋，还要比原来那篇更出彩，肯定会感到为难。但司马相如不是一般人，写文章辞赋本来就是他最得意也最拿手的绝活儿，先前又有人预先给他透过底，他估计在赶往长安城的一路上就开始构思。甚至有可能更早，在接到杨得意的来信时，就在思索皇帝会问些什么，他该如何对奏。所以，这对他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
　　机会只偏爱有准备的头脑。自第一次出仕起，司马相如就梦想着通过辞赋在皇帝面前一展才华，进而能建功立业。如今，机会正在他的面前，他必须牢牢抓住，因而兴奋之余，他需更加谨慎地对待。
　　这一日，在未央宫的侧殿，司马相如写就了代表他一生中才华最高点的《天子游猎赋》，因文中提到了天子的上林苑，后人都改称为《上林赋》。在此摘录其中一小段：“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右西极,丹水更其南,紫渊径其北,终始霸、浐,出入径、渭；酆、镐、潦、潏,纡余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出乎椒丘之阙,行乎洲淤之浦,径乎桂林之中,过乎泱漭之野.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彭湃,滭弗宓汩,逼侧泌[氵节],横流逆折,转腾潎洌,滂濞沆溉；穹隆云桡,宛潬胶戾,逾波趋浥,涖涖下濑,批岩冲拥,商扬滞沛；临坻注壑,瀺灂损坠；沈沈隐隐,砰磅訇礚；潏潏淈淈,湁潗鼎沸,驰波跳沫,汩[氵急]漂疾,悠远椽怀,寂漻无声,肆乎永归.然后灝溔潢漾,安翔徐回.翯乎滈滈,东注大湖,衍溢陂池. ”
　　如果你看到了很多念不出来的生僻字，那也不用自卑。因为，人家司马相如学问大，还编过字典，遇到想用而没有的字就造一个，大不了放进自己的字典里。
　　这篇赋洋洋洒洒数千言，描绘了天子率众狩猎的场景，规模宏大、气势昂扬、意向巨丽。此赋一出，无人能出其右，直接奠定了司马相如的“赋圣”地位。在文章的结尾，司马相如聪明地劝谏天子节俭济民。这个结尾，为他获得了司马迁的赞美。
　　刘彻欣赏一切丰姿华美的事物，这从他选择女人、男宠、名将和宝马都可以看出来。读到这样的赋文，他当即授官司马相如为“中郎将”，司马相如总算夙愿得偿。
　　先发财后升官的美好经历让司马相如春风得意，日日看尽长安花，乐不思蜀。公元前137年，司马相如搬到茂陵邑居住，并在此结识了一位良家女子。
　　现在，让我们回到本文开头的那一幕，看看司马相如给卓文君的信中写了些什么。
　　古往今来，无行的文人从来不少，凤凰男司马相如不是第一个，也绝不是最后一个，男人的学识才华并不等于他的人品。
　　信中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他什么都没有明说，只是让你猜，猜对猜错都在于你。明敏的卓文君自然猜中了：数字中少了一个亿，暗示“无意”。
　　是真的无意要休妻吗？那真是太高看司马相如了。他知晓身边的奴仆已将消息传给了卓文君，此番是来试探一下，表示他已对别人有意，想要纳妾。卓文君的心中一阵阵发冷，他何止是要纳妾，他还想要“两头大”。卓文君在成都帮他守着万贯家产，他在长安伴着软香温玉，岂不是两全齐美。
　　至此，卓文君完全理解了父亲曾经的担忧和一番苦心。君非良人，你既无心我便休，从今后，我唯有恪守本心。
　　这个聪慧的女子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局面。既然司马相如还有所求，那就不用撕破脸。
　　一则，这个年代的女人，若是有过守寡、夜奔、再醮的举止，和离之后再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回娘家依附父兄生活，父兄不在了或可以单立女户。再则，若真和离的话，则会让娘家蒙羞。今后整个家族的弟子出仕、郎君婚配和娘子出嫁，都会因此而受到极大的影响。一别两宽，未必能各生欢喜。三则，她认为自己已经年纪老大，恐怕再难有自己的孩子，不过也好，人生苦短，不用再将孩子带到世上来受苦。更何况，司马相如已得皇帝赏识入朝为官，保留这份姻亲关系，对娘家兄弟和子侄也有益。自己从小受家族教导和父母亲人的关爱，直到现在还享用着从娘家带来的嫁妆，是时候该有所回报了。所以，无论是回娘家还是和离再嫁，都不如维持原状更好。
　　思量清楚之后，卓文君写下了那首著名的《白头吟》：“皑如山上雪．皓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曰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止，沟水东西流。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竹杆何袅袅，鱼儿何徙徙，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是明白地告诉司马相如，如果你有其它想法，那我们就一拍两散，我带着嫁妆离开，你不用再想着一举两得的好事。“凄凄重凄凄，嫁娶不须啼”，是追忆当年新婚时的情形。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是所有的男女感情中，处于弱势一方的期望，只是，当时有多美好，如今看来就有多可笑。
　　“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是正话反说，男子应当以情为重，如果失去了爱情，那再多的钱财珍宝也无法弥补。
　　接着，卓文君又附上一首《诀别书》：“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 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卓文君对司马相如的了解，让她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司马相如收到回信时，再也不提纳妾一事，并将卓文君接到了长安城居住。其实，卓文君也在赌，她赌司马相如既念着旧情、又舍不得宽裕的生活，很幸运，她赌赢了。
　　让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卓文君生活在现代，那她就能痛快地离婚。作为一个带着大笔嫁妆的单身女性，她有多种选择：一、可以嫁了又嫁，不用担心任何人的眼光，还能每次都宣称“我什么都有”。二、可以做一番自己的事业，比如投资一个主题酒吧，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做品牌宣传，专门面向失意男女，给女客上一瓶“冷情冷心”，给男客上一坛“醉生梦死”。三、可以把嫁妆全部退回娘家，自己凭借技能找份工作。
　　总之，如果是在现代，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做一个经济独立的女人，从而会拥有独立的人格和属于自己的人生。
　　很遗憾，时代没有给她这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