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情事（原：汉代女子奇情录）》林十二

4、三、凤归故乡 “司马

　　“司马家的犬子回来了。”街坊邻居们相互打听后，得出了准确的情报信息——
　　“听说原来做过官，没多久就因为身体不好辞官了。”
　　“听说一直没有娶妻，这回连个妾都没有带回来。”
　　“现今在做什么？不知道，只是看上去不像很有钱的样子。”
　　“听说还有消渴症，跟他爹一样。”
　　……
　　从来没有承担过生活重负的司马相如，此刻感到有些惶恐。命运一改之前一次次的垂青，头一回对他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司马相如知道，当务之急是寻找一份长期稳定的谋生手段，否则很快会捉襟见肘。在过去的十一年间，梁王虽然不时地赠送财物，但如今能够变现的已经所剩无几。除了寄回少部分回成都给父母缴纳徭役外，其余大部分都在交游中花费掉了。离开梁地前，在当地所纳的妾不愿意跟回蜀地，司马相如就给了一笔钱，打发她回了父母家。
　　可是，上哪儿去找一份营生，既能维持远远超出温饱水准的生活，又能维系与朋友间的体面交往，还能保持高雅爱好呢？
　　若是在蜀郡做个普通的门客，这样的要求，恐怕是太高了。更何况，在梁地才名远播的司马相如，在绝大多数的家乡人眼中，只是司马家的犬子，连门客的位置都不容易求。
　　就在这时，司马相如昔日的一位同窗，对，就是之前提到过的那个王吉，向司马相如发出了邀请。他送来的信上说：“长卿啊，你多年在外一直过得不是很开心，既然回来了，就到我的地盘上来吧。”并周到地随信附送随从一名。
　　从信的内容来看，两位老同学一直保持着比较密切的书信往来，所以王吉深知司马相如刚回来后的窘迫状况。真正的朋友，正是如此，不用你开口相求，就会主动替你排忧解难。
　　于是，司马相如收拾了一下还没全部解开的行李，带着随从奔向了老同学的地盘——临邛，王吉正在那儿担任县令。在现代，临邛改名为邛崃，是距离成都70公里的一个县级市。
　　路上，随从告诉司马相如：“大令让我跟司马郎君说，先不往县府去，郎君先住到城外的都亭中。”
　　司马相如起初不解，多年未见，不是应该倒履相迎嘛，如何反倒要遮遮掩掩？再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老同学，谢谢你接下来要为我做的一切。果然朋友还是老的好，无论多少年不见，都能心意相通、行动默契。
　　一场大戏，即将在临邛拉开帷幕，县令王吉亲自上场客串男一号司马相如的粉丝，并由铁杆粉自动升级到脑残粉。
　　这一日，整个临邛县的人都看到县令坐着马车急急地赶到城外的都亭，下车后，整顿衣冠，在门口奉上谒（汉代的拜帖），口称“贵客来临，有失远迎”。
　　见面后，俩人叙过离别情，王吉就向司马相如介绍了自己辖区内的情况。原来，临邛虽然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县城里却颇有几户豪富之家。其中最显赫的一家是卓氏，家主人名叫王孙，卓家光仆妇就多达800人。另外一户主人叫程郑的富豪，虽然不如卓家，但奴婢也有好几百人。
　　没等司马相如表达出对小地方藏龙卧虎的惊讶之意，王吉随后又抛出一句话：“卓家有个女儿名文君，如今守寡在家。卓氏女精通音律，我妹妹正在跟她学弹琴。听说卓氏在家很受父兄宠爱。”
　　闻弦歌而知雅意，司马相如瞬间读懂了王吉的言下之意。
　　所有才貌双全的家贫男子都应该娶一位颇有妆奁的女子为妻。倘若这位女子同样有才有貌，那他们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二日，整个临邛县的人看到县令下衙之后又去了都亭，但这次被随从拦在了门外，因为贵客生病了。
　　第三日，当整个临邛县城的人都在好奇县令还会不会去时，就看到县令带着城中水平最高的疾医往城外赶去，但这次还是没见到。随从称，贵客身体不适在静养。
　　这下，整个城内的人纷纷都在谈论这位来自成都的贵客。他的姓名、来历、相貌以及过往的一切，都以一种病毒扩散似的速度在城中传播。连很多从来不读书不看报的人都知晓，司马郎君善辞赋。
　　卓王孙早在王吉第一天去见了司马相如之后，就将司马相如的情况打听清楚了。这几天之所以一直按兵不动，他是想看清楚县令的意图。看了几天后，卓王孙觉得已经摸到了边，只是还需要再确证一下，就将程郑请来，对他说：“县令有贵客来了，我们应该开个宴会，一并将县令和司马郎君请来。”
　　这么看来，卓王孙的确是个人物，短短几天便能凭借有限的信息量触到事物的本质，这跟他的经历不无关系。卓家的祖上和司马家一样，是被秦始皇从赵国迁移，到蜀地的。卓家的原籍在邯郸，是当地的冶铁世家。迁徙时，虽然家财被夺走，但家传的冶炼技术谁也夺不走。卓家的父辈带着先进的冶铁技术在临邛安家落户后，便以低廉的价格招募贫民开采铁矿、冶炼生铁和铸造工具。
　　西汉初年，朝廷对民间的各种经济活动采取自由放任的制度，这样的政策背景使得卓家很快积累了雄厚的实力。到了卓王孙这一代，由于他善于经营，铸造的工具不仅供应当地和周边的民众，还远销云南一带。使唤了800多个奴仆的卓家，实际上已经富可敌国。所以说，无论在哪朝哪代，科技都是第一生产力。
　　这样的土豪自然不差钱，行动力也超强，没两日就将一场百人宴会准备好了。卓王孙提前派人去请了王吉和司马相如，王吉来了，但司马相如没有到，回复说因为身体还没好。
　　中午时分，上百个宾客坐在卓家的大厅里，宴席却不能开始，因为县令看到司马相如没来，失望得吃不下饭。
　　王吉又亲自去都亭请司马相如。来吧，朋友，到你该出场的时候了。
　　司马相如心知肚明，但面上还是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装吧，装B的人生是如此的高贵冷艳。
　　在千呼万唤中，一派高冷范儿的司马相如施施然入场，随身携带着高雅道具“绿绮”。人生如戏的最高境界是当事人用体验派入戏，人家根本不觉得自己在演戏，而是在演绎自我。
　　席间，东道主和地头蛇们纷纷向贵客敬酒，司马相如坦然受之。确实，纵然面对的是一群土豪，物资上欠缺的司马相如在心理上还是有着极大的优越性，因为他曾在京城出仕过，做过天子身边的近臣，也当过梁王府上的座上客。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比小地方的人见过更多的世面。这恐怕是在中央一级体制内混过的人的通病。
　　酒酣耳热之际，王吉提议：“听说长卿的琴艺高超，能否借此机会自娱自乐一下，让我们开开眼界？”
　　在这场将装B进行到底的活动中，司马相如秉承一贯风格地婉拒了王吉的要求，理由是：“琴技不佳，不敢献丑。”
　　不敢献丑你带琴来干什么呢？可全场的宾客仿佛都被催眠了一般，选择性地遗忘了这一点，纷纷帮着劝说司马相如。一而再，三而接。司马相如在拨弦试音时，敏感地注意到通往内院的屏风后面影影绰绰，心中暗喜。接下来看我的吧，我会让你们在场的所有人都难忘今宵，更会令你终生难忘。
　　那天，司马相如技惊全座，一曲“凤求凰”弹唱得如痴如醉。相信听过的人，再也不能忘掉：
　　其一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其二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那首曲谱到底如何动人，今天的我们已经不得而知。单就歌词而言，他既唱出了对佳人的仰慕渴望而求不得之苦，又流露出对自己辗转半生却孑然一人的感叹。特别是第二首词，缠绵直白，《史记》上说“以琴心挑之”，真真是跃然纸上。
　　话说，要想打动别人，必须先感动自己。司马相如做到了，所以他成功了。
　　到这个时候，超级粉丝王吉在这场大戏中的台上戏份已经结束。在他的配合下，司马相如隆重推出了一套组合式的自我推销手法：口碑宣传、广告造势、饥饿营销。这套手法即使放在现代也毫不逊色，堪称西汉年间的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