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旧时光》九行聿

1、壹 窗外，伴随

　　窗外，伴随着愈显清晰的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下缓缓而过的是一张清秀的脸，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已消失在了窗户的那头。
　　窗内，随之而动的是三对黑亮的眸子。
　　“宁天，她就是易冰啊？”敏锐的双眼透露出无法言喻的成熟感。
　　半刻过后依旧是寂静一片……
　　欧阳皓转向身旁，一阵怒火瞬间如火山爆发般直冲心头。一张花痴的脸抵在桌子上，那双桃花眼与死皮赖脸的微笑完美交融，让人看了恨恨的痒。
　　“皓，没用的。这已经是第12天了，每天都是这模样。”话语中难掩无奈。“就为了这3、4秒钟放学不回家死赖在这儿。”
　　“不止呢！可能有6、7秒钟呢！”依旧不改的是那无耻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接下来又被无尽的寂静所笼罩。
　　欧阳皓的脸慢慢地扭曲，额头的青筋暴起，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整个人气得直发抖。
　　“息怒息怒。”季风双手枕在头后面，斜靠在椅子上，眼睛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欧阳皓拍桌而起，径直朝门口走去。“只有你受得了他。”
　　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突然立定，转身问道：“宁天了解她吗？”
　　“只知道名字。”
　　欧阳皓转眼便消失在教室。
　　转身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9:43了。“宁天，可以走了。”季风缓缓站起，瞥见旁边仍无一丝反应，一个拳头就直接上去……
　　季风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宁天揉着脑袋追了上去，“怎么一直打我头啊，就不能好好说话啊！一直这么打变笨了怎么办，将来你养我啊……”一边走还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一轮残月当空，两道黑色的身影在暗淡的灯光下若影若现，两侧的垂柳飞速向后离去，眼前迎来的还是无尽的柳。
　　入冬的柳条，光秃、颓废，聊无生气地低垂在道路两旁。
　　“宁天，你天天这样有意思吗？”
　　“这样不是挺好的么！”宁天趴在车上。
　　“你不准备认识认识她吗？”
　　“再等等吧！”
　　“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先下手为强，晚了就跟别人跑了。”
　　“我再考虑考虑。”
　　季风轻叹了一口气，加速向前骑去。宁天看见季风远去也不言语，双手扶好车把，慢慢追了上去。

　　卧室里，宁天摆弄着他家“酒酒”。仰躺在床上的他把那只纯白的比熊举到半空玩弄着，那小家伙显然不喜欢“飞翔”的感觉，扭动了两下挣脱了宁天控制。伴随着一声惨叫，酒酒已经完成了一系列连贯的动作，以宁天的肚子为跳板，轻盈地蹦到了床下，迅速从门缝中挤了出去。
　　只留下宁天一个人抱着肚子直嗷嗷。不知什么时候，他开始呆呆望着天花板，出了神。整个脑袋里都充斥着那张面孔，霎时季风的话闪过，“再晚就跟别人跑了。”宁天不停地问着自己。
　　想要认识她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可是，到底该怎么说？什么时候说？这就着实为难了。或许需要的是一个点，一个能让宁天下定决心的点吧！
　　宁天使劲揉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发泄自己烦躁的情绪，可是感觉还是越来越乱，最后索性什么都不去想，整个身体都缩进了被子里。
　　把烦恼留给明天吧！

　　自从了解到易冰的生活节奏后，原本迟到为家常的宁天如今却成了那群刻苦学习、早出晚归的学生中的一个。当然，他做到的只是后者而已。而季风，早已习惯了与之同行。和宁天呆呆望着窗外不同的是，季风一如既往地趴在课桌上。
　　“其实你不用那么早来的。”望着季风疲惫的模样，宁天心里也不好受。
　　“别给我讲废话，好好等你的去。”季风仍趴在课桌上，头不曾抬起。
　　冷漠的语气却让宁天感到无限暖意。宁天知道他的脾气，便不再多说，继续肘着脑袋，望着窗外……
　　全然不知面前已经站了一个人。“算了，我看你也发现不了我了。”说完把一叠纸扔到他面前就径直向自己座位走去。
　　宁天转过头就愣住了，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名字——易冰。
　　易冰
　　性别：女。
　　年龄：16。
　　出生时间：1995年2月14日（情人节）凌晨3：00。
　　出生地点：津川第一人民医院。
　　特点：和蔼可亲、待人真诚、乐于助人、有责任心……
　　小学就读于津川实验小学，初中就读于津川第十中学，目前在津川中学读高一（11）班。从小学习成绩优异，始终保持在年级前十。
　　与同学关系融洽，在同学中受到普遍好评。目前最好的朋友是李熙。两个人白天基本上形影不离，晚自习结束后李熙提前离开，而易冰会在学校等大家走得差不多了再离开。
　　家境比较一般，不追求时尚，不怎么爱打扮。
　　小清新、乖乖女，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周末基本不外出，宅女。
　　爱好：看书、画画。
　　……
　　从小生活在本地，未曾离开过……2004年父母工作完返家途中发生车祸，母亲冷媚幸免于难，但父亲易朗不幸离世，自此她们家生活一落千丈。母亲辞去工作靠经营一家服装店维持生计……不幸的遭遇使她越发懂得体恤母亲的艰辛，经常帮助母亲看店……
　　……
　　以上仅供参考。

　　此时宁天的心像被揪住一样，格外难受。原来他眼中那个温婉如玉的女子经历过如此重大的打击，他根本无法想像易冰当时是如何面对这一噩耗的，这几年来母女二人又是如何挺过来的。
　　突然，宁天心中确立了一个想法——他要保护这个女生，这个叫易冰的女生。
　　“哟，不错么！看来你也蛮认真的么？”季风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宁天的身后。
　　“我和龙虾、小东昨天弄的。瞧他那花痴样，我看这样他也不一定追得到。”欧阳皓还不忘损宁天两句。
　　宁天对着欧阳皓一本正经地说：“我会加油的。”
　　欧阳皓看见宁天的反应后愣了一下，“看来是来真的了。”欧阳皓心里暗暗一笑，但是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
　　季风看到这么多资料不由感叹：“这么多东西，看来晚上弄得挺晚的吧！”
　　“还好吧！”欧阳皓淡淡地说。
　　季风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懂了。
　　“大家都这么挺你了，你小子也争点气吧！”季风心里默念道。
　　其他学生这时也都陆续进来了，沈龙夏和杨小东却在铃响时分才最后步入教室，两个人从进门到各自座位的途中哈欠就没有停过，睡眼惺忪，仿佛随时倒下随时就能睡着。
　　班主任胡富贵一开学就让学生把座位一排一排隔开，虽说左右还是同桌，但实际中间隔了一条走廊。这样做是为了阻止同学间上课讲话，当然这样的方法终究还是治标不治本，刚开学几天看似有效果，其实完全是因为同学之间彼此还不熟悉。随着时间慢慢推移，不论是前后还是左右，该讲话的还是讲话，一切仍旧会显现出来的。
　　沈龙夏跌跌撞撞回到隔壁的座位之后，宁天隔着过道压低声音问道：“喂，龙虾，你怎么这副鬼样啊？”
　　沈龙夏一坐下便倒在了课桌上，头都不抬地说：“你说呢？”
　　宁天这才想起来，“你们昨晚是弄到几点？”
　　“两点半。”声音有气无力，完全失去往昔的精神。
　　“啊……”宁天刚想说些什么，这时候偏偏 “灭绝师太”邱丽进来了。
　　“现在开始上课。”
　　即使平常再无法无天的宁天这时候却也温顺得像个小猫，乖乖地闭嘴端坐。
　　要说这老师被如此冠名完全因为她平时雷厉风行、心狠手辣的作派，听说她刚开始教书那几年动不动就发火，教训同学的声音整幢楼都能够听得到。宁天当时听说她的事迹的时候，就曾经开玩笑这样形容她，这婆娘好生厉害，谁要在她面前撒野，那以后就吃糠咽菜吧！其实这也只是同学们听说而已，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真正看过她发怒。
　　好像随着年龄的增加，邱丽已经不再那么激进了，基本上已经不怎么发火了。但是她不笑时不怒自威的神情，依旧让人害怕。
　　邱丽瞥了一眼教室，一群端坐的学生中有两个不和谐的身影，“不想上课的可以出去。”虽然只是淡淡的一句，可是班上没有人会随便听听就算了。
　　沈龙夏和杨小东本来没有注意到是谁的课，正想趴会儿，但这声音一传入耳朵两人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抬头挺胸，眼睛睁得镚儿大。
　　动作整齐划一，就跟经过正规训练一样。
　　反正自开学以来，就没有一个人敢在她的课上睡觉，谁也不敢去尝试一下这个后果。
　　邱丽扫了一眼下边的学生，拿起语文书，开始讲课。
　　宁天现在心里百感交集，自然不会专心于书本。看见龙虾和小东的样子，宁天纵然心宽，也觉得十分的愧疚。对于易冰的事，的确不能再这样逃避下去了，连其他人都那么卖力，自己应该就更加展开行动，努力追求了。
　　宁天坚定了一个信念：易冰，你的世界从此将多了一个我。

　　尖锐的铃声总是伴随着无尽的欢闹，无聊的人总习惯于自以为是的扎堆狂欢，孰不知是从一个人的无聊变成一群人的无聊。可是对某些人来说，学校偏偏就是这么个无聊的地方，孕育了这么一群无聊的学生。
　　宁天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过去。教室后方的角落早就被四人占据，但这个地方却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哄闹。
　　宁天径直走了过去，“今天自习后都留下。”
　　龙虾全然不顾其他三人意会的相视，不识趣地问道：“干什么？”
　　“拜托你能看清楚点情况吗？别总是问这么蠢的问题好不好！”杨小东无奈地摆了摆手提醒道。
　　龙虾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原来是……”正想说些什么，抬头看到的尽是一双双想杀死人的眼睛，那原本奸邪的笑容却只能够僵硬地定格在脸上。
　　“好吧！我闭嘴。”

　　黑夜慢慢吞噬着太阳仅有的余辉，逐渐将天地合并，融为一色。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欧阳皓说道：“宁天，你说吧！想怎么办？”
　　此时空荡的教室只剩下五个人。围坐在一起的五个人。
　　“你们都应该知道我的想法吧！赶紧给我想想办法。”迷蒙的灯光下宁天越发认真。
　　“什么想法？”沈龙夏脱口而出。
　　宁天头也不转，一拳就过去了，“啪”一声倒在课桌上。
　　其他三人视若无睹，都沉浸在各自的思考中。
　　“要不然就送束花吧！”杨小东率先打破了教室的宁静，“你看电视剧里面不是一般都送花示爱的么！听说没有女孩不喜欢花的，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太，下至五六岁的小女生，通杀。”小东故意把最后两个字的音调压得很低。
　　“你以为你的声音很有磁性吗？不要秀你的男低音了。不过花也挺好的，最起码不用付钱，对吧！”谁让小东的妈妈开花店的呢！季风自然要拿这件事开刷了。
　　“呵呵。”小东干笑两声,“放心，放心。我肯定帮你准备一束最好的，绝不多收你一分钱。”小东拍着胸脯保证。
　　“真给你钱你也好意思收？等到真要送的时候你自己就屁颠屁颠把花准备好了，巴不得有好戏看呢！”欧阳皓一句话就点出了杨小东的本性。
　　“要不要再来点巧克力啊！”季风打趣道。
　　“要整情人节三件套吗？”龙虾猛地抬起了头，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弄的其他人是莫名其妙。
　　“情人节三件套是什么？”大家都不自觉被龙虾的话带了进去。
　　“你们这都不知道啊！”龙虾挺直了身子，故作高深地开始讲解了，“这所谓的情人节套呢，除了你们刚刚提到的花、巧克力，还有一样就是甜言蜜语了。这种事情皓肯定知道。”龙虾说完用下巴示意欧阳皓。
　　“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好像有点道理。”欧阳皓点了点头。
　　“你看我就说吧！咱们皓哥是老江湖了，跟咱桐桐姐在一起什么没见识过啊！”
　　“哈哈哈哈。”除了欧阳皓大家都笑了。
　　“够了啊。”看大家笑个没完没了欧阳皓只能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正声提醒。
　　“没看咱皓哥都说话了吗！都给我严肃一点。”龙虾立马接口说道，不过一会又变了变脸，狡黠地问道：“那你们知道小情侣之间甜蜜三件套是什么吗？”
　　“是什么？”欧阳皓没好气地哼了一句。
　　“拥抱，打啵，嘿咻咻。”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欧阳皓一眼。但是这一眼看完身子还没转回去呢，脑袋一下就被欧阳皓的手臂勾住了，另一只手不停地鼓捣着，“你小子今天皮痒痒了吧！欠收拾就直说。”其他人不管刚才有没有止住笑的，看到龙虾意味深长的表情后是彻底的笑翻了，一个一个横七竖八地趴倒在课桌上，捶桌子蹬腿的，宁天还不小心摔到了地上，也不管有没有什么地方磕到碰到，一个劲抱着肚子在地上不停地扭动，估计最痛的就是他的肚子了。
　　明明笑得肚子痛得都快受不了了，但是根本停不下来。
　　“大哥，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啊……我的脖子要断了。救命啊……谋杀啊……”沈龙夏双手抱着欧阳皓的手，不停地挣扎。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欧阳皓看着憋红了脸的龙虾，觉得差不多了，松开了自己胳膊后一把将龙虾推离了自己身边，“今天就先饶了你。”
　　沈龙夏长吸了一口气，“久违的空气啊！我想死你了。”
　　宁天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见季风和小东都捂着自己肚子，就连季风都是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看来刚刚笑得都有点过头啊！“好了好了，我看今天也讨论不出什么结果了，就先这样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这个不一定。”
　　“嗯？”宁天听完这句话，好奇地望向杨小东，发现他笑得是极其的猥琐。
　　杨小东这时候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缓缓走到靠近门口的过道上，突然头也不回地跑朝着门口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大喊着：“没准有人要去找咱桐桐姐呢！”
　　本来大家还一阵糊涂，一听完这句话再次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了起来，只有欧阳皓这时候铁青了脸，飞似得追了出去，“你小子今天也完蛋了。”话还没说完欧阳皓就追着杨小东消失在了教室门口。
　　一个人的性格并非总是你所看到的那样。你会发现，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你看到一切都是表面，其实他们都是一群单纯而又可爱的孩子。

　　城市的夜空总是单调，辽阔的天空中稀疏地挂着几颗星星，那原本的皓然之月也被岁月打磨得暗淡不堪。路面上鲜有行人，一切都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街边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融入这路、这夜、这世界。
　　泛黄的灯光下一个男子倚靠在路灯边，一腿弯曲抵在路灯杆上，双手交叉置于胸前，右手握着一束洁白的玫瑰。眼神不羁而又坚定，深深望着路那边的校门。
　　不远处停放着两辆自行车，一个人斜靠在其中一辆车上，仰头痴痴望向天空。
　　发呆。
　　黑暗之中一个身影渐渐清晰，光线暗淡却掩盖不了那别样的气质。迎面而来的是那个深深印刻在心头的人影。那如星光般璀璨的眼眸直穿内心最深处，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双迷人的眼睛之下埋藏的又是一颗怎样坚强的心？斜长的刘海装扮着那清新的脸孔，柳叶般的眉毛与那樱桃小嘴点缀其上，还有那修长的身形、轻盈的步伐，浑身散发出一股邻家妹妹的亲近感。
　　面对越来越靠近的脸，宁天的心跳再也找不到正常的律动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汗珠不知何时已爬满了掌心，宁天不觉攥紧了手中的花，努力想要压抑那一颗躁动而又不安的心，但是那颗激情洋溢的心始终保持着最真实的态度，没有一丝肯被遏制的征兆。越发想要控制，呼吸就越是急促，心跳就越是剧烈，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不可一世的宁天居然也会有如此紧张的时刻？
　　“易冰同学，等一下。”望着不断远去的女子，宁天急了。
　　那漫不经心的回头，在宁天心中激起的又是一阵波澜。
　　宁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加油。”默念一句朝易冰走去。
　　每走一步路都仿佛距离那如梦般的世界更进一步，额头渗出的汗珠诠释着内心最深处的感受，既紧张又兴奋。这短短几步路却像行走了数个世纪之久，漫长而又煎熬。
　　三步、两步、一步。此时易冰，那个在心中幽居的女孩正站在他的面前。咫尺之遥，四目相对。
　　这时的宁天正与易冰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感受着同样的心跳。
　　这一刻，天宽地阔。
　　“有事？”
　　从未如此近距离的面对她，从前总是远远的眼神相随。此刻，氤氲迷离的灯光下，易冰表现出得又是一种别样的风情。那一颦一笑，都在内心的记忆中涟漪开来，渗入这模糊而又神秘的氛围之中。
　　飘散。
　　“嗯？”
　　宁天猛地回过神来，“呃……”突然之间，千言万语都消失在了颤抖的唇边。
　　脑子，一片空白。
　　紧张。
　　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花束，在那细碎的摩擦声中，宁天才渐渐把思绪一点一点地拉回到了现实。
　　“这个……送你……”宁天把花递到易冰面前。
　　低头一看，粉红的塑料包装中整齐地摆着20朵白色的玫瑰花。
　　易冰微微一笑。
　　宁天的心立马就提到了嗓子眼上，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不觉中又渗出了几滴心跳的汗珠。紧张地等待着对方的应答。
　　……
　　此时连心跳的声音都慢慢湮没在耳边。
　　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