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眷恋日光》画不像亲疏

1、问题 “倒底哪

　　“倒底哪个是真的你？”
　　被问到这句话的时候，我愣了很久。我说，喂……
　　我是在表白诶。
　　像踩在悬崖边上，忐忑不安，随时会一脚陷空的感觉。我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与无所谓，眼泪也像是马上就要似火山般喷发出来。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陌生而镇定。也不带有什么特别情绪，就像一个正在看大门诊的医生。
　　他的语气像毛刺，软软地没入我的心脏，闷到就快要疼出来的那个临界点。幻觉似的痛苦。
　　“什么意思？”噗，我的语气好像研讨一个学术问题。
　　“……你听了你同学的话，做出之前——啊，那件事。听了那个阿姨的话，又打了这个电话。你都是听别人在说，哪个是真的你，你倒底是什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这个问题难得就像卷子上没有复习到的题目。
　　什么样都想过，然而怎么想的都无法承认，怎么想的都无法坦白，怎么想的都无法确认。我是怎么样的想的。
　　我开始了长篇大论。从童年，从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从对他好感的积累，说到情绪崩坏的那一天，说到被善良的陌生人治愈的那一天。
　　电话里他不耐烦地吸气，然而他还是很有礼貌地没有挂断电话。他的温柔反而让我觉得残忍。真是非常抱歉啊，这样的我……
　　“好了，好了。你知道你要什么吗？像我，现在做每件事，说每句话，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想向你表达我的心情，我想为我的不礼貌道歉……”
　　“然后呢？”
　　“然后，就是希望和你做朋友吧……”
　　“嗨，要知道你在我的联系人列表里，就是我愿意和你联系。世界上分两种人，一种人是你不得不打交道的，另一种人是你愿意打交道的，但显然你是后者。懂？”
　　“哦。”
　　“……你想和我做什么样的朋友。”
　　“你平时都做些什么？”
　　“吃饭，上课，运动场。”
　　“就是一起吃饭，自习什么的……但又不是女朋友那种……可以一起旅游什么……”
　　“啊。”他打断掉了，“这个……就有点微妙了。而且我一般不自习。我一般不会为了别人改变我的规律。”
　　“哦，我知道了。那、那旅游什么就算了，自习也算了，唉。我，我的朋友很多……但是我没有朋友，唉你知道吗。所以我想当你的朋友，你明白吗，怎么样都好。”
　　“我大概知道……谁不是呢。”
　　“……”
　　“……”
　　“你、你说点话呀！”
　　“你想要我做什么，我是说……现在你要让我做什么。”
　　“你可以说点话安慰一下我啊。”
　　“安慰，这有用吗。这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那……那不然你当我在表白，你拒绝我一下啊，好歹算一个情节。”
　　“表白的话我肯定会拒绝，但是不是针对你，谁我都会拒绝。女朋友太麻烦了，生个病啊，怎么怎么还要安慰，没那个工夫。”
　　“哦，不是女朋友也没关系啊……啊，越说越微妙了。你给我感觉不一样，我想要当你的朋友。这是我想要的。”
　　“……倒底哪个是真的你呢。”他又这样说了。
　　我完全，不明白。
　　“啊，12点了，我不打扰你了，你睡觉吧。拜拜。”
　　“拜拜。”他的语气超级冷静，对比着我的失态，好像世界上再也没有事情可以触动到他。
　　我挂断了电话，失魂落魄。我居然在认真思考他的问题，倒底哪个是真的我呢？想了很久很久，睡着了。第二天，睡醒，编辑了一条短信：我想找一个男朋友是真的，但是无所谓是谁，之前我有在BBS上发一个帖子，大意是说想找一个男朋友陪我做以下的事情，只要人品好，让我觉得大学没有缺憾就行。当时被顶到十大第一了，很多人站内我来着，可是我还是没有找到。我想你陪我做这些事情。想了想，我又继续睡觉。醒来，删除了这一条。换了个语气，发了另一条，大约是说我表现不出真实的自我是有原因的，但是我也无愧于心地努力到了现在，我会用我的方式主动联系他。等了一天，他没有回，当然我也没有强烈的等待的情绪。
　　我一天都在恍恍惚惚思考这个问题，倒底哪个是真的我，我真的要的是什么。被那个，我至今无法在心里描画轮廓的人所带动着，所有的精神和情绪。
　　你是谁呢，闭上眼睛，浮现不出你的脸。
　　我想到《无地自容》，他说他曾经唱这首歌唱破了音。“……不必过分多说，你我倒底要做些什么。”是啊，有什么可以多说的呢。可是为什么认真去想，就是回答不出来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坦诚自己的欲求很困难吗。
　　我真的要什么，为什么，为了他心痛，为什么第一次喜欢上这样一个人，就为了让他陪我做一些我在征友贴上写的事情？为什么是他呢。不是这样随便的心意啊。
　　他是特别的人啊。他不是随便的那个人……却也不曾期待过承诺。
　　很特别的人啊。生命中忽然出现，完全无法预料，怎么会是他的那个人。
　　啊，这个悠长的春天，错落的雨声，我回答不了的问题，我收不到回答的问题，变奏在一起。梦一样的感觉，我变成了蝴蝶落在窗帘后，撞在画满瓢泼大雨的玻璃窗。像死了一般，却有活着的感觉。自虐般的成长的感觉……为什么要联系他，为什么要再次去表达。我真的以为我可以承受吗？
　　哪个是真的我，什么哪个是真的我。我苦笑。专心喜欢着你的我，却无法将我的心意传达到你那里，或者我也不完全确定这样的感情就是专心的喜欢。寂寞的时候，你让我专心慰藉，这是喜欢吗，心痛，这是喜欢吗。我想传达给你，我的心情。我……
　　我用了我所有的方法了解你，然后也用尽了所有力气去争取，然后被问题哪个是真的你。我哑口无然，连委屈也不敢。我觉得我好像错了，却不能解释。总是这样。
　　一个人在房间，如果再没有另外一个人类出现，我就要疯掉了。这就是人类原罪般的寂寞啊，人类怎么能不相互模仿，相互慰藉？
　　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细若游丝的关系都没有。像陌生的人，我们。
　　却要表达那么深奥的感情。怎么可能呢。
　　我喜欢你。不是喜欢，我不要承认喜欢，这是太私密的感情。你是荒漠中的花朵，是暴雨惊雷，你让我继续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希望。这比喜欢，要复杂深刻太多。
　　想着，讲完我的所有心情，他——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恭喜。”
　　“为什么是恭喜？”
　　“能喜欢一个人，难道不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吗。”
　　谢谢你接受——哦，我是说谅解和包容这样莫名其妙的感情。是值得恭喜吗，雨打风吹去的生命，它的美丽有时在于它的妖艳，有如一瞬间绽放的昙花，一定要为这样的表达凭空捏造出一种血色的昙花。请自行想像。当你符合了生命的定义，你对一切正常生命进程开始盘算和期待的同时，你便已经开始了虚伪了。谁都不能免俗。
　　哪一个是真正的我。我想要做的，倒底是什么呢？
　　那个模仿着满是优越感的闺蜜的我，那个因为他一句无心的关怀脸发烫手指哆嗦的我，那个在冷风中落魄很久最后为了自我保护发了一条消息问了一个知道结果的问题然后将他拉黑的我，那个被具有复杂人生阅历的长者所打动颠覆了所有原则，去冲动表达自己的我。哪一个不是真的我呢。只是你不懂——也没有工夫懂。因为你，不喜欢我。
　　我被催眠在你的梦境，我是不是你欣赏的风景，我是不是你缓慢的练习。我知道，我是什么你并不在乎。
　　我一直自以为是的喜欢着你，我一直做着自我的事情，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是个外人。
　　那么，那一瞬间的感情，迅速又辉煌得像闪电一样。
　　而你是不是我，翻来覆去，无法定义的，爱情呢。
　　哈……
　　躺在灰暗的雨天的室内装死。这个春天，我活在，一种叫作成长的自虐般的快感当中。

　　啊，有人回来了，我夸张地叫了一声，小跑出去开始谈笑风生地同旁人讲着今日的家常，信誓旦旦地吹嘘一些人生的道理，并得到了强烈的应和与赞同。推开门的刹那，我看到镜子里自己舒展的笑脸，自信坚定，带着伪装的优越和从容，用那般的从容包裹的脆弱几乎已经不见影踪。竟然在那一刻彻头彻尾愣住了，同刚刚还死鱼一样呆在床上快要疯掉的我，哪一个是真的我呢？那个在人群中总是一脸淡漠，笑容得体，谈吐从容，习惯一脸不自觉模仿着属于别人的似乎并不太完美优越感的我。还有那个冷风中抱着电话等着别人建议，结结巴巴在电话中对你倾诉的我。哪一个是真的我？

　　——猝不及防，惘然至极。
　　忽然这样子明白，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