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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仰望白塔 挨揍的女主 ...

  •   空桑是个没救了的国家。

      尽管生在金字塔的顶尖,享尽了作为空桑贵族中的贵族所带来的庞大的经济支持,悠久的文化底蕴,以及丰厚的教育资源,蓝荼草毫无疑问是属于这个国家制度的既得利益者。但这不妨碍她发挥自己名字的美好寓意,尽职尽责地吐槽这个囧出了风格,囧出了水平的国家。

      首先必须得说的是,空桑是个神权与君权至上的国家。后世有一群号称拜月教徒的优秀学者们把空桑比作中州那些小农经济为主的封建王朝,可其实它更像中世纪的西欧,只是教皇与国王合二为一,宗教与世俗两手一起抓,然后六部藩王在其封地代天子牧疆民。(1)可怕的是即便是所谓野蛮黑暗的中世纪,那些屠杀与战争也只是借上帝之名的世俗势力碾压。无知的人类虽然自己囚禁自己的心灵,但总归是能凭借人力的影响与运作,比如伏尔泰,发展启蒙运动,戳破那层心照不宣的纸窗户,寻找真相,建立起崭新的,理智的,或者,换句话说,大家在认真思考后都觉得能够接受的体系。

      然而在空桑,禁锢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不说远古时期的魔君神后,便是现在的帝王之血就够愚蠢的凡人们喝一壶的了。然后再次一等,就是六部藩王自上而下的,从嫡系向四方扩散的,由血统的纯度而决定的术法力量。最后,才是武力值决定的弱肉强食。所以从某种程度来讲,这些自大的空桑人一直以来排斥和压迫的不是鲛人,不是冰族,不是中州人,而是他人。因为术法在生产力战斗力低下的农耕社会里强于一切,所以空桑人鄙视不会术法的只会踏实干活的中州人,鄙视不会术法只会科技创新的冰族,鄙视不会术法只会艺术创想的鲛人。他们狂热地沉浸在由血统带来的强大里,然后开始互相鄙视,纯血统鄙视杂血统,杂血统鄙视无血统。最后皇帝奴隶着六王,六王奴隶着贵族,贵族奴隶着平民,平民奴隶着鲛人。大家互相奴隶着,事实上谁也没好过谁,一言堂之下,大家都是上级的奴隶罢了。

      国家法律?政府机构?特权阶级奴役人民用的遮羞布而已,别天真了。何况到承光帝这一代,朝廷索性不要脸到恨不得裸奔着布告天下,我们奏是在鱼肉百姓,有本事咬我屁股呀!我有帝王之血哟!我有术法哟!哦呵呵呵!

      享受着王族特有的精英教育,尤其当自己所出生的蓝之一族的副业是历史研究,蓝荼草甚至是她背后的很多长辈们如蓝隐自然是明白空桑止步不前甚至逐渐腐朽没落的症结在哪里。况且这个理论还并不是她最先发现的,而是族里数百年前的蔚城侯,名蓝轩者,在《云荒纪年》这部史书里记录的。(2)但就像蓝隐所说的一样,蓝族唯利是图,至于替天行道,拯救世界,改革开放什么的,你以为他们是剑圣传人吗?研究历史进程,总结历史规律只是这帮子人的爱好而已,余下的该欺凌弱小的继续欺凌弱小。甚至于蓝荼草,她也是那种戳一下动一下的类型,刀子不捅她身上不觉得痛,在星海云庭帮鲛童逃跑纯粹是因为她看不过眼了,并不是她有多么伟大的理想要为弱者做主。非要说她心里有什么执着的,想要保护的,也就蓝夏一个,现在或许还要加上苏摩,不过她能为之做到什么地步,待定。

      在此,某弦不得不建议本文读者,世上确实有这么一种人,漂亮话说得比谁都好听,真落实到行动上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所以相人,当观其行,而非观其言。总而言之,蓝荼草这种朋友,建议绝交,她绝B不会有为你两肋插刀的觉悟的,至少白璎还会为苏摩跳楼呢。

      你说某弦在黑女主?哪里,分明是森森的爱啊!

      因此,某弦才借蓝隐的手把女主安排到青王所掌的刑部工作以提高未来的行政能力嘛,嗯,某弦果然是亲妈。

      什么?你说牝鸡司晨,女人不得干政?蓝荼草应该乖乖地在绣楼上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口胡!空桑在继承权上可是男女平等的啊!蓝荼草好歹还是蓝王候选人,蓝族难道会放心把一大家子交给一个只会说山无陵天地合的女人?怎么着也得有些基层工作经验啊!不过说起男女平等,空桑女性还真是很会为自己争取合法权益啊,至少人们听得最多的是空桑女人怎么怎么给自己丈夫戴绿帽子,年轻点的有赤王,老一辈的当属白王前妻,当今太子妃白璎的母亲白凤王妃了。顺便说一下,几年后太子妃也女承母业顺手给皇太子戴了个绿帽子。不过要蓝荼草说,如果她是白凤王妃她也想爬墙私奔啊!白王白廖都特么多大了,生白璎的时候就已经五十二岁高龄了,彼时王妃正值盛年。况且王妃私奔后,继娶的王妃也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之前之后的既无嫡子嫡女也无庶子庶女,可见这生育能力,咳咳,或者说啪啪啪能力,估摸着伟哥都拯救不了了。你说杨振宁和翁帆?那是真(呵)爱(呵),不在此番考虑之列。如果不想后半生与黄瓜萝卜为伍,还是私奔更经济实惠啊。

      就这么自作聪明地一直吐着不负责任的槽,蓝荼草也算勉强完成把交城商栈从私通敌国的罪名里洗洗白,然后摘出来了。过程既繁琐又简单,因为冰族已经开始入侵云荒了,虽然战时所有国家在对待卖国贼上都是格外严苛仔细的,但是空桑这个已经腐烂透顶的国家在对方的铮铮铁骑和坚船利炮下毫无还手之力,又哪里抽得出空去跟几个商人较劲?做点小手脚,玩点小手段,虽然上不得台面,不过还是so easy,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考试作弊被抓了。

      在帝都吭哧吭哧地在青王身边偷偷给自己族人卖命,想想就好辛苦呢,不过好在主线任务完成,蓝荼草在小本本上打一个勾,可以去领经验值了吧,这次的功劳怎么着也该够从青王府里赎一个鲛人了吧。不过说起青王,最近都没怎么见他差寒刹来提点自己争夺族中大权啊?他不是很热衷于在蓝族里扶持傀儡政权以助于自己把持朝政的吗?难道是中年危机终于让他力不从心了?

      那些疑问被残酷的现实解答得异常艰难曲折,先是叔父难得尴尬又为难地告知蓝荼草,苏摩已经被青王献给高居万丈白塔之上的太子妃。她焦急地上蹿下跳,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如同看不见的石子投入水中后溅起的一圈一圈波纹,连绵不断地扩散着,于是她便始终看不清水中到底隐藏了什么。但她还没有来得及采取什么措施,来自西海的冰族军队在一个名唤“智者”的神秘人物带领下已经以迅雷之势火速攻下了泽之国,并顺着青水一路杀到了伽蓝帝都的大门口,朝廷以及六部上下都为此忙得人仰马翻,她自然也被抓了壮丁。每天累得像条死狗,回到家还得向蓝隐汇报工作,蓝荼草真是连卧室门都不用进就能睡着了,是以,更没有多余的一丝精力去想苏摩的事。

      直到那一天,她刚起来就收到一个含含糊糊的消息,大概是青王告发太子妃已非贞素之身,然而隔了几天又有宫里人来辟谣称其子虚乌有,且婚礼大典照旧举行。但随着青王的胞妹青玟郡主,即白王廖继娶的王妃及其所出的幼女被贬,刑部大牢一个鲛人的下狱,真相也不受朝廷控制地浮出水面,展现在天下人的面前。

      青王所献鲛人苏摩与太子妃白璎通奸。

      事已至此,蓝荼草和她的小伙伴都惊呆了,这什么神展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苏摩不声不响地就干出了这么一件大事!难怪青王这两年都对自己不理不睬,蓝荼草还以为自己失宠了呢,啊呸!原来青王在谋划这么惊悚的事情吗?她果然是图样图森破。

      紧接着这件事的白璎堕天更是让蓝荼草整个人都斯巴达了,第一反应就是除非作者金手指,不然苏摩绝B小命不保!

      来不及多想,她立马整装前往刑部,好歹在那里混了那么多年,术法啊剑法乱七八糟的又被蓝隐锻炼了两年,而且她是个郡主哟,把一个鲛人拎出来她还是有那么点自信的,大概……

      奇怪,为什么自己要感到心虚呢?明明……明明自己很占优势的,可是……是什么占优势呢?

      跟牢门相熟悉的守卫和狱卒打过招呼,蓝荼草结了一个幻象之术,令他们的记忆出现暂时性的混乱,方便她一会儿施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苏摩运出天牢。之前苏摩在高耸入云的白塔上,她是没有半点法子,毕竟皇宫内院高手如云,她的那点灵力修为还不够塞人牙缝的。但刑部大牢可就不同了,在蓝荼草这两年的经营下算是半个主场作战,更何况现下外面抵御冰族大军,真正的精英都上了战场。山中无老虎,正好猴子称大王。

      几乎是飞奔着穿过狭长阴暗的走廊,一间间黑魆魆的牢门连带着里面隐约的哭泣,呻吟,惨叫,和哀嚎被悉数抛在了蓝荼草的身后。空桑历代帝王多多少少都有些暴戾狠毒的评价,而像是与这些评价相对应,这刑部大牢也是在七千年的修葺中越整越大,期间不知多少生灵惨死其中。到了梦华一朝末年,已近乎迷宫一样的规模了,里面积攒的怨念之气大抵也该冲破穹顶了吧。

      总有一种周围的石墙会倒下来的错觉,蓝荼草加紧了脚步,发觉即便石壁上的油灯燃烧得再怎么旺,在这片压抑而滞闷的黑暗空间里它能照亮的范围小得可怜,最终还是被无尽的黢黑渐渐吞噬干净。空气里有种怪异的污浊味道,吸进去后就会堵在胸臆间,抒发不得,憋得她头晕恶心,差点吐了出来。

      在她开始怀疑整个天牢是不是被人下了暗黑诅咒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苏摩所在的监狱。借着微弱的火光,她勉强看得清牢里那人的身形,依稀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苏摩,只是……是瘦了很多。

      蓝荼草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锁头,走到苏摩身边,蹲下来悄声道:“呐,苏摩,我们走吧。”

      对方没有答应,沉默中只有自石顶坠落的水珠滴答声敲打在蓝荼草的心头,一点一点地放大着她的不安。于是,她又伸手搭在苏摩的肩膀上,掌心顿时传来了刺骨的寒冷,如同埋在冰窟窿里不知多少年了。正想再说点什么,手腕一痛,竟是被苏摩打开了。

      “滚!”

      为……为什么?明明苏摩说的那个字她听得懂,却似乎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视线里的苏摩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一片黑暗中,垂下的深蓝色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庞,没有人能看得清他的表情。褴褛破旧的囚服下,是大片大片的斑驳伤痕,连带着每一寸与他的肌肤接触的衣衫都是血迹斑斑的,无声地告诉每一个人他之前的全部经历。令空桑王室蒙上那样天大的耻辱,如何指望他能被轻易放过?而他的后背微微拱起,仿佛试图用这样单薄瘦弱的背脊去抵御全世界的恶意,这样一双纤细脆弱的胳膊来保护自己。宛若一个孩子,受了莫大的委屈,却只能自己抱住自己来对抗这个冰冷严酷的人间。

      明明蓝荼草就蹲在他身边,却好像他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人。

      “苏摩,我们先出去好吗?我偷偷溜进来的时候对狱卒使了幻术,再有一会儿只怕就失效了。给皇太子戴绿帽子这种罪名就算我们俩平摊,估计家里人收尸的时候也得拿簸箕撮……”

      “啪!”

      话未说完,蓝荼草就挨了一巴掌,待反应过来的时候,脸颊上徒留火辣辣的痛觉。若在平时,这种攻击她根本不当一回事,早就避了开,只是她这几天严重透支精力,进来的时候又对门卫使了幻术,这会儿已是强弩之末。

      人越是劳累的时候,脾气就越暴躁,蓝荼草也不例外。这些日子忙碌各项事务时积压的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连带着前两年为了苏摩而跑动跑西的辛苦也一并地爆发出来,她的脑子里只留几个字,特么好心当作驴肝肺!

      蓝荼草随手揪起苏摩的衣襟,一个耳光打了回去,“狗咬吕洞宾,你TM不识好人心!以往你爱中二中二,爱黑化黑化,负能量满满我随你,但这节骨眼儿上你TM敢不敢不这么闹别扭!有话咱们回家说!你知不知道你被定的是什么罪名?引诱太子妃啊啊啊!人太子妃现在还死无对证了啊啊啊!!!你知不知道我偷偷潜进来放你出去的事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家里TM一死会死一个户口本说不准还得添一个通讯录的啊啊啊!!!”

      “那就去死啊!有本事你和白璎一样去死啊!”苏摩忽地反手揪住蓝荼草的领口,一把将她推在木栅栏上。

      猝不及防之下,蓝荼草的脑袋装在栏杆上,发出闷闷的“哐”的一声,耳边是苏摩讥讽而又充满恶意的冷笑,“去啊!蓝之一族的郡主小姐!天人共弃……嗤……哈!哈哈哈!反正我已经背弃了一切,出卖了一切,不多你一个,要不要我现在就叫人来!来人啊!蓝荼草郡主劫狱啦!”

      听得那样癫狂的言语,蓝荼草勃然大怒,暗骂一句卧槽,连忙伸出手来,五指大张地要捂住苏摩的嘴。然而慌乱之下竟是无名指戳进了苏摩的嘴里,被他用牙齿狠命一咬,十指连心,疼得蓝荼草惨叫一声,一个膝顶就不受控制地踹在了苏摩的腹部。苏摩疼得条件反射地像个虾米一般弯下了腰,手上却没有松劲儿,连着蓝荼草也摔倒在了地上。

      “你蛇精病啊!姐姐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还不跪下谢谢,喊三声姐姐万岁!你是拿错剧本了吗!”

      “哈!我一个卑贱的鲛奴,天生贱命一条,不劳郡主您惦记!也就白璎……白璎那种蠢女人……”

      “嘭!”

      “打!有种照这儿打!我们打死算完!”

      “你当我不敢打你!老实告诉你,我他奶奶地老早就看你那张灭世残念的老脸皮不顺眼了!整天一副全世界人类欠你八百万……啊……”

      于是,两个少年就这么地在一个肮脏污秽的牢房里扭打起来,那个时候的他们还没有没有炫目华丽的各样术法对拆,也没有酷拽帅气的武功招式来往,纯粹是孩子间的撕扯互殴。你抓我的头发,我掐你的胳膊,你勒我的脖子,我扇你的脸皮。

      虽然目盲,最后还是苏摩仗着近一百五十岁的年龄优势将蓝荼草压在身下,右手死死地按住她的左手,左手罩在她的脸上力气大得仿佛能将她摁进石板地里。而蓝荼草也不示弱,她的左手虽然被制住了,右手却拽住苏摩的嘴角拼命往外扯,期望他吃了痛就放手。毕竟苏摩目不视物,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食中二指捅进了蓝荼草的鼻孔,除了让她呼吸不畅,难受也是真难受。不信诸位读者也可以用手指捅自己的鼻孔,非常使劲,恨不得能碰到脑髓的那种。

      这种怪异的姿势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就在蓝荼草以为自己的鼻腔要裂掉的时候,苏摩收了手。她以为苏摩想通了,还在天真地庆幸果然兄弟姐妹之间还是得用拳头对话,忽然一个真真正正,结结实实的拳头夹杂着呼啸的锐利风声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把她砸得眼冒金星。

      “你以为你是谁!少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三道四!你这种嘴碎的女人我最讨厌了!”

      一拳下去,蓝荼草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嘴里炸了开,鼻子里热热的,仿佛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流了出来。

      “什么逃出去!你怎么不说你是皇帝老子的女儿,动动嘴皮子就有人千呼万拥地把你抬出去!哈!我怎么忘了我的眼睛早就瞎了!竟连你这种人也信!”

      不疼,还是她的脸上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呢。

      “家人?骗子!骗子!骗子!”

      又是一拳,脑子里开始嗡嗡作响,像是数不尽地马蜂在里面左冲右撞,她想,自己应该是脑震荡了,为什么什么都听不清楚了呢?

      “她没有死!她才不会……不会……哈哈!哈!她死了,又与我何干?是她蠢!”

      第几拳了?

      “我没做错!错的是这个遭天罚的云荒!是你们这些该死的空桑人!你们为什么不都去死!”

      她会就这么被苏摩打死在这里吗?

      “我恨你们!我恨你!”

      好像有什么打在脸上了,好凉,但不是苏摩的拳头。她艰难地睁开已经被苏摩打得血肿的眼睛,视线已经模糊不清,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苏摩……哭了。

      奇怪?

      为什么……苏摩会哭?该哭的明明是她才对吧……

      “我……恨我……”

      很多很多年后,蓝荼草想起这一天,都记不得当时苏摩是不是真的哭了。看着他那样桀骜不驯,一幅跟天斗其乐无穷的样子,也许黑暗中的那种凉凉的触感,在肿胀麻木的脸上如流星一般转瞬即逝地滚落下来,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零丁脆响,只是她的错觉罢了。但回忆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难以启齿的愧疚和悔恨却就此纠缠了她一生。这辈子,她都忘不了,她曾将很重要的东西落在青王府花园的池塘里,任他沉没在漆黑窒息的淤泥里,不见天日,腐朽溃烂。

      只是当军士和前来宣旨的宫人打开牢门,称奉皇太子真岚的驱逐命令押解苏摩至白川郡南滨流放的时候,她晃动而扭曲的视线里,那个单薄伶俜的少年一步一步地挪到栅栏门口,仰躺在地上的蓝荼草突然开口,沙哑着嗓子哽咽道:“呐,苏摩,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我以为,你会一直留在那里等我的呢,就像小夏会一直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可是你走得太远了,远到我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苏摩没有说话,只有铮然作响的铁链声,在幽深的石廊中渐行渐远,直至百年以后。

      从刑部大牢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外面正下着相当戏剧化的瓢泼大雨,不是都说狗血八点档里一旦有什么伤心绝望的事发生,天上就开始下大雨,然后把主角淋得湿透,显得狼狈又可悲。蓝荼草抹掉脸上淋漓的雨水,手背不小心碰到破裂的青紫嘴角,疼得她嘶了一声,随即苦笑。下手真重,现在这副尊容,估计就是她亲娘活转回来也不认不出来了吧。

      水汽弥散的伽蓝圣城里,不说战时人们都躲在家里很少出门,就是看这大雨倾盆的架势,也大多避起雨了。往日喧嚣热闹的帝都大街上竟是一个人都没有,空空荡荡,唯独丝丝缕缕的鲜血,在雨地里缓缓蜿蜒,诡异地如盛放的曼珠沙华。蓝荼草一怔,这里离城郭战场前线还很远,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迹?

      然而当一个娇小的鲛人被从作坊里拖出来当街杖打的时候,她蓦然想起了自太子妃坠塔后颁布的杀鲛令,那是空桑人被下贱的鲛奴侮辱后的疯狂报复。所以,这些血,全是鲛人的?到底,死了多少人?还要死多少人?

      那个小小的鲛人只远远看一眼就晓得其瘦骨嶙峋,他在泥泞的水洼中被打得翻来滚去,于棍棒加身时原是自顾不暇的,一眼瞥到蓝荼草后,却混杂着惊讶和凄厉地喊了一声,“荼蘼!”

      荼蘼原是蓝荼草在星海云庭为奴为婢时的旧名,时隔数年被人乍然喊将出来,她还怔愣了许久,直到那个鲛人在持续的棒杀中伸出骨瘦如柴的手来,连声惨叫:“荼蘼救我!荼蘼救我!”

      蓝荼草当即施了一个缚身术定住了殴打得正起劲的粗壮大汉,然后弯腰扶起了地上的鲛人。拂开他脸上被泥水和雨水粘连在一起的莹蓝长发,是一张鲛族特有的秀丽容颜,不过一百二三十的年岁,却已经是个女孩儿的样子了。

      但最引人注目并不是她出色的容貌或是以幼年之身就化出的性别,而是那抹布一样的裙裾下露出的左腿,如果这条左腿还能被称作腿的话。和饥馁下依然光滑笔直的右腿相比,那条左腿简直像是一堆支离破碎的骨头勉强被一层脆弱的蜡黄薄皮连在她的胯骨上,而那皮肤也是皱缩着,隐约能看到一条条竖纹如同暴起的血管在皮下凹凸不平。蓝荼草蹙眉,她并不曾记得有在哪里见过这个鲛人。

      但鲛人少女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泪水化作明珠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泣不成声道:“荼蘼……荼蘼……竟然真的是你!我刚到集珠坊的时候就听说你被一个贵人买走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我是水语啊,就是当年在你隔壁笼子里的水语啊!”

      水语?

      终于把名字和记忆里的那张脸对上了,那是当初被她从星海云庭里放出的那批鲛童里的一个,只是那时水语还没有变身,而腿,自然还是好好的。蓝荼草难以置信地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半躺在地上的鲛人少女,最终看向她的左腿,哆嗦着嘴唇,颤声道:“水语?你怎么会在这儿?你的腿怎么了?”

      水语低下了头,啜泣道:“大家本来是想从地下水道去镜湖那里投奔族人的,结果到湖口才发现那里也全部用铁蒺藜封死了,我们不敢往回走,怕湄姨找到会把我们打死。所以那几个月我们就靠寄生在地下水道里的贝壳河蟹为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好几个同伴吃水里的鱼虾吃死了,我们就只好回到地面上找吃的,结果,我就被捉住送到伎馆。”不知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她瑟缩了一下,良久,才继续道:“伎馆里有一个叔叔对我特别好,每天都让我吃得饱饱的,然后有一天我就变成女的了。但是……但是我的腿……我的腿就在那几天开始烂了,馆主就把我卖到集珠坊了。”

      紧紧地攥着蓝荼草的小臂,力气大到连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水语绝望地哭道:“荼蘼,求你救我,你的主人还要鲛奴吗?我什么都能做!这几天官府下了杀鲛令,所有市坊里的鲛人都要被杀掉,我……我不想死!求求你!我真的不想死!”

      水语还不知道自己其实是蓝族的郡主呢,蓝荼草仰起头,任由从万里高空坠落下来的豆大雨点狠狠砸进自己的眼眶里,砸出血色的泪水。

      这几年,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她其实,什么都没有护住。苏摩,水语,还有那些不知道死在了地下哪里的鲛童们。她以为自己打开了一个笼门,就成了林肯,可最终却成了将那些鲛童推向死亡的真正的凶手。苏摩说得对,她高高在上,却一直都在胡说八道!肆意妄为!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睛甚至不如苏摩的盲目看得清楚!

      就是她,说得比唱的还好听,却在挑起一群孩子们的自由之心后,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送死。转过身,什么责任都不用担,真他妈轻松!

      就是她,以为自己是嘴遁教教主,697话的沉重过去一句话就能把对方感化收编成小弟。但在苏摩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她却逃跑了。家人?苏摩你说得对,什么狗屁家人!(3)

      就是她,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吐槽吐得比谁都顺溜。但就是能冷血无情地万事不作为,她又比她所鄙视轻蔑的空桑同胞好到哪里去?蓝荼草,哈!她自己可不就是个烂吐槽!

      她才是最大的罪人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仰望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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