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一月红梅未消(四) 符衣 ...


  •   符衣就这样在容府住了一段时间,这一年正好是江南城北的大年,每天的雪都下得纷纷扬扬,江南本就是秀丽的地方,这雪一下就更是一派玉生烟的模样了。
      符衣身子没有全好的时候就倚着窗看院子里忙碌的丫鬟和小厮们,后院原本就有一片腊梅,那株与她现在有着一样名字的“凝香”开得却最是娇艳,一阵阵的花香让她心里平复了很多。
      “你这丫头做事怎么那么不靠谱,让你买梅糕,你怎么买了糖糕,这能用吗?”许是要过节了,容府上下都一片忙乱,一早就听到了厨房的王大娘在数落丫鬟的声音,“烟儿呢?赶紧让她去买梅糕,也只有让烟儿去我才放心。”
      那被数落的丫鬟此时也不做声,只愣愣地站着,任由王大娘说,烟儿此时刚从外面回来,带了一身的雪,就听到王大娘的声音忙说道:“大娘,您就别数落她们了,我去买就是了,只是一会儿少爷那边要送药,我先送了再去可好啊?”
      王大娘此时已经着急了:“烟儿丫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儿就是祭祖的良辰,少了这梅糕怎么行,得了,老婆子自己去也罢了。”
      烟儿一听也急了,王大娘少说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这大下雪的日子让她出门,万一出点什么事还真是不好说,她连忙说道:“大娘,您就在这呆着,我这就去买。”她话刚说完,又想到容南这两天似乎也受了风寒,旧疾又犯,这药也不得少,如今也只得叫来一个手脚稍稍灵活的丫头,“你一会儿记得给大少爷送药,千万别忘了。”
      “那个,我去送药吧。”
      厨房中的几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符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略带拘谨的神情淡淡地扫过几人。
      “这”烟儿有些犹豫,毕竟符衣也算客,身子也才好,让她给少爷送药,大少爷肯定会生气。
      “我就让我去吧,你们都好忙,我也做点什么事情才好。”符衣觉得自己清闲了大半个月,什么也不做,总归是不自在。
      “这不就好了,烟儿丫头,你赶紧去,这‘梅芳斋’一年只卖那么一次梅糕,去晚了只怕没有了,这药就交给凝香姑娘好了,你害怕人家亏待你家大少爷啊。”王大娘推搡着烟儿就往外面走。
      “姑娘,那就有劳你了。”烟儿也来不及多说,匆匆向符衣道谢后就小跑出门来。
      药香如蝶。
      符衣端着药小步地走在通往容南房间的小路上,容南住的地方与符衣隔了一个院子,那里种了一片的竹林,清幽而不失素雅。她一手托着药罐,一手打着伞,还没有走进院门,就听到了院中传来大有的古琴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曲子,但在符衣听来却大有悲凉之意,她忍不住顿下了步子,静静地听这古琴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一般喘不出气来。
      一阵风吹来,夹着的雪迎面吹到符衣的脸上,冰凉让她清醒了一点,意识到手里还放着药罐,得赶紧送到容南那里去。她也不顾着这古琴曲子的深远奥妙,加快了脚步走进了容南住的院子。
      刚走到房门口的时候,古琴的声音也戛然而止,随后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符衣的心一紧,忽然就想到了那天自己撞上容南的时候,那一双温暖的眸子,让她不由地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咳咳,进来吧。”容南的声音从里面响起,听着有些沙哑。
      符衣没有回话,小心地推开了门,房里扑面而来的就是淡淡的墨香,还夹着一丝檀香的味道,甚是好闻。容南的房间陈设也是相当简单,全都用素色点缀,堂中整排的檀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典籍,倒与符衣心里想的没有差,她就想过容南是一个喜欢读书之人。
      “少少爷,该喝药了。”符衣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容南是好,印象里这府里上下的人都是称呼他为“少爷”,她想自己应该也是要这样称呼的吧?
      “搁着吧。”容南并没有出来,只是在里间答道,符衣随后就又听到了容南一阵咳嗽的声音。
      符衣犹豫了片刻,还是想着退出去,她轻轻地放下了药罐,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听到了容南的声音。
      “凝香?”
      “恩?”符衣下意识地转过身子,就看到了披着一件水蓝色袍子披肩的容南打着帘子站在屋里,他的脸色不是很好,但笑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温暖。
      “怎么是你过来,烟儿呢?”容南缓步跺到符衣面前,轻轻一拉就将她从风口处带到了屋里,“这群丫头小厮们都越来越放肆了。”
      符衣急忙摆手说道:“不是这样的,烟儿去买梅糕了,我,我看大家都在忙,就我清闲,我想为你做点事。”
      一时间屋里没有了声音,符衣尴尬地抬起头,却看到容南挂着一丝笑意看着自己:“于情于理也不是你做事,不过你这样,我很开心。”
      “恩?”符衣没有回过神,不过看着容南笑着的样子,她的心情也会莫名的好。“赶紧先喝药,凉了就不好了。”说着她又快步走到桌前,将药罐子里的药倒在碗里,用手心多捂了一下,“还好,还是热的。”
      容南一下子有些失神,他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喝药的时候也是会这样倒出来,为他捂一下,不过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都快要忘记这种被呵护的感觉。
      “怎么了?是因为苦吗?我上次有喝,我觉得不苦的。”符衣见容南半天也没有要喝药的意思开口问道。
      容南看着符衣有些清瘦的脸,接过药碗吹了吹,一饮而尽。
      “真好,你也会很快就好起来的。”符衣咧着嘴笑道,这是容南跟她说的,她一直牢牢记着,喝药的时候也就不觉得苦了。
      容南没有说话,他看着外面下着的雪,心里原来空着的地方似乎开始有了什么一般,他却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过节的日子就是不一样,夜里雪下得没有那么大了,整个容府都是喜气洋洋的,屋檐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夜里点上后摇曳着晕开的红光,一派热闹的景象。
      王大娘的厨艺是好得没话说,做了满桌子的好菜,容府虽然没有过去繁盛了,丫鬟小厮和婆子们还是多的,足足坐了三大桌子,这一天大家都不分彼此,吃喝玩乐,倒也开心。容府的二少爷即使在过节这样的日子也没有出现,符衣虽然并不想着见到他,不过听多了他的故事,还是想要看看容南的胞弟是什么样的人物,不过这是后话了。
      觥筹交错间,几个好酒的小厮和婆子们喝了酒,有的歪倒在桌子上睡着,而丫鬟们倒都各个清醒得紧。
      “听说今天外面有等会,不如我们吃完饭后去看看吧,这都多少年没有看过等会了,瑞雪丰年,今年一定很热闹。”
      “真的吗?我也好想去看看,不是说灯会上还会有灯谜吗?”
      “你们是真的想去看灯会,还是想看外面的俊俏郎君?”烟儿见几个丫鬟们讨论得津津有味,不由地打趣说道。
      那几个丫头本就是脸薄,没想到被烟儿说中心事,各个的脸都红了:“烟儿你就不想看看吗?城北还是有几个俊俏郎君的,我们不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看看吗?”
      烟儿笑笑:“啧啧,丫头们,咱们看归看,就别做什么攀高枝的梦了,该什么是什么的,别有的没的想太多。”
      听着烟儿的打趣,那几个丫她头都低头不语,谁又不知道呢?自己的身份低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默默坐在容南身旁的符衣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看容南,他今天的心情也不错,没有喝酒,却以茶代酒敬了在座的人,符衣的心里却有些不是很滋味,反复地想着烟儿的那句玩笑话,看归看,就别做什么攀高枝的梦了,该什么是什么的,别有的没的想太多。是啊,自己好像一直都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容南救了自己,这个恩情已经不知道怎么报答了,在容府又白吃白了这么久,还要做什么非分之想呢?
      “要不要去看灯会?”容南见符衣一直盯着面前的碗出神问道,他也是很久没有在过节的时候出去看过灯会了,三年守孝,是不允许出门凑热闹的。
      “诶?”符衣没想到容南会突然问自己,其实她倒挺想出去看看的,一直都在容府里面,这段日子,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想或许自己出门,看到外面的东西,就能够记起自己的事情了。“可以吗?你的身体也没有全好”
      容南喝了最后一杯茶,站起身来说道:“想去看灯会的一会儿就都去,不过不要太晚了,注意安全,早就按守着规矩回来就是了,不去灯会的就留下来收拾收拾,另外贴钱。”
      被容南这么一说,几个想去灯会的丫头们早就按捺不住了,而有的想要多拿点钱就自告奋勇留下来收拾,符衣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容南带着出了门。
      这是符衣到这里后第一次走出容府,她一直不知道这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看却是深深地喜欢上了这里。
      地处江南繁华之地,一色皆是青黛瓦屋,因为是过节,都挂上红色的灯笼,雪没有那么大,街上来往的人也多了,戴着面具的女子提着各式彩灯,或是低声轻语,或是掩面含羞;男子则一起吟诗作对,侃侃而谈。这里的过节与别处不同,这一天也成为了年轻男女们结姻缘的日子,互相中意的就将自己的灯笼交换,而后家里会进行门当户对,也不失是一个好日子。
      来往的彩灯闪烁的灯光在符衣看来就像是在夏季的夜里看到的萤火虫,雪慢慢地从身边落下,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张白色蝴蝶的面具,上面淡淡地一笔描绘出了一朵花的形状,蝴蝶的翅膀末端各自挂着一个极小的铃铛,还能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真是好看。符衣还没有反应过来,面前又多了另一张金色的蝴蝶面具,紫色的鎏金描边,带着铃铛的声响,她顺着拿着面具的手看去,面具下容南看着她微微发笑,她回应容南一个笑容,顺手将面具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世人都说,戴上了面具就是另一个世界,也许又是另一个你。
      “怎么样,喜欢吗?”容南温润的声音响在耳边。
      符衣没有来得及过多的思考,抬头看向容南,虽然只能看到他侧脸的面具,却让她心里很是安稳,她的记忆一直就是空白的,或许在过去会有这样的景象,可是现在的她是一片空白。眼前这璀璨的火花世界让她眼花缭乱,这个世界终归还是美好的吧?她点了点头,多么希望能够就这样一直看这样的美景,与普通人一样有记忆,有自己的生活。
      “闹花灯,闹花灯,来个新娘想郎君,郎君提灯把婚提,娶个新娘看花灯。”
      远处孩子们提着花灯,三五成群地结伴唱着童谣,符衣听着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看着这花灯围着自己,一点一点的灯火闪烁在眼前。
      等到她晃过神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见了容南的身影,她焦急地放眼望去,整条街道上除了拥挤的人潮,只有那越发明亮的灯火。符衣一下子扯掉自己脸上的面具,在人群中焦急地寻找起来,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拥挤的人潮,心里会有莫名地害怕,一下子就冲过人群跑到了偏僻的桥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让自己心里的烦闷全吐出来。
      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量,符衣慢慢地贴着桥蹲下了身子,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腿,好让自己能够冷静下来,脑袋沉沉地发痛,似乎在那空白的回忆中有一丝血红,她不由地捏住了自己的双臂。
      “嘭——”
      头顶忽然传来了烟花爆开的声音,符衣猝不及防地抬头,就看到了无数五彩缤纷的火花照亮了整个天空,让这夜幕一下子明亮起来。她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似乎自己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璀璨的烟火,那开在夜幕中的花深深地映在她的眼里。
      “凝香?”
      符衣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一回头就看到了那人手里拿着的白色面具,没有做更多的考虑,符衣急忙小跑上前,冲到那人的怀里,竟没有忍住大声地哭了起来。她以为自己要被抛弃了,如果真的被抛弃的话,她还有勇气回到容府吗?
      看着怀里放声哭泣的人,容南轻轻抬手抚摸着她的长发,眼里流露出一丝的自责,本是见她没有多吃,便和她说了一声站在原地等他,而自己去买点心的。却没有想到她走了神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一回来就不见她,让容南的心不安了很久,此刻能够这样抱着她,心里的那块巨石也一下子落了地。“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符衣慢慢地止住了抽泣,却怎么也不想离开容南的怀抱,似乎整个世界只有在容南的怀里才是做安全的,她紧紧地抱住了容南。
      “凝香,我是说如果,如果找不到你的家人,留在我身边,可好?”
      容南没有等到符衣的回答,在那一刻,头顶炸开的烟火的声音盖住了一切,那四面而去的火花映红了桥边紧紧相拥的两个人。
      容南,我想留在你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