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处》林豫

6、06

　　一个月后。
　　江晴初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来回掂着一张名片。
　　“发什么呆呢？”，南风从她面前走过，见她神色有些不对又退回来问她。
　　江晴初抬起头，说道：“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去做”。
　　“只要不伤天害理，违法犯罪，就没什么可犹豫的”南风还没来得及回答，黄文依就乘着椅子从旁边的格子间划出来，淡定的说道，最后黄小姐一句话总结：失败总比遗憾好。
　　江晴初哑然失笑，到没有什么失败成功之类的，只是如果不做，这可能真的就是自已一生的遗憾了。
　　其实在刚刚说出那句话时，江晴初已经做出了选择，拿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白轩邈先生吗”
　　“你是，江小姐？”问出这句话，白轩邈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自己竟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天来这个声音已经牢牢的印在自己的脑子里，以至于自己只是听到短短的几个字就能快速的做出判断。
　　江晴初嘴唇微启，露出几颗牙齿，他的反应让她有点始料未及。
　　“终于等到你给我打电话了，你怎么样，彻底好了吗”，似解释般，他又接着说道：“您一直没有联系我，我心中有些不安，又不知道您的联系方式”。
　　江晴初感觉呼吸之中都多了丝畅快，这样的话，毕竟让人听了不会讨厌。
　　做一个不被讨厌的人，也并不容易。
　　“那天你答应我的事还记得吧”
　　“当然”
　　他当然记得，碰伤了人竟然只让赔一顿饭的陌生人他怎么会记不得。
　　“好，我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晚上见”
　　挂掉电话，白轩邈喃喃道：“她也不问问我有没有时间”，但随即又告诉自己：“对方已经很大度了，就算没时间也要去啊”。
　　其实白轩邈根本不相信季忆只要他赔偿一顿饭就可以了事，他甚至做好了今晚被宰的准备，没办法，谁让自己有错在先呢，就算是被宰，他也认了。
　　一下班白轩邈就急急忙忙的向江晴初指定的地方赶，那个地方离他上班的地方很远，几乎要跨越半个城市。
　　踏进餐馆，水雾迷蒙。
　　其实在收到短信的时候白轩邈就觉得奇怪了，江晴初跟他约的地点竟然是火锅店。
　　带着隐隐的不安，白轩邈的目光在四处搜索。
　　他看到了她，透过烟雾缭绕，模模糊糊。
　　微卷的长发似是慵懒的躺在肩背上，隐藏在发间的耳钻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烁烁。
　　她低着头，若有所思。
　　白轩邈看不到她的脸，更看不到她的表情，但他断定这就是他来这要找的人。
　　待他慢慢的走近，江晴初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流转，荡漾一池秋水。
　　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孩的目光是冰冷的，至少也是充满寒意的，但刚刚，秋水分明也有温度。
　　江晴初朝他挥挥手，他朝着她走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
　　这个过程从头到尾，江晴初的目光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他，更是在她的注视中坐立不安了。
　　虽然他们说起来他们的相识渊源颇深，但直到今天再次见面，他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名字。
　　“江晴初”，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你能吃辣吧？”江晴初的问话将他的思绪又拉了回来。
　　“还可以”
　　江晴初点点头，挥手招呼服务员：“我们要最辣的”。

　　额……，白轩邈想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江晴初同学的表演时间。
　　白轩邈不可思议的看着对面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一边泪流满面一边毫不停口的大吃。
　　白轩邈几次张口欲言，“女孩子吃太辣对身体不好”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最后还是转化为一口啤酒灌入口中。
　　他开始还不好意思朝对面看，但是最后江晴初狼狈不堪的样子实在让他没有办法侧目，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呢？
　　开始还忍不住想跟她说“不能吃辣就不要这么逞强嘛，又不丢面子”，但就在要开口前，白轩邈再次放弃了。
　　因为他隐约的发现，她的泪水不止是因为“辣”。
　　白轩邈就这样看着她把桌子上一盘盘的菜一点点吃掉，他惊讶于一个如此瘦弱的女孩子体内竟有这么大的储存空间。
　　整顿饭吃下来，白轩邈几乎没有吃上几口，他一直在看着江晴初的一举一动，或不忍，或摇头微微叹息，可是他能怎么样呢？毕竟他们只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喊服务员来买单的时候，白轩邈正要拿钱包，江晴初忽然一只手握住他闲搭在桌子上的另一只手。
　　一股电流从手中传出，在白轩邈每一条血管里肆意流淌。如同万马奔腾，践起天幕般的扬尘，遮挡住人的视线。
　　江晴初转过头，拿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和泪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他，声音低哑的说：“求你，让我买单”。
　　说完，两颗豆大的泪珠又滚了出来。
　　服务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到眼前这一幕惊的目瞪口呆，收完钱立刻撒腿离开。
　　“我们两清了，你可以走了”。
　　江晴初将头埋在两肘间，不再看他。
　　白轩邈甚至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了。自己撞伤了人，对方还要请自己吃饭，然后这件事就算结束了。这样的事情说出去应该都不会有人相信吧。
　　“江、江晴、江小姐”，白轩邈第一次尝试的喊出她。
　　“如果你想说说话，我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麻烦你，麻烦你现在立刻离开”，江晴初的声音中明显带着极强的压制，但哭腔还是清清楚楚的露了出来。
　　她仍然没有抬起头。
　　夜幕早已悄悄降临，车灯和广告牌五彩的亮光交替在窗子上汇聚闪烁。一辆车驶离了，远去了，又有一辆车来了。
　　如此循环往复，黑夜就成了白天。
　　白轩邈略略踟蹰，最后还是拿起旁边的外套和摆在桌上的车钥匙离开了。
　　大步流星，白轩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火锅城。
　　“虫子，在店里吗，嗯，等我”。
　　半小时后，白轩邈出现在店里。
　　“虫子”，大名修子崇，是白轩邈关系最铁的哥们。他开了一家酒吧，还取了一个很诗意的名字，叫“平湖秋月”，因此，这也就成了两个人最常聚的地方。
　　今天酒吧里的人很少，白轩邈坐在吧台上，微显落寞的背影不时引来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来搭讪。
　　白轩邈本来就不善和女□□流，再加上今天心情的茫然，语气自然好不到哪。
　　不一会儿，他的周围就清净了。
　　虫子看着她一杯杯酒下肚，也不理会，后来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把伸出手拦住他即将又要送到嘴边的酒杯。
　　“别以为我不让你买单你就可以放肆的喝了啊”，修子崇说。
　　白轩邈看了他一眼，重重的把酒杯放在台面上，低头胡乱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甩在他面前。
　　“现在可以喝了”？
　　“喝，给钱的都是大爷，你随便喝”，修子崇摆出一个请的姿势，不再理他，朝别的地方走去。临走前不忘跟服务生小赵使个眼色，要他帮忙看着点白轩邈。
　　小赵又不是第一天在这干，自然明白老板的意思。
　　修子崇转了一圈回来，竟然看到他还在喝，小赵神色中满是无奈，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
　　“今天发什么疯”，修子崇喃喃自语一句，然后走到他旁边，夺过他手里的酒瓶，自己也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猛的灌下去。
　　“说吧，怎么了”
　　“虫子，喜欢一个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白轩邈头也没抬，声音低低的问。
　　虫子闻言“噗”的一声把刚刚喝进口的酒喷了出来。
　　他没听错吧？刚才自己兄弟问自己的话是“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可是白轩邈哎！不近女色的白轩邈，少言寡语的白轩邈。
　　他虽然知道白轩邈也交过一个女朋友，但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不可能走到最后。
　　被逼的在一起能走多远？没有兴趣在里面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所以，在修子崇的概念里，那个根本都不叫女朋友。在他看来，白轩邈也没有正式的谈过一场恋爱。
　　“你反应能再激烈一点吗”，白轩邈瞪着他问。
　　修子崇不说话，挑挑眉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了”。
　　喜欢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人，所以他不知道。
　　以前他以为和前女友在一起时的那种感觉就是爱情，可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
　　江晴初骂他“滚”的样子，江晴初疼的呲牙咧嘴却逼自己忍住的样子，江晴初串串泪水下淌的样子，江晴初嘴角微微含笑的样子。
　　他本来没有想那么多的，但是当他踏出火锅城时，这一幕幕就像动态的影像一般全都浮上了他的脑海。
　　一池秋水，已然被风吹皱。
　　一个佳人，俨然不能忘怀。
　　“是谁，我认不认识”，修子崇一副贱嘻嘻的样子凑上来，“喜欢也是白喜欢，现在没有女孩喜欢你这一款的，就连我不也是深深地将歧视心里压在心底才没远离你嘛”。
　　看白轩邈不理他，他也悻悻的安静了下来。
　　其实早在白轩邈刚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出了他的一样，先不说和他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如果他修子崇到现在还看不出白轩邈是真的中蛊了，他也枉在风月场上混了。
　　“说说吧，哪家姑娘啊”
　　听完白轩邈陈述事情的经过，虫子判官大人得出如下结论：
　　第一，典型的以退为进诱敌深入；第二，既然会用这一招，证明这姑娘智商还不错，不过，现在用这一招的女人实在太多了，所以也聪明不到哪去；第三，这个女人长得一定不好看，充其量也就是一般般。
　　第三点他是根据白轩邈一贯的审美推断出来的。
　　修子崇沾沾自喜道：“我说的对不对”。
　　“第一，他没有对我表示出任何喜欢我的暗示，；第二，就算你要说她智商不够也不应该用她拿一顿饭来结束我们之间的恩怨来佐证，不过偏巧，我刚好认为这是一个女孩聪明的表现；第三，她很漂亮，非常漂亮“。
　　白轩邈一口气说完，又灌入一杯酒。仿佛季忆就是他的附属品，而他在为自己的附属品据理力争。当然，他自己是察觉不到的。
　　“是吗，那约出来给哥们看看啊”，修子崇质疑道。其实，他才是以退为进的高手。
　　白轩邈听到目光又黯淡了下去，不用他说修子崇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修子崇拍拍他肩膀：“不就是个小女人嘛，放心，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不管她是天仙还是恐龙，哥们一定帮你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