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人歌》金夕兮

9、第八章 越字 殷州大

　　殷州大陆，帝都重华，大殷自太祖开朝以来天子分封开国功臣为异姓诸侯，现已传至第三位皇帝，公孙懿。如今十二列国分立，其强者唯有北雍、越国、肃国，而西北异族突厥亦是虎视眈眈，忌惮于北雍，忍而不发。

　　莫璃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想着竹简上写到的殷州局势，诸侯国拥立辅佐殷天子，虽未有实权，但列国强大后不知是否会生异心，眼下看似平静，无非三国相互钳制，稳立如三足，倘若若缺一足则全盘塌。

　　想到此莫璃不禁打个哈欠，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要想着回家就好，头脑昏沉渐渐沉入梦乡……

　　不是过了多久，床头的青铜油灯已经熄灭，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打着芭蕉噼啪作响，今夜无月光，屋内一片漆黑。

　　莫璃觉得喉咙干渴，起身抹着黑，欲去外屋倒杯水。猛地撞上什么，踉跄两步一个不稳摔在地上。

　　耳旁琴声悠悠，和着清风细雨飘入莫璃的耳中，铮铮凄苦，弦弦相思，只引得她心底阵阵纠痛。

　　夜风清寒，她不由紧紧身上衣服，撑开一把青油布伞，漫步细雨中。琴声渐近，她只觉得曲调熟悉，萦绕心头却又不知何时听过。

　　稀疏月色下，风吹梨花簌簌飘落，一青衣人背身坐于梨花树下抚琴，孑然孤寂，遗世独立，仿若谪仙。

　　她收起油纸伞，走向那人，轻声问道：“你是谁？怎会在此抚琴？”

　　语声惊起树上栖息孤鸦，扑棱着飞过静谧夜空。

　　琴声骤停，他仍低头不语，长袖抚过琴身，似有浓浓眷恋。

　　她继续问道：“公子为何在此抚琴，是不是有心事？”

　　仔细打量他一番，莫璃忽的想起他这般情形，像极了古代话本子中那些个静会佳人的公子。

　　莫璃越想越觉得靠谱，恍然道：“莫非在等你的心上人？是不是我听意楼中之人？或许我可以帮你一帮。”

　　男子摇头轻叹，站立转身。

　　莫璃抬眼望向他漆黑的眼眸，四周却隐隐雾气升腾，面貌朦胧，她竟猛然在他眼中看见自己苍白的倒影，波涛汹涌，时光洪流，一眼已过万年。

　　心中猛地纠痛不已，耳边嗡鸣不休，头脑好似重锤敲击般要碎裂开来，眼前飞快闪过无数捕捉不达的画面，熟悉而陌生。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书声琅琅。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童声娇糯。

　　……

　　“啊——”

　　莫璃猛地做起身，额间满是冷汗，让铃灵找来的竹简半合，安静置于身侧，油灯早已熄灭，窗外天蒙蒙亮着青光。

　　她抬手擦下脸颊冷汗，捏捏眉心，呼出一口气，竟又是梦。

　　——*——*——*——

　　“下雨了。”莫璃伸手到窗外，雨滴点点沁凉。

　　耳边雨声淅沥，听意楼中修萁声乒乒乓乓，靡丽重华笼于细雨蒙蒙中，高耸于山月台上的九重塔，钟鸣庄重。

　　她无意识的翻着书架上的书籍，均是竹简木刻，无一纸张，心想看来这个时代还未有人造纸。

　　环顾四周这里是花若璃曾经的房间，她曾经生活的地方不知道能否找到些什么。思及此，莫璃开始疯狂的翻起屋子里的东西。

　　片刻后，她沮丧的坐在一摊书简中央，除了这些弯弯曲曲她看不懂的文字，什么也没有，干净的出奇。

　　她随手拿起一竹简皱眉，可，殷洲的文字同繁体汉字相似，她多少还看懂些，这些她却连正反都分不清。花若璃莫非还是个语言天才？

　　“丫头，你坐地上作甚？”头顶传来低低笑声。

　　莫璃拿下挡在面前的竹简，只见楚洛抱臂倚门而立，笑盈盈的看着地上的她，一把青油布伞斜立门框。

　　她余光瞥下周遭如同遭贼一般的情形，尴尬万分，呵呵干笑两声，正欲站起身来，无奈坐姿怪异使得腿不听使唤。

　　“那个，楚神医，能麻烦你扶我一下么？”她朝楚洛干笑道。

　　楚洛忍笑上前扶起莫璃，她一手攀着他的胳膊，一手捶着自己压麻的腿，心中对自己甚是鄙夷。

　　“你手里拿的什么？”楚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颇有些疑惑。

　　莫璃将手中竹简递给他，不在意道：“唔，不过是我在房间里找到的一本闲书，只不过我什么也看不懂。”

　　楚洛拿过竹简轻扫两眼，神情忽变，微眯凤眸看向她淡淡问道：“这是哪儿来的？”

　　“你看的懂？这上面讲了些什么？”莫璃听他言语，心中却不由一紧，望向他。

　　楚洛轻蹙眉头，看向她忽的一笑：“你看不懂？这么多书，我还以为丫头很有学问，不成想连字也不识得，这些书简倒成了摆设。”

　　听他这话，言语间揶揄之意甚为明显，莫璃心中颇为不满，枉她莫璃秉承毛爷爷的教导活到老学到老，学业未半就来到这个毫无历史可寻的地方，竟还被人说没文化，真是冤枉啊，冤枉。

　　罢了罢了，她的确不识得这些乱线般的字，凑上前去好奇的看着他：“楚神医认得？也对医术天下第一的楚神医，定是知识渊博，这上面说了什么？”

　　“丫头也会溜须拍马，”楚洛含笑看向她，令她不由心虚的低了低头。“这不过是古越国文字已经很少用了，也甚少有人认得只存些古籍之中，与现在同殷州统一的文字颇有差异，你不认得也不算什么。只是，奇怪……”他渐渐眯起眼睛，这书，怎会在这一介女流的房间中？

　　“奇怪什么？”越国文字，难道花若璃是越国人？莫璃皱眉深思。

　　楚洛收敛神思，看看莫璃，神色高深，淡淡道：“只是，我不认得。”

　　“……”

　　“丫头，你这是什么表情，知道和认识本就两个概念，我从未说我识得越国文字。”楚洛说的一脸理所当然，全然不记得方才是谁奚落她不识字的。

　　——*——*——*——

　　重华城中的铜雀大街上，莫璃和楚洛并肩走着，他撑一青油布伞，为她挡去了细密雨丝，言福一人撑着小伞跟在她们后面晃悠走着。

　　她踏着脚下的青石板，瞥一眼身旁神情从容的楚洛，本打算同小言去探望他父亲，正好在房里的楚洛要求同去，真不知道这殷州第一神医整日里是不是闲得很。

　　“小言啊，等会儿就让这个叔叔给你爷爷看看，保准什么病都消了。”莫璃挑眉看向楚洛，“是不是啊，楚神医？”既然他要跟来，那么就不要怪她好好利用免费资源了。

　　“谢，谢，叔叔。”小言在身后乖乖谢道，语句比起前几日已有些逻辑。

　　楚洛闻言缓步不语，良久，他站定看向小言平静开口：“以后叫哥哥，懂么？是楚哥哥。”

　　小言闻言一愣，睁着大眼睛的看着面前丰神俊朗的楚洛呆呆说着：“楚，楚哥哥。”

　　莫璃不明所以的看向他，很是疑惑。

　　楚洛继续向前走着，淡淡看她一眼，勾唇轻笑：“小言叫你姐姐，你却要他叫我叔叔，丫头，你说这是何道理？”

　　她闻言一愣，脑子很是混沌，也许，楚大神医只是不喜别人将他叫老了，恩，定是这样。

　　“其实，丫头你可以叫我洛哥哥。”轻飘飘的一句话，声音清越温润如流水。

　　她脑海中倏地一道白光闪过，快如闪电，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痕迹。

　　———哥哥，你好漂亮啊！

　　———以后我可以叫你洛哥哥么？

　　——哥哥，你能教我背《千字文》吗？

　　——哥哥，哥哥……

　　九重塔钟声沉闷辽远，烟雨模糊了巍峨山月台，铜雀街上行人三两，耳畔划过清朗童声，转瞬不见。

　　“洛哥哥……”

　　莫璃无意识的轻喃出神，话一出口方觉得心下一阵绞痛，宛如千般利刃划过，疼的她直弯腰。

　　只一瞬手腕被人抓住，楚洛凝眉深思，欲言又止：“丫头，你……”

　　“我？不知道，这几日时不时总是心痛，有时还头痛，会不会是车祸后遗症？”莫璃心中腹诽，他不是医生么，还问她。

　　楚洛凝眉深思片刻，不言语，只自顾拉起她的手腕向前走着。

　　莫璃不解的任他拉着，向后抽抽手却被他握紧，两手相握，各自心思，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