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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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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平三年,贾诩静坐在府中,听完探子带来的董卓身死的消息,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平静地望着远方,这里就是终点了。他起身,执起很久未出鞘的长刀,单人独骑离开。
长安城外,夕阳的金辉洒在累累尸骨的旷野,有一种令人窒息地凄凉。打马狂奔,他终是追上了欲逃走地李傕等人,举起手中黑鞘长刀,用略带嘶哑的嗓音大吼:“吾乃讨虏校尉贾诩,诸位将军请听贾某一言!”
灰衣文士策马而来,面目阴沉冷峻举刀大喝透出令人震慑的气势,一番谏语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几个将军闻言,命令众人改变方向,直攻长安!后队人马中,一个略显稚气的年轻将领愣愣看着那个凛然的身影,那夕阳映照的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脑海里。
长安城的战火映红了夜晚的天幕,城下军营中,贾诩一袭灰色的文士长衫,青黑色皮铠磨得有些旧,眼神阴鸷看着远处的孤城,手紧紧攥着腰间的长刀。天下要乱了,而他会是执棋的弈者。但首要的是,活下去。
“贾先生,叔父请先生去大帐。”一个清朗微带紧张的声音传来,贾诩淡漠地转头,就看见一个英姿俊朗的年轻将领拱手而立,见他眯起眼睛打量他,明朗地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贾诩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尘,一言不发地朝大帐走去。
年轻将领摸摸鼻子小心翼翼地远远地缀在贾诩身后,似乎不敢靠近。
仿佛脑后长了眼睛,贾诩走了几步停了下来,随意地问:“你怕我么?贾某不过一文士罢了。”
“先生鬼神之谋,惊动天地,虽是文士,却官拜讨虏校尉。绣确是有些敬畏。”清朗的声音诚实地回答道。
贾诩回头,狭长而略显狡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张济的侄子?捡来的吧。狼群里竟养了只……小狗?擦身而过时张绣听见他饱含深意的评价:“聪明,可惜。”
2.
兴平二年,长安风云变色,朝局不稳,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实则是暗流涌动。而在这一切的幕后,一双阴鸷的眼隐在黑暗之中漠然地看着这一切。整个长安,大概也只有他一人还能喝着茶,把每天探子传来的消息只当做一个故事听,甚至那些事在他眼中还不够称为故事,充其量就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贾府书房,堂堂光禄大夫贾诩身着灰布长衫独自一人坐在一张陈旧的桌边摆弄棋盘,整个房间的器具也多朴素无华但整洁地没有一丝灰尘。把玩着手中的一颗黑子,贾诩看着棋盘上占据了压倒性优势的黑色,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冷冷地勾起嘴角,将手中的黑子随手一抛,又拈起一枚白子,皱了皱眉头自语道:“有趣。”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管家诚惶诚恐地在门外低声说:“李将军至府上拜访大人。”
贾诩闻言略一沉吟,啪地一声手中的白子落在了棋盘上。“相迎!”他吩咐道,嗓音带着些嘶哑。说完自起身更衣,面带嫌弃地换上那身官服。桌子上,但见他最后落的那一子,硬生生抵御住了黑棋的攻势一举扭转胜负。
面无表情地来到前厅中,贾诩先状似恭敬地对李傕行了一礼——而李傕好似已等待多时了,一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贾大夫,傕开门见山吧。不知先生认为,傕可否迎天子至营中?”西凉猛夫说话一向直白,贾诩倒是不以为意。
“贾某不知道将军何时生了代汉之心。”贾诩看也不看他一眼,低头饮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
李傕闻言倒是一惊,连忙站起身神色急切地摆手:“贾大夫何出此言,傕虽是西凉之人,却也知道天子国之重器,傕一介莽夫怎能当得?”
贾诩抬起半闭着的眼睛,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看了,他微微勾起嘴角,语带嘲讽地说:“想不到司隶校尉大人倒是挺有自知之明。“随即他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放,厉声喝道:“只是你想要置天子于营中,岂不是有危害天子意图取而代之的嫌疑!”
李傕惊地一个激灵,连忙揖手诺诺告退,看向贾诩的眼神却很不满。
贾诩却仿若未见,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脖子,随意地拜拜手打发了来人。看着李傕离去的背影,他脸上尽是不屑。
3.
朝会照例是李、郭二人互相攻讦,虽然两人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大动刀兵。贾诩双手拢袖,站在大殿上一个阴暗偏僻的角落闭目不语。现在这两人的矛盾已经势成水火,不是自己言语所能化解的。微微睁开眼睛瞥了高高在上却显得那么孤独无助的天子,贾诩一向冷酷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惋惜——但也仅仅是惋惜而已。他最喜欢帮势弱的那一方扭转局势,救李傕如此,保天子尊严亦如此。只是,要是超出他能力而危及到自身,他也是不会去做的。光复汉室?别开玩笑了。
退了朝,贾诩挂着丝嘲讽整了整官服衣帽,他一向的声名倒是使得众人畏惧没有一个敢和他讲话的。他也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往府邸走去。
可这世上就是有人和众人不同,刚走了没几步,贾诩就听得身后有人在叫他。心中奇怪,贾诩不耐烦地回头,就见了一个年轻的将军满脸笑容地追上来,见他脸上表情,那人微带惶惑地低下头,轻声说:“绣一直敬仰贾先生,但又不敢冒昧地至府上叨扰,路遇先生,想酬谢一番。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把最近想拉拢他的各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暗自揣测张济可能的目的,沉吟了片刻打算拒绝,抬头就撞上身旁那人清澈真挚的眼眸,贾诩咬了咬牙懊恼自己思虑过重,没好气地回道:“你不是颇畏惧我的?请我干嘛。”
张绣听得贾诩一番话,不像是要拒绝的样子,只灿烂地笑着回答:“有事想请教先生。先生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怕什么?”
贾诩被小狗单纯无辜的笑弄得颇为无语,小子,你还是太年轻了。我是什么人?毒士贾诩,不是洪水猛兽,却是不详的夜枭啊。他心下暗叹,便点头应了。乱世之中,心性纯良者几无,这人究竟是少历世事,亦或这样一副样子也不过是示人的面具呢?
叫了些酒菜,张绣给贾诩端了杯茶正想开口,贾诩却抬手倒了碗酒,端起喝了一大口,闭起眼睛回味了一会儿,无视张绣有些惊讶的表情说道:“是凉州的陇南白,在下倒是很久没有喝到故乡的酒了。小将军也是凉州武威人吧。”
张绣点点头,也喝了一口酒,心上却涌出些乡愁来,他语气略带感伤地说:“早年随叔父跟从董太师一起出兵中原,想着能席卷天下,却如同幻梦一般破灭了。中原之人终究是看不起我西凉人啊,李、郭两位将军相斗最终还是会被中原诸侯打败,以先生之能应该明白此处不可久留,为何不走?”
“小将军不会是特地来提醒在下的吧?”贾诩听完张绣的感慨,狐疑地问,“既然小将军知道,为何不自己离开呢?”
张绣朗声笑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言道:“先生当初单人独骑赶来帮了叔父和西凉军,我只是不想先生白白丧命长安。”
贾诩闻言微微侧目,他重又打量了张绣一番,叹息一声,左手无意识地摩挲酒碗上的缺口。张绣感受到他的目光,低下头猛吃菜。
“很久没有旁人会担心在下的安危了。”贾诩面色平静,这句话说出来却带着些许寂寥,“我累受国恩,义不可背。你能自行,但我不能也。”
听了贾诩的这番话,张绣脸上的神色有些怀疑不解:“先生留下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呵呵,”贾诩自嘲地一笑,却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闲聊似地问道:“张将军可有表字?”
张绣咽下一大口菜,急急地回答道:“并无。”然后好像噎到了,狂喝了几大口酒。好不容易缓过劲来,他立马又解释了一句 :“表字这玩意儿太文绉绉了,绣乃西凉好汉,不想取表字。先生不介意可以叫我阿绣,叔父也是这样叫的。”
贾诩举箸夹起一片牛肉,不动声色地问:“贾某表字文和,小将军的意思是贾某不是西凉好汉么?”
不知是家乡的酒太醉人,还是这个年轻人很有意思,冷酷阴沉的谋士居然也开起了玩笑,素来死板冷漠的脸色也缓和许多。
“我这几天就要走了,文…文和若是没有地方去……就来宛城找我吧。”
张绣啜喏着说。他的脸色酡红,像是喝醉了。贾诩摸着下巴好笑地看着他,这家伙居然敢称我的表字?在下跟你很熟么。
沉默了一会儿,贾诩恢复了一贯的面无表情起身离去,转身走了几步忽而又停住,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将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