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辞》蔺采薇Shirley

2、桃夭辞（二)

　　第一年，他进京赶考，他和她刚有了孩子。但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他和她青梅竹马，她心里自是知晓她的雄心壮志。他舍不得她，但男子生来就是为了报效君王，更不用说为了光宗耀祖。三月上巳，春风十里，村口的桃花开的正好。漫天的花瓣像是春雨般簌簌落下，随着河流缓缓流淌。她折下柳枝挽作玉镯戴在他的手上，佳人的脸羞红，眼里氤氲着水光，他再也忍不住，急忙转身离去。你等我，他静静地说。她言道好。背对着她的他看不到她的面容，也不能回头看，他怕他后悔，连忙骑上马向前奔去。春风像她的手拂过他的脸庞，带出了那滴滚烫。

　　第二年春末，在乡镇小路歇息的他看着天边的一抹残阳，葱郁的春草蔓延至天边，似是天路。乡野间静谧无声，他抚摸着腰间的碧玉想起了久别的她——她定是把孩子生下来了，也不知她的身体怎样，生孩子定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可恨他不能像天上的春燕一样飞回她那里。不知何时耳边传来马蹄声，时而还有山野莽夫粗鄙的打混声。必定是山贼！他惊恐的想道，立刻起身想要匿于草丛之间。然而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在路上奔跑，那些人好像是在叫他。忽然背后一痛，他停了下来，低下头，胸前有一丝明晃。所有的光明瞬间消失。

　　第三年，他只是恍惚之间在心底细数着年华，他的身体无法行动，好似被紧紧钉在床上，然而他的大脑却是清醒着的。他听到了孩子们的嬉笑声，听到了老人们的谈话声，听到了歌姬咿咿呀呀的歌声，听到了女子的叹息声。一切是那么的遥远，却好像在自己的身边发生。他试着自己动，却只能感受到风的吹拂、雨的洗刷。春天来了又走了，因为他听到了燕子的声音，它们停留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四年，他听到了更多，但他的身体依旧无法行动。这年他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内容，什么匪徒横行，什么公主远嫁戎狄，那新戎狄王却还是对边境虎视眈眈.......好似偷偷窥探别人秘密，他静静的听着他们谈国事家事，有时是吴侬软语，有时是塞北方言。然后他又听到了女人深深的哭泣声，好像是她的孩子被夫家害死了。真惨，他心想，然后又想到了她，心里剧痛。凡世的热闹只是别人的，他只想听到她的声音。

　　第五年冬，他能看到了，虽然映入眼里的只是一个模糊的世界。他惊诧的看着一切——有时看到的是江南的楼台，有时看到的是北国的寒鸦。他就在那些人们身边，他们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他无比惊恐。他又看到了她，原来第三年的叹息和第四年死去孩子的女子竟是一个人，他悲悯的看着缠绵病榻的女人。不久，冬雪覆盖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第六年，他姗姗醒来，头顶是青色床幔，床边立着一个正在收拾东西老婆婆。见他醒来，老婆婆欣喜的说他已高中状元了。他哑然，像是自己三年的聆听真的是梦，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些什么事，一梦醒来自己已经到了京城并且高中状元。这里是丞相府，老婆婆平静的对他说，相爷看上了他写的文章，觉得他有治世之才。此时京城政局也动荡不安，皇帝年老体衰，太子逝去对他的打击巨大，储位空悬，三皇子伺机作乱。丞相把他推荐给皇上，他受宠若惊，不知道为何他在战事上得心应手，很快就奉旨斩杀叛军。新皇帝登基，把自己的姐姐许配给了他。就当是一场梦吧，他想。

　　第七年，他和公主成婚，公主虽贵为皇室女子，脾气秉性却极为温和。有时候他看着公主，好像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她，他觉得这一切犹如南柯一梦，与她不能再相见。他和公主的婚事羡煞京城众人，同僚都说他的命运好。午后他卧在榻上沉沉睡去，梦里好像回到了村里，他看着她在伏在绣架上绣花，还是那么的温柔，又看到她身旁床上熟睡的小儿，他想去抚摸她们的脸，探身过去却从她们身体里穿过。果真是梦境吧！他想。猛地惊醒，窗外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下雨了呢。

　　第八年，公主有了身孕，他想起那年的她，怀着身孕送他赶考，又想起梦境里小儿那一张与他极其相似的脸。对她的愧疚让他对公主尤为爱恋，却不知为何公主总是愁眉苦展。也许是孕妇心神不宁，他轻轻的拍着公主的肩膀，安慰着她。秋天的风凉凉的，院子里的树光秃秃的。这梦真长啊，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第九年，他和公主的孩子已经生下，他看着孩子，心里充满了初为父亲的柔软。皇帝尤为高兴，多次暗示他，想要让公主带着孩子去宫里住几天。他以孩子刚出生，公主身体颇为虚弱为由回绝了。皇帝多少有点不高兴，但想想皇姐的身体只得作罢。那天早朝刚下，他疲惫的坐在软轿上，与帝王的周旋使他尤为疲惫。到府前他下轿，却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她，心里大惊失色，却看到她昏倒在地。震惊、愧疚，他不知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第十年，他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上房侧卧的她。公主没有抱怨他，但也已经很久没有没有和他说话了；她也是，他偷偷的去看过她，她在那里教广思读书，依旧像从前那样温柔。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她们，也没有勇气出府——他感觉身后总是有人骂他薄情。那一天公主和他一起去了上房看望病中的她，她躺在榻上说着梦话。他知道自己对不起两个女人，看着公主，他小心翼翼的道歉。公主笑了，那笑容尤为苦涩。

　　第十一年，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他公主在房里下棋，此时的他很公主的关系虽和以前一样相敬如宾，但空气里还是有一丝微妙。忽然他听到广思死去的消息，像是心被剜去了一块儿，他没有勇气去看她，却没想到错过了他与她最后见面的机会。她去了。他病倒了，他不敢见公主，他知道他有发妻这件事让皇上极为愤怒，他也知道广思的事情必定是皇帝做的。公主一次次来看他，都被他挡在门外，他怕，看到公主就会想到她。

　　第十二年，他恍恍惚惚的躺在那里，好像听到了一阵美好的来自天边的乐音，身体变得轻盈。他看到了那年的大殿上，年轻的帝王将他最亲近的姐姐许配给他。他愤怒的说，为什么要杀死她，负心的是他，她是无辜的。大殿里面除了他和他之后空无一人，皇帝坐在龙椅上幽幽的看着他，他的质问回荡在大殿里。帝王叹息，我已经对不起皇姐了，只是想弥补她，想让她忘记塞外的那几年。他听不懂帝王的呢喃，身形轻晃，终于倒在了地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看到了漫天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