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的赞歌2》夢遊患者

9、Chapter 9 Kisha

　　Kisha 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过得如此充实。
　　这里的中央数据库已被她彻底升级。她独自在这个维度里抹去了时间概念，不知疲倦地编写了一整套底层检索程序，将浩瀚的原始数据彻底归类。如今，无论是通过年份跨度、人物图谱还是核心事件，系统都能在百万分之一秒内便利地调取对应的信息。她对此很满意。
　　Kisha 随手端起手边沏好的咖啡抿了一口，满口清香。
　　直到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才意识到周围的景象不知何时已经发生了改变——周遭变成了公司附近那家她最常去的咖啡馆。她正坐在自己最习惯的那个靠窗座位上，窗外是步履匆匆、面色焦灼的赶路行人；而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室内熙熙攘攘的阅读者与 SOHO 办公人士。
　　看着窗外那些在钢铁森林里奔波的上班族，Kisha 幸灾乐祸地勾了勾嘴角。
　　这是她最喜欢的感觉：闹中取静。深入观察数据，但不成为数据。
　　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Kisha 已经极为习惯眼前的这种景象转换了。
　　这一切都源于 Steven S. Jobs 设计的“幻影器”。这种装置能捕捉脑中所想，即时生成百分之百真实的感官影像，且只有构思者本人可见。对于电影导演或小说家而言，这是个绝妙的思维草稿本；甚至在犯罪侦查中，警探也能借此凭空还原出凶案现场的每一个微观细节。
　　在极度拥挤的地下城市里，这项技术的普及无疑具备爆炸性的意义。人和人之间的日常距离可以被无限拉远——那些愿意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真的可以凭借这项技术，在自己的幻想中独自过完一辈子。
　　Kisha 突然想到了古代中国人对神仙的描述：心念所至，便已登临山巅；口腹之欲方起，树梢的水果已然落入掌心。
　　只是她有些怀疑，当现世的人类尚未成为知行完备的至善之人时，便提前拥有了神明的特权，究竟会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未来的世界会因此变得更好，还是更差？ Kisha 很好奇。
　　眼下，她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测试一下自己刚刚竣工的检索程序。
　　“先查一下自己，以确保正确性。”
　　心念微动，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自己的名字：【Kisha Zucker】。
　　光幕上迅速弹出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简介】：人类潜能研究开发学者 Zucker 夫妇之女。毕业于父母共同创立的 Zucker 研究院。大学期间继承父亲衣钵，主修电脑工程。目前就职于 NASA 事业部。所获奖项……
　　【幼年经历】：Kisha 出生于加利福尼亚比佛利山庄。虽有外公外婆在幼年时期共同陪伴教育，但 Kisha 并不亲近两位老人。外婆曾尝试教授其书法，在反复纠正握笔姿势后，Kisha 依然坚持原本的错误拿笔方式，以此气走外婆，此后终生未学书法。反之，她与一直忙碌于工作的父亲极其亲近。父亲从不将她当孩子看待，两人时常探讨社会局势、前沿科学与未来世界。Kisha 从小极度嗜甜，为此曾与父母产生多次争执。第一次争执发生于……
　　【青春期】：12岁时，父母双双离世，比佛利山庄的房产被迫回收，随后随外公外婆移居至如今的东城区。同年辍学，但连续数年每天背着书包佯装去学校。同一年认识 Cloddy、William、Gray 等挚友。与 Cloddy 相识于…… 【成年】：以 SAT 满分获得8所常春藤院校录取通知，最终选择留在父母的研究院深造。大学期间系统掌握编程、黑客攻防、密码破译等专业技能…… code:
　　【政治观点】：无明确党派倾向。（注：系统检测到其存在一次重大历史异常行为。西元3017年12月26日，其在“未来幸福计划”登记大厅煽动混乱、物理阻止民众登记参与。相关人物【Bill Watson】）。
　　【世界观】：世界是谎言的结合体。沉迷于阿瑟·克拉克的小说。
　　【价值观】：为打开未知世界的秘密而不断探索。曾多次黑客侵入高级机密人物档案与私人邮箱。第一次发生于……
　　【人生目标】：暂不详。（本人亦处于未知状态。）
　　页面迅速跳转进入更深层的人物事迹。
　　Kisha 用小勺舀了一口眼前的提拉米苏，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这些数据到底是用什么渠道搞来的，这么详细？还有，这条‘因为吃甜食多次与父母起争执’……我哪有？”
　　这详细到堪比史记的浩瀚大数据，让人叹为观止，却也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悚。
　　多年前曾有传闻，几乎人手一部的智能手机存在着无法抹除的隐私忧患。可即便知道，世界依然没有一个人能拒绝它的便利，这就是 Steven 的可怕之处。而如今，在 Kisha 看来，当年的担忧早已被铁证取而代之。
　　大数据的算力，甚至比人类自己更了解自己的动机与决策。可即便如此，又有谁能真正扔掉终端，赤身裸体地回归原始森林呢？主宰时代更迭的，从来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单个个体。
　　感到不安又怎么样？这不过是渺小的人类在七情六欲中一份微不足道的体验。与这份不安全感相比，大数据所记录的历史演变、行为更替，才是人类文明存在过的最真实、最全面的铁证。从这个角度来看，人类似乎该为此感到高兴。
　　看着自己的过去被一条条陈列在眼前，Kisha 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百感交集。越是痛苦的回忆，越像是一条高高凸起的狰狞伤疤，即便是指尖轻轻拂过，也能感受到那股真实存在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Kisha 终于感到累了。强烈的疲惫感涌上来，连浓缩咖啡的后劲都无法阻挡汹涌的瞌睡。
　　周围的咖啡馆幻境随之融化，自动转换成了一个微风徐徐的秋日午后。一个穿着米妮卡通装的小女孩，正和妈妈一起在流理台前涂抹着生日蛋糕。小女孩将早已铺满奶油的蛋糕一层一层地继续叠加奶油，固执地用各种糖果拼凑出复杂的几何图案。这是她一年中唯一一次可以肆无忌惮吃甜食的机会，她决心要吃个够。妈妈温柔地笑了起来，把这个少了两颗门牙的小女孩抱下料理台，牵着她去布置房间。
　　不一会儿，妈妈似乎有些累了，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着气。小女孩顺从地窝在妈妈的臂弯里，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摸着妈妈隆起的大肚子。妈妈笑得极其安详，她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发，声音轻柔： “Kisha 又大一岁了，马上就要做姐姐咯。”
　　意识朦胧间，Kisha 跟着画面呢喃地重复着这句话：“Kisha……要做姐姐了……”
　　这句早已被重重封存、连大数据检索都没能列出的童年回忆，突兀地出现在了Kisha的脑海中。 Kisha 的双眼猛地睁开，四周的幻境轰然碎裂。
　　原来她还有一个弟弟。可是……她怎么会把这件事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