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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莫名其妙的背影 那是个男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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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白姥山下传来师父震天动地的喊声时,我正在山腰的茅屋里熟睡。鸡腿儿屁颠屁颠地顺着狭窄的山路疾驰而上,终于在师父发怒以前将我拽下了床。
鸡腿儿是师姐的心腹,患难见真情,这种时候也只有师姐对我以诚相待了。
我跟随鸡腿儿的步伐,马不停蹄地冲到山脚。赶在师父将这巍峨耸立的白姥山震垮以前,出现在了他老人家面前。
师父看了我一眼,再看鸡腿儿一眼,把牙咬得咯吱嘣脆,没回头对着屋里的师姐喊:“徵羽,把那口大锅给我搬出来。”
“怎么了?”师姐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师父,发生什么事了?”
我只是摇头,亏了师姐那张倾绝秀美的容颜,手上却握着把格格不入的汤勺。一直以来我都深信不疑,师父这么暴殄天物,迟早有一天是会遭报应的。
可是我就这么相信了十九年,现在这老头,非但没遭报应,反而活得越来越自在。看来老天果真是睡得太死,连身都没舍得翻一下。
师父转过头去看师姐,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可怜的师姐,现在可能已经惨死在师父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眼神之下了。
当然,在师姐死以前,我估计师父会先把我砍死,以解决掉他的心腹大患。不过我也想好了,如果师姐先我一步被师父谋害了,我就随她而去。士可杀不可辱,我宁愿有气节地慷慨赴死,也不愿留下来成为师父唯一的攻击目标,而被唠叨死。
“师父,您的苋菜汤我已经熬好了,您要不要……”师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师父的一举一动。
“今晚把那只狗给我炖了!”师父突然将那怨毒的目光转向了鸡腿儿,鸡腿儿吓得“嗷呜”一声,拔腿就往山上跑。
我在心里悲叹,可怜的鸡腿儿,是我连累了你。没想到师父一句话,竟吓得你都学会狼嚎了,多么不容易呀!
可是我真没想到师父会这么狠毒,竟然连无辜的你都不放过,不过你放心,你死后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虽然我不敢对师父怎么样,但是偶尔在他的菜里加些辣椒,在他茶里放只小虫还是没问题的。
“你,给我站过来。”见鸡腿儿灰溜溜往山上逃窜,师父又将目标瞄准了我。
我立马警觉,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师父,我马上去把鸡腿儿给您追回来。”说着拔腿就顺着鸡腿儿的方向去了。
“你给我回来!”师父一声令下,我其实是很犹豫要不要回去的,可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先停了下去。
师父立马精神矍铄地上来拉住我的耳朵,“你别以为这么就可以逃得过去,我告诉你,你今天那三幅画要是没给我画好,今晚就别想吃饭,更别想睡觉。”
“弟子明白,”我立马无比虔诚地低下头去,习惯性地认错。
“画呢?”师父伸出手来。
“画?”我这才回过神,“哦哦,画呀,画肯定是有的。”说着我趁师父不注意,朝着他身后的师姐一番挤眉弄眼。
“师父,先吃饭吧,你要的狗肉汤……不,苋菜汤再不喝就要凉了。”师姐的思绪大概还沉浸在,要如何帮她的鸡腿儿度过难关这个问题上。
“是呀是呀,”我赶紧谄媚讨好,“收拾我事小,要是耽搁了您喝汤,那可就事大了。”
师父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考虑。许久,他终于放开了我,点点头:“有道理,那就吃饭吧!”
我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但是你,”他又突然转身指着我,“不把画先交出来,就不准吃饭。”
说罢负手走进饭堂,独留我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
最后我还是画了三幅画交给师父,我以为师父会大骂我一顿,进去以前已经让师姐给我准备好了塞耳朵的棉絮。
但是……
师父的态度令我大失所望中又受宠若惊。
师父将那三幅画看了很久,正在我一心期待着他专业的评价时,他却又将画卷好放在了桌旁。
他从身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牛皮纸的信封,“墨韵,明天你替师父出去一趟。”
“出去?”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急地跑到师父跟前,“师父,你是说让我出去?”
“不然我是在跟我自己说话吗?”师父吹胡子瞪眼,吓得我又立即退了回去。
在我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以前,师父的语气又已经恢复了平和。他将心交到我手里,“郾城有桩买卖,这次我要你去。”
“我去?”我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看着师父。
师父立马瞪起铜铃似的双眼:“什么你去我去,这孩子怎么越来越不像话了!”
“这是个问句。”我立马澄清,“意思就是说,您确定要我去?”我心里很高兴,难道师父是觉得我的技艺已经精湛到足够独当一面了吗?
没想到师父立即叹了口气,“虽然你学艺不精,但这次事有凑巧,你师姐必须去别处,等她那边结束了,我会让她过来帮你的。”
“可是您为什么这次要一起接下两桩生意呢?”我不解。
“我欠着郾城老城主一个恩,老城主过世得早,如今既是受现任城主之托,便当是报恩了吧!”师父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渺远,但我觉得,那可能是他年龄太大造成的眼睛浑浊。
“哦。”我点头,然后又不明白了,“那您为什么要我去呢?万一我搞砸了……”
“难不成你要我去?”师父立马怒喝。
“我是说,我可以和师姐换呀!”我立马解释。
“那桩,我怕你更会搞砸。”师父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挥手让我出去了。
我向外走了两步,突然又回过头去,“那师父,这封信?”
“哦!”师父点头,“我真是被你气糊涂了。郾城有座天机阁,里面有位道人,人称天机子,你去把这封信交给他。”
“哦。”我莫名其妙,但还是将信揣入了怀中。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白姥山,我做梦都想能像师姐那样,可以经常出去。但我以为这辈子师父都不会让我离开这里,没想到现在梦想实现得如此突兀,到着实教我措手不及。
师姐叫徵羽,因为她能抚得一手好琴。
泠泠琴音似水如云,由指尖流泻,萦绕于琴弦,余音绕梁惆怅渺然,如同壶觞里那化不开的女儿醇酿。
曲倒是好曲,但如此之曲,如此之调,却绝非凡人能够入耳的。
我从来不曾出过山,但却在师父的书房翻过许多话本子、戏折子。从前好些年,山外那些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桥段,便是关于那国教教宗清尘道长的传奇经历。
从他的出生,到他走遍整个西陵的名都大山,拜师学艺,避世悟道,后在西陵统一的那场大战中运筹帷幄,最终辅佐天子成就了统一霸业,被皇帝亲封为国教教宗。
尔后,凡与他有关之事,都会成为世人津津乐道的传奇。
再尔后,先帝驾崩,清尘道长感念先帝知遇之恩,也决然避世隐居了起来。
外界盛传,清尘隐居后收了两位弟子,过起了清闲似神仙的生活。
其他的传闻我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关于收弟子这件事,我还是颇有了解的。因为那两位弟子其中一位就是我。
可是说书先生又讲了,清尘道长对他那两位弟子如何宠爱有加,那两位弟子也是深得道长真传。
对于这种说法,我也曾匪夷所思了好久,最后不得所解,只要拂袖作罢。
师父曾经盛怒之下对我大吼:“我要是再让你叫我师父,我就立马抢地而死。”
我吐吐舌头:“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我想,为了避免师父抢地的痛苦,我还是有必要担起一个孝顺徒儿的职责,如果我能把师父先气死了,他也就不用这么难为情去抢地了。
况且,他老人家一世英名,此种死法是在有失妥帖。
所以,这种种迹象表明,外界的传言有时是万万当不得真的。
说了这么多,倒也没有别的目的,只是想为介绍师姐那绝世无双的琴声做些铺垫。师姐的琴技深得师父真传,这点说书先生是没有错了。
大概师父此生唯一的败笔,就是我了。我想,他肯定早就为当年一念之慈收留了我而后悔过,可是他又没办法,如果他赶我走的话,我肯定会成为他人生中更大的败笔。
不过,在我苦练指法三年依旧没有任何长进之后,师父毅然咬牙,让我学作画。
我不知道师父到底会多少种技艺,但我却知道,他不仅精通琴棋,也能绘得一手好丹青。作画我也着实缺了些天赋,好吧我承认,或许不是缺一些,而是缺很多。
总之直到我十四岁的时候,依旧只会按图索骥。而十五岁那年,也不知是灵窍顿开还是怎么,突然就能将手中的画笔运用自如了。
墨笔翻飞间,一幅画下来也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还记得我画的第一幅画,画中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背影,是个男子,玉冠束发,姿态优雅。
我发誓在这以前,我从来没见过除了师父以外的男人。但我更深信,画中之人绝非师父。那时我一提笔,脑中便赫然闪现出这么个背影,我来不及细想便将他画了下来。
我以为师父看到这幅画至少会说点儿什么,但十分遗憾,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让我以后不要再画了。
从那以后我就果然没再画过。
在师父眼中我从来不是个乖徒弟,这次自然也不例外。我不画并不是因为师父,而是因为,那次后我便再也画不出来。
那抹背影,温文儒雅,却又孤傲绝尘。
我看了眼睛疼,眼睛一疼心便会跟着莫名地疼。于是我索性不再看,生火的时候顺手将那画扔进了炉灶里。
可那抹背影,我却至今都无法忘记。他就在我脑袋里,盘亘缠绕,仿佛参天古树的根茎,深深地埋进地底,与泥土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