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石泉大队张家岭生产队有户姓张的人家。男的做得一手好菜,特别是做出的菜肴别具山乡风味特色,是这一带有名的“大厨”。女的是一位贤德的内管家,在家喂猪、喂鸡、操持家务。夫妻俩生了一个美丽而聪明的女儿,邻近乡亲,人见人爱,都说她像亭亭玉立的白玉兰,美得纯洁、雅致,叫人百看不厌。然而这个女孩,从小就多病多灾,据说从读小学起,就经常患喉痈(指扁桃体发炎)而发烧,是捧着药罐子长大的。初中一年刚刚读完,因为上学要爬坡走山路,每每让她上气不接下气,越来越感到困难。无奈辍学在家,以后常年与疾病相伴。正因为如此,她已成为区卫生院的“常客”。去年起,她的病情开始加重,只好由父母代述病情到区卫生院找张老先生开药。今年年初至今,病情不见好转反而日益加重,父母请了“四人滑杆”把张老先生接到家里来看病。看病的前一天,张老先生说:“看在你们是’老病人’的份上,明天就去你家一趟。不过,我年纪大了,牙齿也不中用了,你们要杀鸡就准备一个子鸡(指今年的鸡),提前一天炖好,要炖烂一点!”当地人都知道,这里的医生一向是“坐堂行医”的,一般不轻易出诊上门看病。如若有人求医上门去瞧病,那就得来回接送,像张老先生这样的医生来回还得抬送,并要特别地接待,如好吃好喝,重金相酬。因此,这里人一般都不愿接医生上门,而宁愿抬着病人到医院去就诊。若是家中有重病人又无法去医院,且经济条件允许,有时也接医生上门治病。一般来说,请两次医生上门至少得卖半边猪或一头羊来开销费用。
张老先生看病后,开了三十帖中药,嘱每日文火煎服,日服三次。时至今日,药已服完,病情依旧。家人正为此愁眉不展,暗地着急。加上这段时间,张大伯在水库工地食堂掌勺,一直忙得很少回家。张大娘一人在家面对病重的女儿,让她整天愁容满面,心无主张。不得不两次三番托人带信要老伴回来商量办法。
张“大厨”今天轮假从水库工地回家,见到老伴说:“这次我在水库工地见到了一樁“奇事”:竹岭大队民工邱旺财,在工地吃罢午饭后,突然一阵肚子剧痛,痛得他满头大汗在床上翻来覆去,还不停地作呕。一个平日那样健壮的人,一下子变成了这副模样,让周围人都吓得一跳。当时大家还以为是我们烧火做饭的出了问题,这件事还惊动了工地指挥部,连夜请来了新调到区卫生院的常医生。这位医生年纪轻轻,一来就在病人肚子上用手摸了摸,用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听了听(指听诊器)。居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肚皮,他便一口断定邱旺财肚子里的“胃”已经穿孔了!后来送到县医院用机器(指X光机)一照,果然是胃穿孔了并紧急做了手术……每当大家议论此事,都觉得有点神奇,都夸奖这位新来的医生的医术高明。我看家里女儿的病,现在越来越重了,等下个“热集”,我们一起去卫生院,找一找这位常医生。
今天是个“热集”。一对五十岁开外的夫妇来到卫生院,说是要找新来的常医生,到处向人打听。这时,卫生院又进来了两个身背竹篓的送货人,嘴里喊道:“县卫生局给卫生院送东西来了!”闻声后,大家一起出来都来接东西:一个高压蒸气消毒锅,一台简易万用诊疗床,还有一个腹部手术包。诗奕听到叫喊后,也忙去帮着搬东西。等他从会议室出来时,正好与在“天井”里找他的这对夫妇碰个正着。他们问道:“你是常医生吗?”“是呀!”“我的女儿有病想请你看看!”“好啊!请跟我一起到前面的接诊室去吧。”老汉忙解释说:“女儿因病重今天没来,是想接你去我家为她看病。”诗奕说:“今天是’热集’,如果你女儿病情不是特别急,等明天我去你家为你女儿看病,行吗?”“行啊!”大娘回答说,她怎么也没想到,常医生答应得这么爽快,于是又追问了一遍。正说着,护士小李在前面叫了起来:“常医生,这里有许多人正等着你瞧病呢?”诗奕连忙应了一声:“来了!”就朝着接诊室走去,但又回过头来向这对夫妇补充了一句:“明天就早点动身去你们家吧!”
第二天清晨,诗奕背起了出诊箱与来人一起早早起程了。这是他到山区来,第一次去病人家里看病。
走在这盘山的小路上,一览四周群山:那苍翠起伏的山峦,同海浪一般;层层梯田,有如绕山的云层。面对眼前的景像,真有如欣赏一副雕刻精致的木版画,让他感到美不胜收。特别是这里的优良的生态环境、新鲜润湿的空气,更是令人心旷神怡。看到这一切,诗奕触景想起了小兰来,记得小兰曾经多次在他面前夸过她的家乡好、家乡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可是当小兰确诊为绝症后就不辞而别,隐居在这大山里,至今杳无音讯,自己上次去到邓村白跑了一趟,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啊。一路上诗奕一边欣赏山色,一边默默地思念着小兰。竟然不知不觉走了近二十多里山路,终于来到了病人家。
诗奕走进了一座用土砖垒起的平房,从房屋的建筑来看,就知道,这是大山里许多家境一般的寻常人家。进门后经过一个狭小的“天井”,诗奕被带进了右边的厢房。房间里光线很暗,只见一个旧式的木床,上面挂着有许多“补丁”的蚊帐,床上半靠着一位年仅十八、九岁的姑娘。她明眸皓齿、双颊红润,长有一副十分秀丽的面容,但嘴唇却是暗紫色的,不时地在那里干咳后喘着气。当诗奕走近床前,要她妈妈解开她的上衣准备用听诊器为她听诊时,不想她突然大哭大闹起来,并咳喘着大发雷霆,指着房门要诗奕立即出去!姑娘这时的情绪十分激动,面部的神形也变得十分可怕,病情突然也加重起来,嘴唇变得青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阵阵地剧烈干咳……这突如其来的病情变化,让站在一旁的张大娘吓得两眼发直,一下子怔在那里,诗奕叫了一声张大娘,她这才缓过神来,赶忙去扶着女儿,并用手轻轻拍打女儿的背部,连声说:“女儿别怕!女儿别怕!医生是来给你看病的!”姑娘听后,反而哭闹得更加厉害,并摇着头说:“我不要,我不要嘛!”张大娘转过脸来对着诗奕说:“你看怎么办?”面对这种情况,诗奕立即把她的父亲叫了进来,并与他们耳语了几句后,在她的父母协助和配合下,强行在姑娘左上臂三角肌处注射了一支镇静剂“鲁米那”,随后对其父母说:“稍等片刻,她就会渐渐地安静入睡的。”这时,大家并未走开,而是守候在一旁观察着姑娘的病情变化,一刻钟以后,这位姑娘就渐渐地意识朦胧地闭上了眼睛。并靠在被子上“入睡”了,但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诗奕用听诊器隔着单层衣服对她进行了听诊,发现在她的心脏的“二尖瓣膜区”听到了非常明显的器质性双期杂音(指心脏在跳动时出现的收缩期和舒张期)。这让他联想到姑娘面部出现的“两颊红晕”、“口唇青紫”二者征象,正是临床上一种典型的心脏病人的特殊面容,称之为:“二尖瓣面容”。诗奕转身叫过张大伯,对他说道:“您女儿得的是心脏病!根据她的各种征象,属于“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这种病在劳累和激动后会加重。您看她刚才大哭大闹后,心跳达到了160次/分,心律不齐,肺部又出现了水泡音,已经出现了“心力衰竭”,要紧急处理才行。”虽然老俩口对这些医学术语一句也听不懂,可是从医生那严肃的神态中,已深知问题的严重性,就忙不迭地表态说:“我们相信您,一切由您做主!”于是诗奕又给莲儿静注了一支强心剂——毒毛旋花子苷K(一种作用快速的洋地黄制剂),半小时后莲儿的症状逐渐缓解了,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诗奕想起药房小王刚刚购回了一批西药,其中就有“狄戈辛”(一种中速的洋地黄制剂,一种口服的强心剂)。他想急性期控制了,以后就用口服片剂来继续控制心衰吧。这时张大伯张罗着要给诗奕做饭,他忙阻止道:“不用了,吃点现存的吧,先喝口水。”张大伯夫妻俩都不肯,坚持要做饭。诗奕解释说:“不是讲客气,您现在还必须跟我一起赶回卫生院去取药,这药今晚就得服下,所以要做饭,时间就来不及了。”张大伯听后,只好拿出几个玉米耙、红薯,倒了一杯水。诗奕喝了一口水,拿着玉米耙和红薯,就与张大伯一起边吃边往卫生院而去。回到卫生院后,诗奕从药房取出了“狄戈辛”片,向张大伯详细地交待了服药的剂量、时间和服药后应注意观察的事项,并嘱咐张大伯这是三天的药,服完三天药后一定要来卫生院告诉他女儿服药的情况。如在服药中有什么特殊情况发生如恶心想吐,看东西出现黄色等等,即刻就来找他等等。张大伯记住后,拿着药趁天还未黑,赶回了他的家。
过了三天后,张大伯按时来到了卫生院,告诉诗奕说:“按您的交待,女儿已经服完三天的药,没有任何反应,而且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今天已经下床走路了。如不是急着走路或爬坡的话,现在也不’心慌气喘了’。”诗奕听后很高兴,决定等中午“集散”后,与张大伯再到他家去为莲儿进行复查和安排下一步服药计划。
“集市”已散,到了中午时分,诗奕与张大伯在卫生院“过了中”之后 (在这里中午只吃一点面条、稀饭,称为“过中”),就一起赶赴张家。
这次去张家,诗奕才发现大伯的房屋正建在朝南的半山腰上,在房屋的左侧,从山上不停地流淌着一股不大的涓涓泉水。据说在大雨之后 ,这泉水还可以形成不小的瀑布,并发出一种悦耳的声响,很远都能听到,成为张大伯家的一个“标志”。正当他们走上半山腰时,就看见一位姑娘手提竹篮向山泉边走去,张大伯忙叫了一声:“莲儿!”姑娘见父亲和一位陌生男子走来,就慌忙地转回去,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又听见张大伯叫了一声:“慢一点,小心啊!”等到寻声望去时,早已不见她的踪影了。来到张家,诗奕坐着休息了一会,这时,大妈陪着女儿坐在了诗奕的对面。张大伯喊着女儿:“莲儿,快见过常医生!”只见她站起身来,十分腼腆地朝着诗奕的座位点了一下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坐了下来。诗奕此时提出要为她检查身体,这次她没有拒绝,张大妈在一旁照料着,诗奕隔着贴身内衣用听诊器仔细检查。听诊时发现:她的心率已恢复为80-90次/分之间,节律正齐,“二尖瓣区”的双期杂音依然存在,但比第一次听到时更清晰了,而心音和心搏的力量也明显增强,双肺除了声音粗糙外未闻异常。从这次体检情况来看,她的病情确已有了明显好转,“心衰”也基本上得到控制。诗奕把检查结果告诉了这对老人,大娘忙补充说:“可不是么?这几天女儿睡得也安稳多了,枕头低一点也能睡觉,脚肿也消退了,还能下床走动。这不,听说你们要来,她非要提篮去泉边洗菜呢!”诗奕边听边思考,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莲儿服的“狄戈辛”剂量,已经达到“洋地黄化量”(指服的该药量已经达到了有效治疗的饱和量)。下一步就只需给予她每日的维持量(指这种药每天要排出一部分,所以每天为了保持原有治疗量水平,就要补充一部分,即维持量)就行了。于是他拿出了一瓶口服“狄戈辛”片剂,交给了张大娘,并交待说:“一天只给女儿吃一片就行了,又十分严肃地补充说:”千万不可多服,否则就会中毒的!等服药三个月后再进行复查。最近一段时间里,不能吃咸了,不能过累,要多多休息,最好是靠在床上休息。如果服药过程中有什么不舒服,可随时来找我。“诗奕交待完后,就起身告辞。张大伯非要送他一程,被拒绝了。这时,张大娘将煮好的熟鸡蛋偷偷地放进了诗奕的出诊箱里。全家人用十分感激的目光,目送诗奕下坡远去。莲儿一反常态,站在门口,睁大了那双秀眉下的眼睛,紧盯着诗奕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时,才转身进门回到屋里。
诗奕自从给莲儿看病后,几乎天天梦到小兰。他不禁自语道:“小兰,你在哪里?你的病现在怎么样了?”唉!诗奕每次出诊时,看到山里那一丛丛在风中摇曳的空谷幽兰,闻到那一阵阵沁人心脾的幽幽兰香,令他回想起和小兰在一起的日子。小兰在省城时,遇上春兰上市时,她都会把一束束兰草买来放到学院她寝室的书桌上,让整个寝室充满醉人的兰香,那时她会眯起那双清彻美丽的眼睛说:“真像又回到了家乡的小屋,真想念爸爸和弟弟。”诗奕与邓兰是在念大学二年级时相识的,他们两人同一个大班。小兰是年级里的“美人”,大家评价她,不像凡间女子,不像山里姑娘。加上她成绩好,又聪明,几乎是所有男生的偶像,而真正让诗奕心动的是小兰那一手毛笔字。相恋后,诗奕搞清楚了她是为了她母亲才坚决学医的,小兰告诉诗奕:“十五岁那年,母亲得’绝症’死了,连搞了几十年医药的父亲都无法救活她!”所以她一定要当一名医生,将来回到山里造福乡亲们。谁也没料到的是,大三那年小兰右腿长了一个包块,经多次检查竟是“癌症”,而且不截肢就面临转移和死亡的威胁,后来经老师多次做工作倔强的小兰才将右腿截去。从此她不笑、不哭,不说话,漠然面对人世,一天早上,陪伴她的诗奕回校参加考试,晚上回到医院时,床上已空无一人。护士告诉他:“邓兰的老家来了两个人把她接走了。”“她去了哪里?”“听说是××县新岭区老家了。”诗奕立即写信到新岭区,结果“查无此人”原信退回。后来诗奕听说她办了“休学一年”的手续,但等到诗奕实习时也不见她回来,于是诗奕想等到工作分配了就抽空去新岭找她。后来乔妈妈死活要让艾丽留在省城,与诗奕对换,这样诗奕干脆要求分到新岭来,一来便于寻找小兰并照顾她,二来也想帮小兰完成她造福乡亲的宿愿。不想到此地已大半年了,多次打听,别人都不知道邓兰此人,看到这里地广人稀,医疗又落后,诗奕不禁为小兰的病情担忧。心里更加牵挂着小兰。
这天诗奕正在伏案写信,忽然金家弟兄敲门进来,这次是老大金爱华先开口:“常医生,我们已接受去邓村的教训,先把你说的条件对上号再去找。这次在姚湾就找到了一个叫邓兰香的姑娘,二十四岁,未嫁,右脚残了。父亲是卖药材的,有一个十六岁的弟弟,唯一不大符合条件的就是他们家有个妈妈……”诗奕听后为之一震,他所说的情况样样都吻合,只是有个妈妈会不会是他父亲又续弦了呢?想到此,他就对金家兄弟说:“走,带我去看看吧!”不想这次金爱华倒清醒,他说:“常医生,您听清楚了,他们家有个妈妈呀!”诗奕笑笑说:“还是去一趟吧。也许他父亲又娶了夫人呢?”三人一起来到姚湾,这里大部分人姓姚,少数几户人家姓邓,住在湾子的尾头。走到一户瓦房前,几声狗吠引出来了一位婆婆,六十岁不到,金老大礼貌地说:“我们是姚士高的侄子,想……”不等他说完,婆婆忙道:“原来是姚队长的亲戚,快进屋说话。”又对着屋里叫道:“兰儿,来客了,快去提茶!”就只见一位大个子姑娘,跛行出来,口里边说:“来了,来了!”诗奕一看,如同当头一棒,苦笑着对金老二说:“又错了。”继而转向老太婆道:“对不起,打扰了。我是区卫生院的常医生,想来看看您女儿的腿伤。”老太婆忙说:“多谢您。她三年前随父采药时,在崖边摔伤了腿,请了好几个先生看了,都说还不了‘原’了。”诗奕替兰香检查了伤处,发现踝关节处“接错位”了,就对她母亲说:“攒点钱去省城医院骨科看看,也许有希望治好。”说完还写了省医院地址,让她们照着去找他的骨科老师看病,说完谢绝了她们母女俩的挽留,匆匆回了卫生院。
又一次寻找失败,让诗奕心烦意乱,顺手从枕头下掏出了口琴,又吹了起来,他吹起了原来小兰爱唱的一首电影插曲“草原之夜”。忽听对面厢房的三个小家伙也跟着伴唱,而“天井”对面房里,有人边唱边走了出来,原来是护士小李和药剂士小王。他们走进诗奕房间里,递给了他一封信,笑道:“常哥,邮递员给你来传信了!”小李还诡秘地一笑说:“是不是未来嫂子的信啊?我看到每隔四、五天,就有一封信来。”诗奕一看原是艾丽的信,当着小李、小王的面,把信拆开了看了一遍,就告诉他们,这是跟自己一块长大的小妹妹写来的,别人已是名花有主了,还是自己牵的红线。可现在被嫌贫爱富的父母活活拆散,还要硬塞给她一个对象,正闹情绪要离家出走呢…小李、小王还想刨根问底,诗奕拍着信说:“对不起,我得抓紧时间写回信做工作,要不然我们大家都白忙乎了一场。你们还是到别处去逛逛吧。”说完把他们推出了房门,赶紧拿起笔来写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