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恒利

6、第六章 渡江 我与沈

　　我与沈溪晨星夜兼程，次日清晨，已将近长江。这一夜沈溪晨谈兴颇高，一路行来或是评点江湖人物，或是指责朝政时弊，滔滔不绝整夜未休。起初我还觉得他罗嗦无谓，待到他问我意见时，多是敷衍以对。可这沈溪晨虽年纪轻轻，阅历着实不凡，谈吐中又能旁征博引，评论之辞往往一语中地。我轻视之心渐去，后来不知不觉被他吸引住了，对他也多了几分钦佩。

　　既临长江，到岳县也就不远了。沈溪晨正和我谈到昨日他与凌峰的争斗，他道：“凌峰人称毒手名捕，其实为人倒也不坏。只是他早年当差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心怀慈悲手下留情，却上了一个奸人的大当，到后来连累父母妻儿都死在那奸人手下，他自己也是九死一生。此事之后，凌峰性情大变，再碰到作奸犯科之人，必定全力出手绝不留情。许多罪大恶极的歹徒被他抓回衙门的时候，已然筋骨折断，形同废人。因此，才在江湖上有了这个称号。□□屑小固然望风而逃，白道人士也少与他有来往”

　　他的话音方落，我们眼前正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大河，便是长江了。此时东方天际一轮红日从江面的云层后浮了上来，万道霞光直射在长江上，映得江中金波万点粼粼闪动变幻万方。江流自西向东，浩荡不拘，仿佛一条巨大的金色锦带蜿蜒而去。两人被这奇丽雄伟的景象吸引，站立江边无语。四周俱静，惟有江风呜呜。

　　片刻之后，但见江面有一只渡船悠然飘来。长江划分南北地理，即使是荒年，江上的渡船也一直不曾断绝。小船远远驶来，最初只如铜板大小，约莫两盏茶后，船身已然清晰可见，乃是江南最常见的乌蓬小船，船家摇橹的声音也吱吱呀呀逐渐传来。此处江面虽然宽阔，江流却较为平稳，不像长江上游一带水势那么险恶，因此就算是轻舟独桨，也可以用来渡江。

　　渡船依滩而系。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身着粗布青衣面容粗豪，手臂上青筋毕露，手掌粗大生满了厚厚的老茧，显见是在江上打熬生活已久。他系好渡船，便转身冲我们笑道：“两位客人要过江么，两个人半钱银子就行了。”沈溪晨怀抱琵琶，把船家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正是要渡江，如此有劳阁下了。”便招呼我上了船。

　　时辰尚早，渡江的只有我和沈溪晨。船家将绳索解开，问道：“两位可是要到对江的岳县？”我们点头称是，于是船家将竹篙轻轻一点，船便离开了江滩。我自幼在湖边玩耍，到了江上更是如鱼得水，当下便拾了只小板凳，坐在船舷边伸手划水。江水冰凉清澈，水流击打在手面上一阵阵清爽，顿觉心情为之一畅。

　　渡船逆流而行，又只得一人摇橹，所以行驶缓慢。我们不赶时间，正好欣赏沿江风景。起初两岸地势平缓，江滩上遍布芦苇，晨风吹过，间或有水鸟展翅掠起。约莫一个时辰后，岸边地形渐变，有山石卓立，形态嶙峋各异。再过片刻，突见一片山崖，并不十分高大，却甚为陡峭，崖上草木丛生，岩石料峭枯黄，仿佛已在江边傲立千年。渡船慢慢行到山崖的另一面，只见崖面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赤壁”，字体铁划银钩，笔力苍健，似欲破壁而出。

　　我正起身看得出神，突然江面阴风四起，天色陡然昏暗下来。江流被风所激，掀起了数尺高的大浪，风声之中，更夹杂着若干莫名的怪声，似有万人哭号，又似百鬼呼啸，尖利凄惨，摄人心魄。我骇异之下，脚跟发软，忍不住向后跌倒。
　　正当我就要跌倒，还好背后伸来一只手托住。我站稳身子，扭头一看，正是沈溪晨出手相助。我还来不及道谢，只见他取下琵琶，轮指一阵疾弹。曲调慷慨豪迈，声响惊动水面，竟激起无数条细小笔直的水线四散出去，仿佛水面下散射出无数看不见的羽箭一般。片刻后，周围的异状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江面又恢复了宽阔明亮，清风徐来的常态。

　　这天地间的异象来得蹊跷去得突然，虽然不知原由，我也知道肯定不是自然现象。沈溪晨按止琵琶弦，不等我问，便说道“你先在船上等等，我去那边崖上写个字就来。”我听了这话更觉着希奇。

　　当下沈溪晨纵身跃起，脚尖在船舷一点，已然掠出三丈开外。只见他不待身形下落，伸手在崖壁上一按，便又腾起两丈多，顷刻之间已然身临“赤壁”两字之上了。他抽出长剑，在崖壁上一气挥洒下来。昨夜我见他与凌峰打斗，剑势柔润圆转，知道他那柄剑本身也很是柔软。却不料此刻在山壁上却是剑气纵横，剑光森寒。即使碰到坚硬的山石，剑势也不稍减，直直破壁而入，如穿腐土一般。长剑划落碎石无数，弹落水面。片刻功夫，“赤壁”二字之上，又多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字。字形弯曲奇诡难以辨认，却好象是和尚道士捉鬼画的符一般。

　　字堪堪写完，最后划落的几块碎石正恰恰坠落，沈溪晨在空中一个转折，白衣当空，已到了船上，此时那几块碎石正好落水，激起一片水花。

　　沈溪晨冲我一笑，面色很有几分苍白，想来此番动作也耗费了许多精力。看见我关切的眼神，他笑着冲我摆摆手，表示并无大碍，说道：“方才兄弟受惊了。此地原本是古时三国战场，昔年孙刘联军在此火烧曹军连环船，20万曹军将士战死当场。水底许多阴魂经年不散，遇有生人过来，便作苦号悲戚之声。若是内力修为不够，难免会受其影响。”我苦笑道：“内力不是不够，根本就是没有。为什么你弹起琵琶后，鬼哭就没有了。你写的那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呢？”

　　沈溪晨却没有立即回答，神情变得有些黯然，片刻后道：“起先我以纯阳内力弹出一曲《破阵子》，逼退妖邪气氛。这个“鸾”字是道教镇妖驱邪的符号，为先师纯阳子所授。原来我以为不会用得到这法门，却不料今日得以一试。想来有此符在悬崖临江镇守，水底阴魂也不会再聚集于此了。”他顿一顿，又道“可惜恩师已于三年前架鹤西去，无法见到他的传授恩泽后人了。”说罢沈溪晨眼眶微红，面色悲伤自然流露出来，可见他与故去的师父感情颇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