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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卦中之道 强制窥探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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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方府后,一众人走在街上竟都默默不说话。
琴川镇三面环山,一面临水。
立春已过,柳树上的柳枝芽孢凸显,清风拂过,柳枝微动,河边栽种的迎春花被春日催发了几朵。
大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其中不乏拖家带口准备迁出琴川的百姓,看样子多半是惧怕那些个鬼祟找到自己身上。
有个小孩站在一个卖包子的小店旁不愿离开,一个中年妇女拍了拍小孩屁股,牵着那小孩的手便离去了,小孩眼中含着泪水,似要奔涌而出,那小孩吸吸鼻子仍不舍地回头寻找包子的身影。
芙央盯着那小孩看了好一会儿,竟看入了神,直到身旁的飞轩推了推她的肩:“小师叔,你在看什么呢?竟看得发呆了。”
芙央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回头发现众弟子均呆在原地,奇怪地看着自己,芙央囧道:“你们看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一个个杵在这里,不知道你们挡道了吗?!”
飞轩默念着“我没挡道,没挡道”便往旁边退去,没想到刚踏出一步,脑袋却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哎呀”,飞轩连忙用手抱住脑袋,眼睛往芙央这边看去,一眼就看到芙央放下剑。
“飞轩,你退什么退?还有,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师叔就是师叔,干嘛要加个‘小’,以后要叫我师叔,知道吗!”芙央微仰着头,看着捂着脑袋的飞轩。
飞轩继续往后退了两步,继而说:“是,小师叔。”
“你还想被打是吧!”芙央拿起剑走向飞轩。
飞轩抱紧头,连忙跑到傅云身后,急忙说:“傅云师兄,帮我挡住小师叔啊,拜托了。”
傅云回头瞄了飞轩一眼,无奈道:“师叔,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不会在这街上闲逛吧?”
芙央在傅云身前停下,偏头看着躲在傅云身后的飞轩,道:“确是没什么事可做,大家先回回客栈养精蓄锐,晚上可别想休息。飞轩,你躲我干嘛?”
飞轩一把放开抱住脑袋的手,将头伸到芙央身前,似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却有些唯唯诺喏:“小师叔要打就打吧,我头硬,不怕!如果小师叔打了我,就不生气了,那飞轩也觉得值了……小师叔,你可要轻点啊……”
芙央噗呲一声,竟笑了,天墉城众弟子也都笑了出来,一个个在那里骂飞轩怎么这么没出息。飞轩顿觉脸上一热,脸竟红得像猴屁股似得,连忙用手捂住脸颊,低下头,任众人笑成一片。
芙央见飞轩做出这幅可怜模样,便摆手让众弟子止住笑,带头就往前走去。
可芙央往前走了好几步,都不见众人跟上,转过身欲一探究竟,却见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欲言又止,有的人甚至还用手捂住嘴偷笑。
芙央看着众人,疑惑道:“你们谁来给我说说又有什么好笑的事?好东西要大家一起分享啊。”
傅云被人推了出来,傅云抽抽嘴角,道:“师叔,你走错道了,这是去方府的路。”
芙央:……
接连碰上囧事,芙央也不再说话了,只管低头往回走。
芙央脑袋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恍惚间想起在方府时方兰生说得那些话。
“时光究竟是什么,竟能将人变得如此面目全非,昔日的好友,只不过是过了几日,便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而在那深渊的上头,冷冷注视我们的人竟是引领我们踏上这条路的,我的挚友。”
“若当初不那么相信,若当初便看清那人的面目,会不会,这一切便有所不同……”“但是没用,不会有用的”“我的朋友,竟是这样的人。”
“师叔,你在想什么?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傅云关切道。
“我在想,有的人祈求荣华富贵,有的人只求一生平安,我不求富贵亦不求平安,但求不要遇上如方公子所说的那样的朋友。”芙央沉思道。
傅云显然被芙央的话引起了兴趣,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便道:“师叔说的话傅云不太懂,还请师叔明示。”
芙央看了一眼傅云,继而望着前面的石板路,道:“我并非出身于富贵世家,不知道富人的生活过的怎样,对此也毫无兴趣;生老病死,世间常事,况且若一生祈求平安,做人难免不会怯懦;我爹娘早早离我而去,在天墉城的日子虽无聊了点,却有师兄、师姐们关心我,他们是我的朋友亦是我的亲人,试想,若果我的朋友背叛我,那我还有什么呢?
“所以,一定不要遇到那样的朋友,就算遇到了,也要躲得远远的。不去深交,最后便不会受伤。
“傅云,你说呢?”
傅云暗中握紧了剑,不去深交,最后便不会受伤么?说得可真简单啊,这个师叔,也是个想得如此简单的人,这种事,远不是人类自身可以掌控的。
“师叔是个至情至义之人,只是若带着不想被伤害的想法去与人结交,便如同隔着一层幔纱与人交谈,其言语之意传达到了,而其面目真假却无从得知,要知道,有的人是可以笑着害人的。如果不深交,又怎会得知人的真实面目,所以,我倒认为无惧会不会被人伤害,勇敢相交,”傅云目光微闪,说,“当然了,也不是一定要倾心相授。”
芙央浅笑道:“如你所说,若是他日被自己深交的朋友伤害了,也不言悔了?”
傅云答道:“自然无悔。”
二人刚说完话,芙央目光一转,一个乡间道士模样打扮的人便落入了她的眼中。
那人约五十来岁,身着分外朴素的暗蓝色道袍,已显老态的脸上皱纹暗生,可那人却将自己的胡子保养的极好,竟黑亮黑亮的,跟他那有些暗黄干燥的头发形成鲜明对比。
这分明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道士。
可此时,这人的装扮与长相并不会让人对他有任何取笑的想法,因为那道士正紧闭双眼,凝心静气地为身前坐着的妇人卜卦。
行占卜之人,便是那站在现在与未来之间之人,眼所见,心所感,俱与未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所以,当一个人行卜筮之术时,皆神态威严,不怒自威。
只见那老道士前面放置了一张简陋的桌子,上铺就着一张八卦图,一碗清水置于桌上。妇人将自己右手食指放入水中,老道士亦将自己左手食指放入水中,水面水波荡漾,一圈接着一圈,没有停歇的迹象。
芙央暗想,这老道士的占卜方式好生奇特,芙央好奇心大起,命其他弟子先行回客栈,自己慢慢挪到了那老道士摊前,不动声色地看他卜卦。
片刻后,清水复归于静,老道士与妇人说了几句话,妇人笑着站起身,放了几个碎银子于桌上,向那老道士频频点头致谢后便离去了。
老道士将碎银子收入暗蓝衣袖中,却仍闭着双眼,倏然道:“这位道友在此静候多时,可是看出什么玄机了?”
芙央愣了愣,道:“你怎知我为道家弟子,如果我说我只是普通人一个,走路走得累了,在这里稍微休憩一会呢。”
老道士捋了捋胡子,睁眼道:“你方才走近时,我便嗅到了一股符纸的味道,试问若不是道家弟子身上又怎会有如此浓重的符纸味,不知道友在此所谓何事啊?”
芙央心想这人竟有个狗鼻子,还有,她身上的符箓味真的很重?
“今夜欲行事,想请道长卜算一下今晚天气如何。”她才不会告诉老道士她只是因为好奇。
“即是道友所托,贫道义不容辞。”
老道士起身,三两步行至小河边,继而折身返回,道:“春日催发万物,春雨滋润万物。现下春日融融,今晚怕是会有春雨入夜。”
芙央的关注点并非今夜是否会下雨,而是这老道士这个占卜手法,她倒是未曾见过,便问道:“道长这又是个什么手法,与方才道长所用之术竟完全不同,敢问是哪方所承?”
老道士复捋了捋胡子,笑道:“哈哈,贫道适才并未施展任何占卜之术。这预测短期天气,以农桑为计的佃农几乎都会,不需卜筮之术。可通过观察浮云来推测,也可感受空气的流动来预测。民间生存的小技巧罢了,令道友见笑了。不过贫道倒是奇怪了,他人来我这里求卦,多是求财、求姻缘,道友偏求天气。再者,道友亦是会占卜之人,怎地今日反而让贫道为你卜卦呢?”
芙央师承天墉城第十一代妙法长老凝虚真人,天墉城历代妙法长老除去管理弟子修习符箓道法、静思冥想外,占卜术数亦是其所长,不过这一代妙法长老芙蕖却独擅长剑术,而这卜算之术则多被上一代妙法长老凝虚真人授予了其徒弟芙靥、陵符、芙央等人。
话说这凝虚真人曾为芙央卜过一卦,最后批了一个“川”字,这倒类似于第十代妙法长老为紫胤真人所卜之卦。后来新任掌门继位,凝虚真人等诸多前代长老归隐,芙央也渐渐忘了这事,只模糊记得那天的师父看着蓍草所成的卦象,反复念着“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竟未提到任何破解之法。
芙央至今都不知道师父那日是如何解的卦,又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芙央只叹自己没有亲见到那卦象,要不然也不会像如今这般活得不安宁,心怕那日自己倒霉在这个字上。
“原来高手在民间啊,”芙央见自己的底被眼前这个老道士戳破,脸不禁心虚地红了起来,语气也弱弱的,倏尔,似是想起什么似的,芙央看了看桌上的八卦图,道,“道长善占卜,不知道长可相信这自古流传而来的卜卦之术?”
老道士继续笑道:“怎会不相信,贫道若是不信,那今日贫道在这里为他人卜卦就是在骗人钱财,道友这不是取笑我吗。”
芙央喏喏道:“也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没有想到,看来我修行尚浅啊。”
“哈哈,道友也不必自谦,”老道士将那碗清水移开,继而把左手放到八卦图上,道:“八卦有三爻,其中‘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分立八方,象征着‘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基本物象,而古语曰‘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此者也’‘八卦以象告,爻篆以情言’,各种术数,无非是对宇宙万物生成循环等的一个模拟。占卜若将所得卦象与实际现象相结合,所测的结果与现实也不会相差太远,这样,便可安心说自己相信。当然了,也谈不上全然相信,给自己留一点怀疑,也是督促自己不断深入探究这占卜术理的一个好方法。”
“是么?道长所言真是新颖,不过仔细想想倒是颇有韵味,六壬起课象太极分阴阳,阴阳分四象,嗯,在理,”芙央学着老道士将自己的食指放入清水中,碗中顿时水波荡漾,芙央施法平息水波,正色道,“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自古流传下来的占卜之术,无论是四柱八字、六爻八卦还是奇门遁甲,其起卦的理论虽看似繁复,但皆是通过以微见著,以部分代替整体的方式来推测未来。这些占卜术数流传至今,经过多年演变,诸多能人异世著书立言,理论不断趋于完善,便致力于向求卜之人提供一个肯定的解答,其实这背离了占卜最初的目的,占卜不过是为人提供一个关于未来的可能,又怎能肯定推论未来之事。
“强制窥探未来,此等行为,必遭天谴,只因未来是神明才能窥视的。
“我师父所言表面上听起来与道长所说不同,可内里却颇有异曲同工之妙。道长认为呢?”
老道士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不知道友师承何人,他日贫道得了空,定去拜访。”
芙央噘着嘴,无奈道:“我师父乃昆仑山天墉城前任妙法长老凝虚真人,可师父他老人家仙游去了,音信全无,我也不知道他在那里,怕是要让道长失望了。”
老道士听到天墉城三字,立马道:“道友原是天墉城弟子,倒羡煞我这江湖道士了。只可惜无缘见到那凝虚真人,不过,我也是天涯海角漂泊不定,说不定那日便让贫道碰上了呢,到那时,贫道定要好好向凝虚真人讨教一番。”
芙央想说,你若那日真遇到了我师父,还请记得知会她一声,可话到了嘴边却变了。
“嗯,想必道长与我师父会很投缘。师父虽善于占卜,却极其不喜那些个动不动便依靠什么‘天眼’,或是施以法术来占卜的行为,我师父认为越是原始的占卜原理越接近那个‘可能’。远古先民便通过龟壳、铜钱或是蓍草推断福祸凶吉,道长如今用水,想必是自创的?表面上看起来没有蓍草那么繁琐,却需将六识皆调动起来,感受水纹的波动。一观一察,极其消耗精力。若我不是已拜了师,定要道长传授于我。”
老道士见眼前这个小姑娘只不过是观了一局,便看出了他的占卜之法的精髓所在,虽未对她刮目相看,却也生了几分兴趣:“哎,道友从昆仑山天墉城而来,可知在昆仑山有一部落,自古以来便通过观星进行占卜?”
芙央刚想回答略知一二,却被一道甚是悦耳的声音打断。
“好你个水三千,又在这里骗人家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