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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闹市初遇 第二章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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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李裕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他颇为费力地半支起身子,环顾了一圈后喃喃自语道:“李裕啊李裕,看来你还是逃过了一死……”
他呆坐了半晌,口舌有些干燥,便欲起身倒些茶水。
“啊!”不料,一触到地面他便双腿一软整个人瘫摔在地上。
李裕有些懊恼地看了看自己酸软的双腿,皱着眉头伸出手准备去揉那无知觉的腿部。
这时却有一人从门内一道屏风后疾步而来,抬头望去,满眼的担心与恐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来人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将他抱起准备送回床上,却被李裕阻止了。
“我没事,只是想喝口水。你把我扶上椅子就行了。”语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秦瑱将他扶上座,倒了一杯茶,转身取来一件素色披风又给他好生裹实,自己这才落座。
李裕解了渴后盯着杯子愣了一会神,忽然间偏过头,却对上了正在凝视他的秦瑱的视线。
两人沉默了一会,秦瑱首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你的毒暂时不会发作,不过要彻底清除毒素还需长期的治疗,昨晚的丹药有一定的麻痹作用,所以这几天你没办法使上力气。”
“他们都死了吧?”话锋一转问出这样的问题,李裕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
“恩,李柷还活着。”秦瑱的眼神有些躲闪。
“九弟……”李裕转过头叹了一口气:“他那种活着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
秦瑱觉得清醒过来的李裕让他莫名地感到不安,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将李裕抱回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后准备离开。
“秦瑱,你喜欢我?”李裕无神地望着顶幔问道。
秦瑱顿住了脚步,忽而兀自摇了摇头:“是爱。”
六年前
长安西市向来都是各路商贩聚集的热闹之地,柢店林立,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地交谈中里夹杂着各种不同的语言和口音。
秦瑱坐在一家茶楼的二楼,望着嘈杂的街道出神。
隔壁桌的客人正在闲聊,谈话内容莫不是对时政的评头论足。
“说起当今的朝廷,听闻近日皇上对待上朝一事是越来越怠惰了,这样下去,大唐衰微岂不是毫无寰转之地了?”
这时又听另一位道:“仁兄哪里知道,这大唐啊,暗里早就改弦更张了。”
“此话怎讲?”
说话者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当今朝廷呐,早就是那宦官赵玄的天下了,哪里是皇上不愿意上朝,分明就是那阉人已经独揽大权了罢。”
“不是说,皇上正命那秦忠秦使相清理宦臣吗?”
“你以为这秦忠是什么人?听说那都是同气连声的主,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呐,做做样子罢了...”
这些话却是一字不落地落入了秦瑱耳中。
尽管自己十分清楚父亲的为人,但是这样真切地听到别人的评头论足时,他还是不免紧皱了眉头,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都说“一醉解千愁”,可秦瑱微醺中却越发地神智清醒,他端详着掌中的酒杯喃喃自语:“惜今叹今,醉不留我,愁不舍我……”
忽然间,街道上一阵喧嚷声传来,马匹的嘶叫声震耳欲聋。
秦瑱朝窗外向下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烈马正在发狂地四处乱窜,马背上一着素袍之人正奋力紧握缰绳欲制服其马。
眼看缰绳就要握不住,烈马将脱控而出,许是出于酒意,秦瑱竟从二楼的窗户一跃而下,所幸正正地跨上了马背,路边的行人俱是一阵惊呼。
原先马背上的那人有些诧异,但秦瑱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缰绳和马鞭给我。”
没等那人同意,秦瑱却是一把夺过了东西。
秦瑱夹住马腹,猛地拉住缰绳,烈马忽然双蹄高抬,马身近乎垂直的姿势,但马背上的两人却纹丝不动,足见控绳人的力量之大。
等到马蹄着地后,秦瑱抽动着马鞭猛地调转马头,向城外的方向奔去,围观的行人纷纷称好让道。
秦瑱环着李裕在城外一直绕了近三十里的圈子后直到了青龙寺外,这枣红烈马总算是渐渐安静了下来。
秦瑱跳下马背向着马上人抱拳道:“这位兄台,刚才多有得罪了。”
来人也跳下马背回礼道:“哪里,兄台好身手,在下李玉,承蒙兄台相助。”
“李裕?”秦瑱诧异道。
李裕笑道:“乃是碧玉的玉。”
“哦……在下秦风,让李兄见笑了。”秦瑱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一袭西域特色的金盏花素袍着身,白玉冠束发,衬得人英俊不凡,料想也当是富家子弟一位。
不过想到自己又何尝不是那所谓的富家子弟时,秦瑱又在心下暗暗自嘲了一番。
“敢问李兄何以策马失控于街头?”秦瑱在寺门前就地而坐。
李裕把马系好后也抖了抖袍裾坐到秦瑱旁边,回答道:“本是骑马出来解解闷,不料不知哪个马厩小厮跟在下开了个玩笑,给了它些不该食用的东西,这马儿竟在半路癫狂了起来,说来实在惭愧。”
这玩笑可是会要人命的,这人倒是说来轻巧……
秦瑱追问道:“恕在下多事,敢问李兄如何知道马是被动了手脚的呢?”
闻言,李裕指了指不远处马的辔头。
秦瑱顺着望去,赫然发现半支曼陀罗花夹在皮带处,霎时心中了然。
曼陀罗花整株有毒,误食可致幻甚至神经错乱,下毒之人将花放在此处,而马由于异物感从而主动食用,以至于当街发狂,可见其用心之险恶。
至于何人想要加害李裕,秦瑱自觉身为局外人不便多问,只是心下却对他的身份颇生疑虑。
倒是李裕一边打量着他一边说道:“看秦兄的样子应该是喝过酒了吧,怎么,秦兄遇到烦心事了?”
秦瑱抬头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哈哈,那今日你我倒也算得同病相怜。”李裕打趣道。
想到先前在茶馆听到的闲言,秦瑱忽而问道:“不知李兄对如今大唐局势作何想法?”
李裕先是愣了一会,而后大笑起来:“我当秦兄是为什么忧心呢,竟是为了国事……哈哈,果真是我眼界太低了。”
看着笑得正开心的李裕,秦瑱有些糊涂了:“堂堂七尺男儿,不心系国家大事,还能做些什么!”
前者笑够了以后忽而转过头凝视着他,良久,李裕问道:“除了国事,秦兄就没有想过其他的了?”
暮色渐浓,秦瑱看着眼前慢慢沉入黑暗的夕阳叹了口气:“若是策马奔腾、把酒言欢这样快意人生的生活的话,又何尝没有奢望过?”
语罢,李裕赞同地点点头:“这样就对了,说来不怕秦兄笑话,其实在下对国事并无丝毫兴趣,”
他说着站起身,素白颀长的背影在夕阳的映照下格外耀眼,“说我纨绔子弟也好,自私享乐也好,总之是确实没有半分兴趣。”
秦瑱看着阳光里的人有些晃了神,半晌的沉默过后,李裕有些疑惑地侧过脸来看他。
墨色的长发被风吹起,半边脸淹没在阴影里,眼里微含的温和笑意,秦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那么一直看着那个立在夕阳里的人。
“秦兄不赞同吗?”李裕见他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有些奇怪,以为是自己的话吓着了他。
秦瑱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别过脸道:“哪里,人各有志,又岂有长短之分。”
系着枣红马的那棵红枫簌簌地落下了最后几片叶子,它们在风中打着旋,漂泊不定地飞往不知名的方向。
青龙寺前的两人,一个玄衣玉带,面沉如水,一个素袍白冠,俊逸潇洒。
李裕走到枫树下,抬起手抚顺枣红马的鬃毛,当视线触及那飘落的红叶时,不禁脱口而出:“秋去冬来不见雪……”
沉沉落日伴着凉意袭上心头,空中的明月已有轮廓渐显之势,奈何碧色长空下的江山却无端生出一股苍凉之感。
“凉日怎解月无缺。”
面对此情此景,秦瑱几乎立刻接上了下一句。
李裕笑了起来:“接的巧,秦兄倒是和我想到一处去了。”
后者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也走到树下,他说道:“哪里,原来李兄也是一位风雅之士。话说回来,李兄又是为了什么而忧愁?”
“不愿从政。”李裕漫不经心地回答。
想来以李裕的性格倒也说得过去,但为“不愿”而忧愁,那就是有人相逼了。
穷苦之人大概梦想着有朝一日荣华富贵,飞黄腾达,而真正富贵之人却期盼着闲云野鹤,双方不理解着彼此的理解,依旧执着地追求着对方拥有的东西,毕竟人这一生,参不透的同时,总是有太多难如愿……
这时寺庙的大钟撞响了,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是酉时,李裕想起还有要事,便整了整衣衫。
无需过多言语,一句后会有期,两人就此拜别。
奈何秦瑱在回去的路上犯了难。
唉,这要走到何时啊……尊贵的秦二公子一边赶路一边懊恼地嘀咕着。
然而前面骑着马逍哉游哉地慢慢远去的李裕早已看不见身影。
看到自己这般凄惨的样子,秦瑱忽而有些气愤李裕的不通人情,怎么说自己好歹也是算得上他的救命恩人了,也没说捎上一程……
转念一想自己那意气风发的拜别——说什么想要欣赏途中的风景,慢慢步行回去……
秦瑱的心中简直无限感慨,谁让他一想到两人同骑一匹马就莫名其妙地感到尴尬呢。
行至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亭子,秦瑱索性走到亭子里停了脚步坐下了。
此时的天空奇异多姿,落日的余晖照在身上,绮丽的晚霞在眼前铺展开来,好一幅灿烂的画卷。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马啸,秦瑱闻声转过视线去看。
素衣白袍,策马扬鞭,除了李裕,还能有谁?
于情理之中,却在意料之外,秦瑱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仅仅半柱香不到的时间里,这天上景色的变幻竟如此之大……”李裕把马停在了亭前,却没有要下马的意思。
秦瑱直接笑道:“哈哈,李兄是来接秦某的吗?”心下转念想,也是,两个大男人,自己这却是在尴尬些什么。
……
李裕眼带笑意地回答:“哪里,只是李某觉得骑马赏景大概比徒步要自在些吧。”
两人哈哈大笑,秦瑱也不再推辞,直接翻身上马,许是因为他马术精湛,李裕把缰绳交给了他。
夕阳西下,两人一马,渐行渐远。如此相望,却好似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