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樱凋零》舞夜落婳

62、第62章 死计

　　自古多征战，由来尚甲兵。
　　长驱千里去，一举两蕃平。
　　按剑从沙漠，歌谣满帝京。
　　寄言天下将，须立武功名。
　　吟下这两句，随皇帝同举杯，我将王旗捧在手中向旗官走去，两侧坐于踏上的女眷开始奏出震耳的乐声，整个京师仿佛都被隆隆的战鼓声笼罩。我的沧凌在军前，容光焕发，一身铠甲，耀眼至极。旗官跪地接过旗，缓缓展开，挂于旗杆至上，大大的北字迎风飘扬。
　　“吾皇万岁万万岁，太子妃千岁千千岁。”震耳欲聋的声音响彻整片天际。
　　这时候我应该转身走回皇上身侧，微笑着看大军启程，只是我盯着马上的那个人，便无法控制的向他走去。所有将士都安静下来，看着我看着龙撵上的皇帝。我知道，父皇定会由着我的任性，因为只这一次了。
　　他翻身下马，笑望着我，“怎么，想与我同去？这次不可，你身子不好，前方艰苦。”
　　我静静的望着他，而后紧紧的抱住他，只听见尽是抽气声。接着便是一声号令，转。齐齐的铠甲声。只剩我们彼此相对。
　　我闻着他身上的气息，真想永远把这气息留住。
　　“怎么了，莫要担心，我绝不会有事。”
　　我摇了摇头，将腰间的碧玉笛拿出递给他，“母后的笛子会保你平安。”
　　他反手将笛子别进我腰间，笑道，“我有这只香囊，便够了。只我不在，宫中自己当心。我要走了。”说罢，俯下身，狠狠的落下一吻。而后转身。
　　战鼓响起，他上马，回头朝我一笑，便策马狂奔。
　　我就知道，总有一次回头之后，便再也见不到他。
　　我静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直至那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直至抚琴的女眷们都低泣着离开。我仍旧静立着，稍一动，便天旋地转。
　　“樱丫头。”
　　我回头，原来父皇他们都还陪着我，我强扯出一丝笑，凝熙与青弗已然向我跑来。我看到清晨的天空掠过许多燕子，飞的很高。而适才震耳的马蹄声仿佛还在耳边徘徊。
　　“姐姐—”凝熙担忧的看着我。
　　“没事，我没事。”笑着深呼吸，还未抬脚，便是一口鲜血，整个人往前倒去。
　　四处便是哭喊声，迷迷糊糊的听到皇上道，“此事不得外传，违令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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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眼时，只听到窗外清脆的鸟叫，青弗安静的坐在桌前。我强撑着起身，她忙上前来，“小姐，你可醒了。”我点点头，喝了口水，“什么时辰了？”
　　“您昏了一天，这会子同儿与师傅还在外头，太后和皇上都来过了。”
　　“怎么睡了这么久，那我们可要快些了。”我懊恼的叹道。
　　“小姐，太后说，总还有法子，只要你醒过来好好的。”她边说眼里已溢满了泪水。
　　“我不碍的，不就是这老毛病。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啊！你去通知凝熙和师傅，照计划行事，越快越好。”她哭着点头，出门。
　　我重重的坐在椅上，心口仍旧有一丝疼痛，开始了，我可得打起精神了。独自苦笑着躺回踏上，静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近。
　　同儿与师傅一同进来，半晌，才开口，“你可想好了？这针下去你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师傅知道我不能反悔。”我笑道。
　　他点了点头，“施诊吧，同儿。”
　　安静的闭上眼睛，感觉到谁的泪滴在胳膊上，冰凉。
　　“师傅，今日之事，决计不得告诉沧凌。只让他以为我死了，也许还会好些。哎，早知仍会走到这一步，我们就不该有这么一段日子了。”我听着自己的声音渐渐变小，小到我以为自己睡着了。耳边便是盈盈嗡嗡的抽气声，愈来愈大，随后便是呼喊声，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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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薨——”
　　“圣上节哀——”
　　“太后节哀——”
　　哀炮声响彻天际。青弗的声音缓缓飘出，“太子妃遗言，儿臣自感身子愈差，只是前方战事，莫要铺张，即日下葬。日后不能在太后圣上膝下尽孝，还望恕罪。太子领兵在外，此讯还望莫要告知。儿臣在天定佑北国将士大胜归来。”
　　“太子妃千岁千千岁。”
　　这，便是我的计。以死离开。从我知道同儿有这样的针后，便知道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这一针，让我全身冰凉，面色变暗，同死人无异。任谁，都不会怀疑吧，何况在送别时凑巧吐了一地的血，叫人不信都难了吧。而我明白定不会有人将这消息传给沧凌，他们明白，这时候最重的便是平判，而不是一个女子的性命。
　　我知道，她们为我换了华衣，将我抬进棺木，浅浅的经声传进耳中，仿若幼时的催眠曲般舒适。我竟缓缓睡了，梦里尽是和沧凌这些日子的点滴，生生的将我心扯疼。
　　清晨鸡鸣声刚过，青弗便俯下身来，道“小姐，要走了。”
　　而后便是乒乒乓乓棺木盯起的声音，哭声连天。我听到凝熙拳打脚踢的拍着棺木，震得我难受，而旁人似是拉都拉不开一般。我暗暗心疼，“傻丫头，明知是假的，何必这般难过呢！”
　　“自落樱公主入宫，常随朕与太后左右，分忧尽孝，今日病亡，朕深感悲痛，赐葬西陵，入太庙。”只这短短一句，皇上几度哽咽。
　　一系列的程序过后，棺木终被抬起。而乐坊舞坊乐师丫头的歌声缓缓渗进我心里。她们唱得是那日我们送别将士的曲子，是我的大婚曲。
　　哭声与高呼千岁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一瞬间让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然往生了。
　　一路行进的队伍似乎戛然而止，安静至极。许久，才有人缓缓开口，“孩子，到了那边好生照顾自个，终究是我们北家的媳妇，若是，若是有机会，回来看看我这老婆子。”太后哽咽道。我知她说给我听，只是，还能回来吗？踏出这一步，便就是阴阳两隔了。
　　有人将太后扶开，棺木继续行进。太后说我是北家的媳妇，可我还未曾拜堂。所以我只能被葬在皇陵西侧的陵寝，这已然是最高的殊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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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棺木落定，我听到石门落下的声音,如果真的今日我不在了，那日后是不是只能独自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墓室？侧耳聆听，外面仍旧吵闹，只不知那守陵人何时才来助我出去。
　　“这边—”
　　忽听到人声，我一阵紧张。
　　“小姐，我们来了。”青弗向着棺木轻声道。而后便是卸卯声。感觉到棺盖被缓缓推开，一根冰凉的针扎进皮肤，瞬时，便觉得呼吸顺畅，睁开眼来，同儿与抱着猫的青弗立在旁边。
　　“太子妃千岁”那守陵人作势便要跪下，被青弗拦住，“您多礼了，太子妃已然过世。”我点点头，起身。
　　“可还顺利？”声音有些嘶哑。
　　“一切都顺利，只是这么急着出殡，礼部多有异议，不过他们知道小姐向来喜欢一切从简，便也未在多言。”青弗答道。
　　“那便好，在这节骨眼上纵使有怀疑定也不会乱说。只怕沧凌回来就不会这般简单了，同儿，回去禀明太后，一切都得做的天衣无缝。”
　　“同儿明白，同儿会照顾师兄的。”小丫头泪眼朦胧的答道。
　　“是时候出发了。”我叹了口气，看向她们。
　　“马已经在外面了，您与青弗姑娘换了衣装便可出发，领路人是圣上身边的亲随，会将您平安送到。”守陵人拿出两套男装，从侧面的暗门离开。
　　从此，落樱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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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策马，连夜行进。庆幸天哥哥他们死守城池，只逼得木灵先去进攻竹樱周围的村寨小城，若是被他们拿下竹樱，那便离亡国不远了。
　　从未试过骑这么久的马，即使我已累的筋疲力尽，却仍旧无法停歇，晚一秒便是一秒的危难，而那位陈姓侍卫与青弗皆是一言不发的随着我。所幸竹樱已到了樱族边界，与北国相距不甚远，快马加鞭，两日定不成问题。每到驿站，陈侍卫便会为我们更换新马，也只这个时候能稍许的歇息。可是只要歇下来，我的脑海里便尽是沧凌的影子，怎样都抹不去，随着离冬源愈远，这样的思念便愈重，心痛至极，前方的路便都是模糊一片。所以我只能叫自己快快赶路，不做停歇。
　　“公子，我们停下稍作歇息吧，正好前面有条小河，马儿也好喝喝水！”青弗策马赶上我，道。我看着她一脸忧心的样子，便知她又在担忧我的身体了，便点了点头。
　　倚着河畔的一颗参天大树，顿觉得全身都像是散了一般毫无知觉。
　　“陈大哥，依你看还要多久才能到啊？”青弗向陈侍卫问道。
　　“很快了，沿着这河一路走，瞧见一条大河，便是北国同樱族的交界，到那里我便也要回去复命。船只已安排好，只是，这般颠簸，怕太-怕公子吃不消。”
　　而后两人便是沉默。
　　我怎会吃不消，哪里容得我这时候娇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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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青山绿水，便不觉得这路长了。
　　停在河畔，我笑看着陈侍卫，“回去复命吧，这一路多谢陈侍卫的照顾。皇上派你来护送我，自是万分信任你吧。所以，落樱恳请陈侍卫，纵使将来有人来查些什么，也一定守口如瓶。”
　　“太子妃放心，守口如瓶是奴才的本分，奴才此次出宫不过是替皇上办事，并无其他原由。”他答道。
　　“谢过陈侍卫。”我点了点头。转身上船。
　　从现在起，我也要告诉自己，落樱已然凋零。
　　今日的河水分外平静，摆渡的很多，已经可以瞧见背着大包小包的难民一路逃难往北国。而往樱族去的却只有我与青弗两人。
　　下了船来，牵过船夫备好的马，这才看到排队侯船的竟有许多人。
　　“大叔，前方如何了？你们这是逃去哪里？”青弗凑上前去问道。
　　“大兵压境，竹樱岌岌可危，破城可不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将军仁慈，把百姓早早的放出来逃命了。我劝二位公子莫要前行了，说不定这会子那木灵这会子已经开始屠城了。”
　　天哥哥这是做了最后的准备吧，将百姓都放走，自个儿与那些人独拼吗？来不及再去想，急忙上马狂奔。
　　仿佛已经闻到了四处的血腥。荒凉的无以复加，原本该是炊烟四起的村落，这时候竟是安静至极，皆是空城。原来这就是战争。一路仍旧可以看见逃难的百姓，搀扶着往西去。
　　远远瞧见了那座城池，竹樱。曾经的富足这时候已然远去，处处感受到凄凉。已有受伤的兵士被陆续转移，鲜红的暗红的血迹布满铠甲。这时候的城池也是安静至极，听不到丝毫怒号，也好，这便是还未攻城的迹象。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能有多久。不断有兵力向竹樱开进，侧目与我和青弗，却都未曾出声，这时候面临亡国的他们也许已失去了同我们说话的精力。偶尔有撤出的伤病，挥着臂膀，示意我们拉转马头转身离开。只是，任谁都可以离开，只我不能。
　　城门紧闭。守门的将士在碉楼之上巡回。偶尔小门打开，出来的不是伤病便是拉下的百姓。进去的却只有敢死队一般的兵。还好有这一条逃生之路，否则百姓们定会被困死在这城池之中。木灵纵使攻城，也只能从东侧开进，而北边被河流阻挡，南边被山体阻隔，想要穿越怕是难上加难吧。
　　停在城下，可叫我犯难了，如何进去，莫不是硬冲。还不待我想好法子，便有人在楼上叫喊，“城下的何人在此徘徊？若是百姓，速速离开。若是奸细，可莫怪刀剑无情！”
　　“我们是来见应将军的，劳烦通报。”青弗答道。
　　“将军岂是你等说见就见的。速速离开。”那人毫不客气的吼道，说话间，那箭已上弓。
　　我上下找了找，怕引起沧凌的怀疑，走的时候平日随身的东西都未带，可拿什么做个信物呢！眼看着那箭蓄势待发，我赶忙阻止，“放肆！本小姐是当今公主，还不开门。”摘下帽子，头发随风而散。只能如此将计就计了。
　　那士兵显然未料到我是女子，愣了片刻，才道，“落樱公主嫁往北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
　　“我乃圣上亲封的和亲公主。”被这执着负责的兵搅得毫无办法，我拿出腰间的笛子，“将这个交给你们将军，他自会明白。事关樱族存亡，快些。”
　　他未在反驳，派人出来接过我手中的东西。
　　只是片刻工夫，城门便已打开，只走出一人。
　　“莫大哥！”青弗叫道。我这才看清楚，来人竟是莫烨，那个当日在宫中见过的男子，如今一身铠甲，险些认不出了。
　　“今晨接到密报，北国为太子妃发丧，便知道小姐定是来了。果然，只是没料到这般快，应将军在前方布兵，幸好我在楼上看到了。”他镇定自若的说道。“这笛子小姐收好。”
　　我接过东西，细心的收进怀里，“辛苦你们了。情形如何？”
　　“只怕今夜便要攻城。”他顿了片刻接着道，“林世子也在军中。”
　　“哦？他竟恢复的这般好，不是说瘫在踏上，不得动弹吗？”
　　“林将军只这一子，遍访名医，如今还能策马打仗。”
　　我轻哼一声，即是痊愈了，为何还要伤青弗？
　　“莫大哥，小姐一路都未停歇，这会子先歇歇。”青弗在旁道。
　　“不必，只怕来不及。带我去更衣吧，早早了了这事，也好让将士们不再死伤了。”我随他走进城门，往内城的将军处走去。
　　大概将我的想法告诉他，他只是点头并不作答。
　　“小姐有何需要，尽管吩咐。”进门，将东西放在榻上，他开口道。
　　“先备热水吧。”我叹了口气。青弗急忙将药递给他去熬了。
　　埋进浴桶，觉得舒适许多，这一路的劳顿才稍稍缓解。青弗细心的帮我擦拭一路擦破的伤口，一句话不说。
　　“青弗，你当真要随我去？”
　　她毫不犹豫的点点头。“小姐莫要想着法子抛下我，即便抛下了，青弗也一个人去找小姐。”
　　“何苦如此？”我苦笑。
　　“小姐愿为樱族百姓放弃一切，只身入虎口，青弗这又算得了什么？”她也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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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上带来的一身裙装，青弗细心的为我梳理发髻。我将要用的东西已写下叫莫将军去办了，也许这时候便是最后的平静。
　　“小姐，我一直为您大婚梳个怎样的发髻发愁，小姐喜欢简单，只是大婚确是一辈子的事，凝熙公主也随着青弗一同想，我们还去向宫里的老嬷嬷学了许多。只是，却用不上了。从跟着小姐那天起，我就日日想将小姐打扮的漂漂亮亮，可今日才发现，小姐未上妆的样子才是最美的。可这美叫青弗有些害怕。”
　　我抬起头看着她。“傻丫头，怕些什么？”
　　“小姐今日的美太过决绝的，好像一去再不复返。小姐，你有把握木灵会撤兵吗？”
　　“你终于问了。其实莫将军也想问，只是没有问出口而已。已经走到今日，无论如何只能奋力一搏，起初，我的把握只有三成，但今日我有五成把握。因为那林世子在军中呢。”我笑道。
　　青弗脸上的忧虑片刻便被外面吵杂的脚步声打碎。我们一同往外看去。
　　“小姐，莫将军着奴才通知二位小姐，木灵大兵开动，马上到城楼下。”小兵隔门道。
　　“知道了。你去备马，我们也该出发了。”
　　“是。”
　　起身握住青弗的手，“准备好了吗？”她点了点头，瞬间眼泪便已滑落。
　　我将她眼中的泪抹掉，“别怕，这笛子会助我成功。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