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长安》草木欣欣

2、第二章 原来过了这

　　终究是没能见上一面。元无是两日后在颠簸的马车上清醒过来的，睁开疲惫的双眼，只看到一位清秀的少女端着陶碗笑意嫣然："姑娘，你终于醒了。太好了，太医说的果然没错，你今天真的醒了。来，快喝口水吧？"元无并未搭话，只迷惘的看着她，她曾在御前见过这丫头几次，觉得她年纪虽小却乖巧懂事又生得百般俊俏，该在宫里有所作为，却不想她命途这般多舛居然被皇帝指给自己一道出了宫，往后就要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她带个丫头是要怎样？况且这丫头还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

　　少女被元无望地发怵，低下头不敢再看她的眼睛。正此时，因路途颠簸马车猛地一颤，少女手中捧着的的水顺势荡出来撒了元无一脸。少女惊恐自己的失仪，连忙双膝跪下，就要磕头。元无却放声大笑，抬手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温水后，坐起身将那丫头扶起道："我正觉得睡眼惺忪想要更清醒些，你就给我洗了个脸。"

　　少女见元无不怒反笑，脸上凝重的表情方放松了几分，却仍眉头紧锁，似有心事。"你叫什么？"元无问道。

　　"童菁菁。姑娘叫奴婢菁菁便是。"少女低声回话。

　　"菁菁，真是个好名字。你父母定是非常疼爱你的，才会费心思给你取名字。"元无若有所思，又试探性问道，"对了，你可知我们将去往何处？"

　　菁菁轻轻摇头，见元无略有失望，又道："姑娘不必焦虑，听李公公说陛下凡事都已为姑娘考虑周到，往后必是承平安稳的日子。"

　　元无微微一笑："其实你不说我也能够猜测到他要将我送往何处。蜀州山水秀丽，人杰地灵，宪哥哥温和敦厚，跟着他过日子一定是极为安稳的。"元无抬手撩开珠帘，窗外是关中平原一望无际的田园以及零零落落的小屋和袅袅的炊烟。她被四方宫殿外如此广袤的天地万物吸引，竟一时回不了神，片刻后问："我们行至哪里了？"

　　"此处正是奴婢的家乡同州。"菁菁露出一丝笑容，却很快被眉宇间的愁容掩盖，入宫三年，家乡是她唯一思念的地方，此次好不容易踏上家乡的土地，却是个过客，终不能回家一次，怎不令人悲伤遗憾。

　　元无听到同州二字也是微微一怔，无数次回避的地方竟是她出宫后第一眼见到之处，心口突然砰砰直跳。她自嘲地笑了笑，原来过了这许多年，那份最初的悸动一直都在。

　　看了眼同样心事重重的菁菁，她暗自下定决心道："你去告诉侍卫们，我想要今晚留宿同州城明日再赶路。"

　　菁菁不敢相信似的望着元无，继而就要跪下谢恩，元无连忙扶着她狡黠笑着："我这样做可不单是为了你，我也想要去拜访个故人。”待到俩人同坐于锦垫之上元无继续道：“往后别动不动就下跪，也不必自称奴婢，我和宫里的主子们可不一样。千万别以为我身份尊贵，自西魏禅周后我便只是个普通女子，还比不上官宦人家里的庶女呢。"说完只撩起窗帘惬意地欣赏着沿途景色。

　　傍晚时分，马车缓缓驶进城门，人群熙熙攘攘，街道两旁各色店铺林立，叫卖的，杂耍的，孩童的笑声等等不绝于耳，小小同州都热闹如此，那夜夜笙歌的长安城该是如何的繁华？

　　顺利地找了家闹市旁的客栈安顿下，元无便盘算着怎样避开门口把手森严的侍卫，她缓缓喝着茶，思索了一会儿后，从包袱里拿出一袋金叶子对正在铺床的菁菁道："这些侍卫要严防的是我，你却是可以自由出入的。我包袱里的这些金子你拿去一些，从宫里回家的可不能不给父母兄弟带些东西。"

　　菁菁转过身微笑道："姑娘说的没错，侍卫们不会管我去了哪里。所以今晚就请姑娘换上我的衣服头饰，这些侍卫未在御前当过差，没见过我们几次应该不能分辨出你我的差别。"

　　"可是。"元无有些踌躇，但这又是自己也曾想到过的最好的办法。

　　"姑娘大可不必担心我。明日一早我再回家一趟便是，只是想跟父母兄弟见上一面，必不会耽搁行程。"菁菁自信满满地笑着，又将金叶子递回元无手上，"姑娘的心意菁菁感激不尽，不过这些年在宫中我也有些积蓄，足够孝敬父母的。"

　　元无换上菁菁湖水色衣裙，又在她的帮助下梳了个双髻，换上她头上所戴的碧玉发簪，觉得这身装束虽然清新素雅却是过于简单，于是仔细挑选着妆奁里的耳环，直到找到一对能与玉簪相配的碧玉耳坠子，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料，菁菁却递给她一个包袱道："夜里年轻女子不便只身行走于街市，我特意为你准备了这套男装，出了客栈找个地方换上吧。"

　　元无愣了刹那，有些失望却还是接过包袱，便要走。菁菁又嘱咐道：“柱国府在城西，出了门往右走，见到最为宏伟的便是。"元无觑了她一眼，眉间扬着笑阔步出了天字一号房。

　　待走出客栈，元无打开菁菁准备的包袱，只觉得心头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一口气差点不能接上来，包袱里那件粗布衣服不仅质地极差，那颜色也是极为灰暗的，甚至她觉得稍早些时候应是见过的，对了，和客栈店小二身上那件一模一样。元无皱皱眉，将包袱重新装好，并不打算换掉女装。

　　可是街道两旁醉酒男子们色迷迷的眼神又的确令人生畏，听宫里嬷嬷讲，民间好人家的女儿是绝不会星夜外出的，她这样招摇地独自走在大街上的确是危险。她在极不情愿中换上了店小二的工装，连束发也与店小二相同，倒是有点意思，又思忖着若是平日里冷冰冰的四哥看到这样的自己，也该要忍俊不禁的。这样一来，也就放心大胆地往大将军府而去。

　　虽已是深夜，柱国府门前仍由八名戎装侍卫守护着，高高挂着一排大红灯笼更是柱国府门前照得通亮，平日见惯了恢宏壮观之景的元无此刻心中竟有些忐忑，踌躇不前。直到其中一名守卫上前询问她来历，她才缓过神来，只说是柱国大人旧友途径此地特来拜访。守卫们面面相觑，应是不敢相信出身尊贵的柱国大人居然还有如此寒酸的旧友，却不敢擅自作主仍是遣人前去通报。

　　片刻后，有管家模样的人前来迎接，却不是以往常伴四哥左右的总管石晏。那人仔细打量了元无一会儿，便有些气恼，正要发牢骚。元无淡淡问道："石晏为何不在府中？"

　　那人听了这话，又见元无虽着粗衣谈吐气质却是不凡的，不敢怠慢回答道："不满公子，因府中今日有喜，石总管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日，这会儿好不容易才睡下。在下姓宋名泉，平日里也是伺候柱国大人左右的。"

　　元无点点头，正欲随宋泉进门，那宋泉却又陪笑道："公子今日前来若是要见我家大人那可不凑巧，昨日才奉旨入的宫，照往常推算快也得两三日后才能回府。"

　　元无只觉失落，仿佛许多年前费了好多功夫背熟了《诗经》，父皇的寿宴上命皇子公主们斗诗，轮到她时比赛却嘎然而止。而如今与四哥不能相逢却是缘定，她不会傻到像以前那般无助地默默流眼泪，只尴尬地微笑着。

　　"若是公子不嫌弃可愿意在府中住下。"宋泉见她黯然所失，心中竟有些不忍。

　　"不必了。"元无拒绝后正要离开，却又若有所思道："帮我转告柱国大人一句，就说这次是小茹先道歉，以后再见面就将往日的不愉快统统忘记吧。"

　　此话一出元无倒是轻松了不少，宋泉却怔怔不知其所云，元无无奈笑了笑，摆手道："算了。不说也是一样的。"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下着台阶，向街口而去。

　　待到确定宋泉进了门，她才缓步失落地走在寂静的大街上，心中所想全是往日与四哥的点点滴滴，当初他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因为彼此正赌气，未能前往相送，如今这样好的机会，却仍不能相见，怎不令人感到遗憾。

　　叹气间，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东往西朝此处而来，未及反应一人驾着一匹快马已经极速逼近，她虽连忙躲避却仍然被马鞍擦到手臂，跌倒在地上。那人急停了马，因起先极快的速度，仍离她有数丈距离，遥遥问："可有大碍？”

　　虽隐隐有些疼痛，却并未伤及筋骨，元无并无大碍，可是听到那一句"可有大碍"却莫名湿润了眼眶，是他的声音，她记得他的声音，那些被父皇兄弟姊妹们冷落的日子里，他常伴左右，低沉而温柔的安慰，给了她无限的希望。

　　幻想过几次彼此相逢，也许轻轻拥抱，也许继续争执互不相让，可是从来没想过会是以这样不堪的姿态。她甚至不敢抬起头来，心底像小鹿乱撞，终于稳定情绪站起来，却又被策马跟上来的一群人惊得再次跌倒在地。隔着重重人群，借着皎白月光，她只见到他着一袭白衣风度翩翩驾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那马忽然很是反常，极力扭动身子令骑术一流的他也有些驾驭不住。她便要凑上前去相认，可是侍卫们拦着她，不让她靠近，她才叫了一声"四哥"，却被马儿的嘶鸣声掩盖。她失望至极，见他抚摸着马儿的头令它情绪平复后又向身边的侍卫低语几句，方策马离开。

　　知道无力挽留后，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遥遥望着他纵马而行的英姿，直到侍卫将她扶上另一匹马，她自是极力解释自己并无大碍不必医治，可私心里还是想要到柱国府走一趟，便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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