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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江秋已过莲华殁 海棠新裁旧人颜 本卷完结 ...

  •   天明时分。

      白玉堂抱着剑站在书房中,公孙策在一旁拿着一幅荷花图发呆。

      “天要亮了。”白玉堂走到公孙策面前,按下他的手,低声问道,“公孙先生,你真的不去看看她?”

      “还是让展护卫陪她吧……”公孙策摇了摇头,“她……应该也希望这样吧?”

      “公孙先生,莲染是个小姑娘,她尚且区分不明白何为慕,何为——”白玉堂想说出后面的“爱”字,却又突然顿住,叹了口气,又道,“先生,你怕些什么呢?”

      公孙策苦笑答道:“我不曾怕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结束最好。”

      那些日子的夜里,他也不是没有偷偷到她门前过,可就是犹豫着不敢推开,站立良久,也不过是听她疼得哭出声来,自己也心如刀绞。

      也好,他想,她现在,还可以抓住展昭的手,还可以感受到那人给她的温暖……

      白玉堂有些恼怒,皱了皱眉,满怀怨气道:“你们开封府的人都是怎么了?都情愿像这样稀里糊涂的吗?先生也是,那猫儿也是,袒露心迹与人亲近,对你们就这么难么……”

      白玉堂声音越来越小,公孙策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些什么,只叹道:“即使我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又能如何……”

      白玉堂转过身走到窗边,没有再说话。

      天边已有微光,窗外望去,后院的海棠花逐渐出现在视线里。只能勉强看出些轮廓的花瓣虽然不甚清晰,可刺眼的白色却仿佛要撕破黑暗一般,挣扎着,不甘心。

      莲染在房内,也转过头看到了,对展昭微笑道:“展大人,海棠花……好美啊……”

      展昭握着莲染的手紧了紧,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我带你出去看吧?”

      “嗯……”莲染脸红了红,低下头应了一声。

      展昭为她批了件厚厚的披风,伸手要扶她起来,莲染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等……等一下,展大人。”

      “怎么了?”展昭以为她不舒服,连忙为她又把被子盖好,“难受吗?”

      “不是的……”莲染抿了抿苍白的嘴唇,害羞道,“我想……还是穿平时的衣服。”

      展昭点点头,道:“好。”

      莲染解下披风,着了红色的衣裙,扶着展昭的胳膊,起身站在了床边。那荷花的纹理如同火焰燃上裙摆,反复纠结缠绕。

      “还好吗?”展昭问她。

      “很好。”莲染抬头对展昭笑起来,“能与展大人一起度过的每一天,莲染都很开心哦~”

      “嗯,我也很开心哦~”展昭故意学了莲染的语气,随即伸手到她身后,稍一用力,便将她抱起来,往后院走去。

      晨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吹动连莲染散落的乌发,一片海棠花瓣落到怀里,引得她不由抬起头看。

      满树的白。

      “白五爷最喜欢的颜色……”莲染轻轻拾起白色花瓣,放在鼻尖,深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气味融入身体,又侧头对展昭笑道,“要是,能年年看这花春秋开落就好了。”

      “莲染……”展昭轻唤一声,不知说什么。

      莲染搂住展昭的脖子,气息微弱:“展大人,我们去看看公孙先生的药田吧……”

      展昭顺从地走过去,在尚且稀疏的花草前立住,对她道:“此处花草,皆是你亲手种下,今后,一定会长得很好看……”

      “花有重开日——”莲染道,“以后,公孙先生也不必再为无端死去的那些药草感伤了。”

      “也许吧……”展昭无心应着,他怎会不明白莲染是在劝他们不要为自己难过。只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还想看何处?”展昭问她。

      “我……”莲染一阵猛咳,立即伸手捂住嘴。浓厚鲜红的液体从她指缝中渗出,落在两人身上。血水散开的地方,绣着接天莲叶、碧海青天。

      “莲染——”展昭心中一紧,他知道……他一直计算着,也该到时间了。

      挽留不住的,只能坦然放手。

      莲染定睛看着手中的鲜血,身体的力量仿佛正被抽离,意识却越发清醒。

      曾经在开封府,与大家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如今仿佛潮水般涌入脑海,记忆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没来由地心痛起来……莲染不知道自己都想起了些什么,但是那些残存不全的影像和遥远飘摇的声音,仿佛针尖扎在心上,痛得快要哭出来。

      公孙策与白玉堂都在窗边,远远看着,虽然听不见二人说话,可莲染咳血却看得清清楚楚。公孙策扶着窗框的手因用力开始发白,却始终没有说话;白玉堂则定定看着展昭,眼中忽明忽暗,也是沉默不语。

      “季夏三月……”莲染的喘息逐渐沉重起来,微弱的呼吸中吐出的话语,仿佛与房中默默注视她的那人的声音重叠到一起。

      公孙策看着她的口型,突然明白了莲染说的是什么,他教她的《礼记》。她说过,这是最喜欢的,记得最深刻的句子。

      不经意地开口,本能一般与她一同小声念完后面那句话:“腐草为萤。”

      莲染在展昭怀里靠了一会儿,觉得不那么费力了,方又对他道:“展大人,今后还请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白。”展昭压下哽咽的感觉,道,“谢谢你,莲染。”

      莲染动了动环在展昭脖子上的手,将他耳后的头发让出去,忽然问他: “展大人,你喜欢日出吗?”

      “喜欢啊~”展昭点点头,抬眼望向远处微薄的天光,“旭日东升,带来的是新的一天,还有生命和希望。”

      莲染突然用力揽过展昭,挺起身,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看着他惊诧的表情,红着脸轻声道:“莲染……也喜欢呢……”

      展昭愣住。

      见到这一幕,白玉堂回头看了一眼公孙策,转身走回房内。

      莲染低下头,对展昭道:“展大人,自你带我回开封府,我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都是快乐的。唯一的遗憾,就是觉得对不起公孙先生……”

      展昭一惊,心中翻涌不平,莲染她……

      “我明知自己活不过十六岁,却总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发生奇迹呢?我不该去招惹公孙先生,要他医我,要他以为我能健康地活着。他今后回想起来,定会觉得痛苦失望。”莲染声音发颤,流下泪来,带着哭腔道,“原本这病痛,我一人承受便好的,我不想连累他伤心……”

      “不要这么说。”展昭柔声安慰,“比起伤心,莲染带给我们的快乐更多啊……”

      晨曦第一缕光线照射进入开封府的后院,莲染望着阳光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些光彩。她越过展昭的肩头,回头看了一眼,道:“展大人,我想回去看海棠花。”

      展昭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两人回到花树下,莲染无力道:“好困,清早就想睡觉,展大人,你可不要笑我。”

      展昭放下莲染,将她扶到树下,自己也坐下让她靠着,道:“怎么会笑你,想睡便睡吧……”

      海棠树忽然纷纷扬扬落下许多花瓣来,白色的红色的,满天满地都是,快要把本就零零散散的日光给遮住了。

      莲染眼皮沉重,慢慢垂下,仅余的最后一丝意识在脑中游走。恍惚间,她好像看到有个人站在漫天花雨之中。

      在他的身后,有蓝天白云,繁花似锦。那人望着莲染,轻轻笑了。

      莲染觉得身子变得好轻,飞一般地跑过去,伸出手,扑到他怀里,甜甜唤道:“爹……”

      春风十里,柳絮飘摇。

      世间万物,都在这铺天盖地的柳絮当中化为乌有。苍茫云海间,只有莲染和父亲。时间停止流逝,这一刻,便成天长地久,永生永世。

      怀中的人逐渐没有了气息,展昭抬手在莲染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莲染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他胸前,紧紧拥着他,仿佛只要一碰就会醒来,可她的身体却逐渐变得冰冷了。

      莲染,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公孙策静静看着那二人,他不由地想起某个日子。

      开封府的寻常午后,他与莲染也是在这里的海棠树下,靠在一起,安然睡去,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医书和字画。包大人看了,也只能摇头,唤她画痴,骂他书呆……

      只是这一次略有不同——他还未入梦,她永不醒来。

      海棠花依旧白得刺眼,守着开封府内这一方小小的青天。

      三天后,开封府依照公孙策的意思,将莲染水葬,洛家夫妇与洛小姐也来参加葬礼,却终是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

      白玉堂走到展昭身边,问他:“你在想什么?”

      “莲染她,最终还是没有与洛员外相认……” 展昭看着竹筏随水流越漂越远,不禁道,“其实,不认也好,我只是,很可惜。”

      “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是只能可惜的。”白玉堂轻叹一声,看向远处的公孙策。那人站在岸边,始终望着莲染的竹筏,一言不发。

      “玉堂,回去吧。”展昭拍了拍白玉堂,“让公孙先生一个人待一会儿。”

      “嗯。”白玉堂点点头,随展昭往回走。

      江面辽阔,公孙策眼看竹筏就要消失在视野中,不由往前追了几步,再停下看那竹筏,过一会儿,看不见了,他就再追几步。就这么反反复复,追追停停。

      不知何时,公孙策失了耐心,他索性直接跟着那竹筏跑起来。可这一跑,他却不知为何再也不愿停下来,只是沿着江边,迎着风,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斜阳不语,江潮翻涌,一切一切都无声无息地在他眼中飞速掠过,他不知跑了多久,视线可及之处终于不见了那竹筏。

      追不上的,早该明白追不上的,他自嘲地笑笑,人的脚力哪里比得过流水无情?

      公孙策终于累得停下脚步,汗湿的头发贴着脸颊,被风吹得一阵阵发寒。

      远处有渔家女子唱起歌来,悠长寰转,缠绵悱恻。

      他站在那里,就那么静静听着,江风带来的声音断续不清,如同小声压抑着的呜咽。公孙策不知那渔家女唱的是什么词,可那其中有两句的调子却极为熟悉……

      年少时,曾经听哪里的琴姬哼过,明明早该忘记,如今回想起来,却又无比清晰……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翌日清晨。

      展昭从房里出来,正见到院子里望着海棠树发愣的白玉堂,上前轻唤道:“玉堂。”

      半晌,那人没有应答。

      晨曦中的开封府安静得不像样子。

      展昭皱了皱眉,绕到他身前。

      白玉堂就那么静静站着,展昭想要再唤一声,却在看清他的眼神之后,一时怔住。

      好深的哀伤……那样的神情,好像从未在这个人眸中见过。

      罢了,看这家伙难得如此安稳,展昭想,还是不要惊扰他的好。

      悄然转身,打算离开。

      “猫儿。”白玉堂忽然死死抓住展昭的胳膊,低声叫住他。

      “嗯?”展昭回头,轻轻挣扎一下,原是准备叫他放开,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白玉堂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放手。只用一双桃花眼,平静如水,直直看着他。

      一瞬间,展昭好像忽然读懂了那眼神的含义——这世上,有一种人,纵然再留恋,再不舍,也是绝不会开口挽留的……

      白玉堂的手不知何时又往下游走了一些,移到他的手上,不容拒绝,牢牢握住。

      展昭呆愣当场……

      怎么回事?没来由地,竟觉得有点心疼了。偏过视线,往身后望去。海棠花满载着一树剪裁过的天光,温柔得让他无法动弹。

      怎么会……这么温柔呢?手心里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白玉堂啊……展昭有些不解地想到,这个人,怎么可能,这么温柔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江秋已过莲华殁 海棠新裁旧人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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