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游弋

3、夕落

　　夕落其实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如果他不是那么水性杨花的话，其实也不至于被逼到跟我们一同沦落的地步。

　　丹青说我用词不当，水性杨花是用在女人身上的，用在夕落身上，实在太糟蹋那个词了。

　　基本上我是同意的。

　　夕落的五官拆开是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一双眼一个鼻子一张嘴而已，不过那双眼实在了得：凤眼，蚕眉，星眸，秋波。加上他的鼻子嘴巴长得不难看，身材也不差，就这么骗了好多女侠的心，以致当日他作为武林败类被围剿时，那些被他认识或他被认识的女侠们下手总不是一般的狠。

　　“女人果然是不可捉摸的啊！”他一边让丹青给他包扎一边感慨说道，丹青给他一个白眼，手下多了三分力气。

　　其实夕落觉得很冤枉，他是真的喜欢那些美丽的东西，尤其是美人，多么可爱啊，他自称每一段感情他都用了十分十的真心，当然他离开时也用了十分十的力气，他一直不明白那些女人这么用力的要留住他为的到底是什么“难道她们希望留下我看着她们白里透红的皮肤慢慢长满黄斑？看着她们光滑的眼角渐渐养出金鱼？看着她们的红唇变得黯淡耳腰肢渐渐粗大？”他摇头表示十分的不理解。

　　丹青把整个桌子砸给他，然后关起来门来，其实我是知道她是躲在里面照镜子的。

　　夕落对我这样懒散的生活一向非常不满，对我浪费这张脸躲在油彩后面也是非常的不理解，不过他很快就释然了“也是啊，哪个女人喜欢有人比她漂亮呢？是个男人就更难忍受了。”看在他送来的忘却酒的份上，我决定不戳穿他嫉妒我的心理。

　　夕落原先还没有正式进“地”时是跟我和丹青一个院子的，我无意中听到他跟一个卖花女的对话，那段关于日月星空的表白让我整整一个月下不下饭，一看见他的脸就反射性地一拳打过去，他一边闪一边喊“别打我的脸。”

　　夕落被逐出师门的原因我没有探究，不过我想不外也是因为女人，要怎样惊人的美貌才让资质这么高做人又那么讨喜的夕落被放弃呢？这个问题我比较感兴趣。

　　其实丹青也是很感兴趣的。

　　那天晚上酒多喝了点，星星黯淡了点，月亮消失得早了点，然后丹青终于问了“那个姑娘有多美？”到底是女人，总是在乎外貌的。

　　夕落的手抖了抖，仰头又是一杯酒，然后低低地笑“其实她不美，一点儿也不好看，很普通。”

　　夕落当年是一二道人的宠儿，英姿风发，少年得志，便不必说有多张狂了，他好色的性子是打娘胎里就有的，据说他刚出声时根本不要他的亲生母亲抱，偏偏只挨着年轻貌美的小姑。大了以后便懂得多情应似无情，所以处处留情也总是无情。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总日打雁也会被雁啄瞎眼的。

　　夕落碰到个克星，那女子出了名的美貌和泼辣刁钻，夕落说一句天下第一我便知道是谁了，我诧异“顼云罗？”夕落低笑“是的。”

　　少年夕落终于知道自己找了那么久为的是什么，他用尽全部心思，照料的面面俱到，连顼云罗旁边被呼来喝去所谓的小师妹，那个平凡到被遗忘的少女也一并照顾到了，夕落是捧出了自己所有的心和爱，顼云罗好像终于被感动了，于是两人要订亲了，谁知道在定亲的当日，顼云罗却跳上了一匹黑头骏马，在身后那人的怀抱里大声地嘲笑夕落的痴情和痴心。

　　年少气盛啊，夕落说“如果我不是那么爱面子的话，也许她也不会死。”我和丹青有些糊涂，夕落说的，到底是谁？

　　顼家的人出来了，却不是向夕落赔礼，而是迎接那个骑黑马过来的人，然后夕落知道了，这是新任的盟主最钟爱的儿子，江湖排名第三，而夕落不过在百名里，江湖上尚属名不见经传的人。

　　夕落何尝受过这样的屈辱，冲上去便要拼命，然而交手不过三招夕落就知道了，这人强得不可思议，可是顼云罗和众人的嘲笑却让自己不能退却，其实那人心里也是惊讶的，夕落若是加以时日，必定是个强劲对手，所以那人突然收手“给你一个月时间，因罗崖上再决斗”他捏捏顿足不依的顼云罗的脸“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我不想见血。”他想杀夕落，想把这个潜在威胁自己的少年杀掉，但是不能在这时候，就给他点时间好了那人冷笑，越是这样，这少年只会越狼狈。然后他很大度地拥着江湖第一美人进去了。

　　果然留下一片喝彩。

　　还有屈辱的夕落。

　　一个月．
　　三十天

　　夕落知道自己赢不了，那个人太强了，可是夕落不甘心，不甘心却绝望，夕落只知道喝酒，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醒来，再喝酒，他想不必等月末，自己也许先死在酒缸里。

　　直到第三天，夕落被一盆冷水泼醒，夕落摇晃着睁眼时，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脸，夕落打酒咯“你谁啊，我不记得有认识那么丑的女人。”

　　“她叫随影，一直以来都象影子一样追随她那个美丽骄傲而刁蛮的师姐，谁都不记得她，我也不记得”夕落绽开一丝温柔的笑“我怎么可能认识那么丑的姑娘呢？！”

　　随影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她只是很细心地为夕落整理，再把剑拿给他“在我心目中，你是最好的。”

　　夕落厌恶地别过眼，扔掉剑，自己是落魄，但是还轮不到要一个丑八怪慰藉自己，随影却跟着问一句“原来夕落公子不过是酒囊饭袋，难怪我师姐要喜欢别人！”原来她是顼云罗旁边那个安静到几乎不存在的师妹啊，夕落觉得她在取笑自己。

　　痛脚，谁被踩了痛脚都不会有什么好的反应，夕落从未如此刻薄地骂过一个人，可是随影却不怕他，只是笑眯眯地，眼里带着夕落以为是嘲笑的眼光。

　　不管输得多狼狈，都不能让这个丑人看轻自己，夕落居然振作起来了，在烂醉如泥的第三天以后。

　　他关门起来苦练，他能看见随影每天都来远远地看，有时留下些饭菜，有时留下些酒，夕落虽然讨厌她，却不得不承认，那些菜真的很好吃。

　　然后他又想，其实随影，也不是那么难看的。

　　不过夕落到底是少年心性，他仍旧是刻薄地对待随影，然后把随影的饭菜都吃光，想起顼云罗时心头的隐痛虽然还在，却并不如自己以为的刻苦铭心，原来所谓的爱情，也不过如此。

　　月底很快就到了。

　　夕落去得很坦然，因为他知道随影会为自己准备饭菜，也许还有一壶酒，他心里雀跃地想：也许该对随影好些。

　　输是很必然的结果，那时的夕落毕竟还年轻，夕落并不介意自己的落败，却没注意到那人手下的力道变成摧毁，置之死地，夕落十分狼狈，就在最后致命的一掌时，他没有力气了，他想也许这次要死了，他想也许随影今天做了翡翠鱼，可惜自己吃不到了。

　　他听到周围人的惊呼，然后有一个轻盈得不似人类的身躯扑进自己怀里，有一朵猩红的花，开在自己肩上。

　　是随影。

　　其实之前随影求过自己的师姐，而云罗也并不想自己的裙下不二之臣就这么死了，所以她答应随影的请求，去求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温柔答应她了，然后微微冷笑：意外总是难免的不是？

　　所以随影并不阻拦夕落赴约，可是当看到那人并不曾如自己师姐所说的手下留情时，她飞了过来。

　　只来得及挡那一掌。

　　那一掌已经足够了，本来要取的是夕落的命。

　　夕落拥住随影，徒劳地想把内力输给她，却被她拦下了，她附在夕落的耳边，声音有些微弱有些甜蜜“你还记得吗？护国寺,我差点摔倒，你的笑真好看。”夕落只有点头的份，那时候他是陪伴顼云罗去护国寺，随影也去了，雨天路滑，她差点摔倒，夕落只是随手扶住她，然后随意地笑了笑。那也是为了讨好顼云罗而已。

　　随影抓紧夕落的手还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力不从心，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这个如此平凡的少女，这个没有享受过夕落任何爱恋的少女，这个从来没被夕落看在眼里的少女，为夕落死了，原因只是夕落扶过她的手，对她温柔地笑过，那一刻让她发现原来自己并非尘土，这样她便为他付出了生命。

　　渐渐冷却的，她的生命在他怀里消散，那一缕微笑和着血丝凝固在唇边，凝固在夕落的生命里。

　　“我生平只爱过一个女人，我爱上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夕落喝下最后一口酒。

　　我跟丹青没有出声，突然丹青拍案而起“那你还四处拈花惹草，你，你你”丹青气得手指发抖，夕落却神秘地摇摇手指“没有哦，”他摸摸胸口，他说那里面有随影的头发“我每天晚上都跟随影说，我说：原来你才是最漂亮的。”

　　我突然问“这跟你离开师门有什么关系？”

　　夕落懒洋洋地打个呵欠，他要去睡了，被我一问连头也没回“这个啊，后来我发愤图强，终于把那个人宰了，所以成了武林败类。”

　　我跟丹青无言，看着夕落回了房间，然后我郑重地跟丹青说“无论如何，绝对绝对不要惹到夕落。”

　　原来顼云罗的丈夫，天下第一刀的徒弟，武林盟主的儿子，司丹是死在夕落的手里，我还一直以为是段无头公案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