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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周六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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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杨遥带着我去了市医院。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我挂号。
“精神科。”
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尴尬地垂下头,企图用披散的头发遮住脸。
“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方,方末?”他站在我右手边的队伍。
“你生病了?”
“你生病了?”
异口同声。我更尴尬。方末轻咳了一声,“陪我一哥们儿来看病的。他去外面商店买水了。”
“哦,哦,这样啊。”
“小子,才几天不见,我就成空气了吗?”窦静拍了下方末的后脑勺。
“对不起,窦学姐。”
“逗学姐,说得不错。算了,你们聊吧。陈舟,叙完旧上二楼来,我在那儿等你,医生等不等就不关我的事了。”窦静摸出打火机点燃烟转身离开。
“我不记得窦静会这一口啊。”
“嗯。”
她的确不会,至少一星期前不会。自己的习惯,有时候还是会因为一个人而不由自主地改变吧。
方末用手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挂完号。
“你等我,我把那个哥们儿送到医生那儿去就来找你。”
没等我回答,方末就出了医院大厅。
我上二楼看见杨遥正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看样子应该是在抽烟。
“你是要得肺癌死还是被我推下去死?”我握住她的肩膀,往身前拉。
“你怎么舍得我死?去看你的神经吧。”
“嗯。”
我还没有踏进房间,就听到有人喊“着火了”。接着一个白色身影从房间里鱼贯而出。这个医生真正的专业应该是田径吧。护士从走廊另一边跑过来,朝我和杨遥喊:“愣着干嘛,着火了,快跑。”
我和杨遥在拥挤的楼梯上被挤散,我一边播打她电话一边被挤下楼。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医院前空地上的众人都惊恐未定,三楼窗户冒着浓烟。消防队已经赶到,似乎已经控制住火势。
杨遥的电话一直处于通话状态。我着急起来。我恨自己怎么没有抓紧她。她那么虚弱。要是她没来就好了,就不会摊上这件事。她的遭遇已经够惨了,为什么还要遭受这种人祸?我怎么跟她爸妈说?都是我害的她。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陈舟,你怎么样?”方末站在我身后,一脸的担忧。
已经是寒冬,他的脸上却渗出了汗水,垂落的手发着抖,想牵我却又不敢伸手的模样让我难过。心里生出依赖感,想把所有的不安都交给眼前这个人处理。
我攥紧手指,恶狠狠逼迫自己不要握他的手。“我,我,杨遥不见了,她手机一直处于通话状态,我担心她会出事、、、、、、”
方末舒了口气,如释重负地抬头看着天,“傻瓜。”
他突然向前抱住我,额头埋在我肩上:“我在医院门口遇见窦静了。那个笨蛋说你被困在了二楼。真不知道是谁傻一些。”
他的呼吸隔着我的羽绒服,也能清晰地传递到我的肩膀。很温暖,暖得我想哭泣。
七年来,一直在对杨遥的感情里沉溺,坐以待毙。方末给的温暖,久违了。我多想拥抱他,多想跟向日葵一样,极力接近温暖,却不会被灼伤,极力绽放自己,却不会凋零得一无是处。
但是我终究不能靠近他。我这类人,躲起来比较好吧,免得牵扯进他人。
像虫一样,躲在砖块下,躲在角落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才安全。
我轻轻推开方末。“我回去好好教训杨遥。先走了。拜拜。”
方末愣在原地。他在哭。我的肩上有他的泪渍。
不要哭。我们都不能哭。谢谢你方末,你一定可以找到那个需要你温暖的向日葵的。
回到宿舍,章波兰冲到我面前问长问短。我径直走到正杂嗑瓜子的窦静面前,问:“你干嘛去了,知不知道吓死人了!”
她不说话。
“你是不是想死?”
窦静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死之前也要找个人替我好好照顾你呀。”
“你知道,我不喜欢方末。”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看她,”她指指正在打电话的章波兰,“她跟张骥现在不也挺好的。”
我背对着她不说话。要是感情真的可以培养,为什么我跟杨遥七年了,明明都已经只隔层窗户纸了,还是只能做朋友?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一瞬间的事,但要长久相处下去,过一辈子,那就得好好了解彼此不是吗?”
“你谈恋爱还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太老土了吧?”窦静叼着烟含糊不清。
“怎么老土了?我跟张骥就是呀,对吧骥骥?”章波兰白了窦静一眼。
“窦静,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怎么样的?现在又是怎么样的?”窦静用食指按熄烟头。我想上前制止,她猛地站起来朝我爆呵:“有个爱你的人就珍惜吧,我那么贱都换不来。”
窦静摔门而出。章波兰搁下电话,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去找她。”
窦静哆哆嗦嗦地蹲在小亭子里。小亭子常是情侣们约会的场所,现在天气太冷,根本没人再出现在那里,恰好成了窦静的避难所。我把大衣盖在她身上,抱抱她,说:“谢谢你,窦静,为我着想。”
她就那么哭了,毫无预兆地。
“你不累吗?我知道你喜欢着一个不可能的人。累啊!”她小声说道。
我靠在她肩上,摇摇头。摩擦让我的耳朵有些发烫。“不累。很值得。喜欢一个人的话,她的每个动作,哪怕只是捋头发,呃,哪怕只是浅浅一笑,也会让人堕入万劫不复的地狱吧,从此什么都成了次要,什么疼痛都是枉然。我常常说自己是受虐狂,但是一想到我还能跟那个人联系,听到她的消息,得到她的关心,我就觉得,正常,值得,该。”
窦静转过头看着我,良久说:“方末人其实挺好的。我看得出他对你动心,用情也不浅。别错过啊。”她顿了顿,接着说:“挺佩服你的,这么执着,也很嫉妒你啊,有个值得念想的人,还有一个穷追不舍的傻小子在身边。”
我眼前浮现出了方末的微笑和认真时的表情,有点发笑。年纪小,色胆不小。
勇气可嘉,我这种人也敢追。
窦静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这地下真他妈凉。去喝酒吧。”
“呵,酒后乱性,你不怕我?”
“你又不是蕾丝,我怕你干什么。”窦静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要不我们俩试一下?”
“滚吧。”
于是我跟她勾肩搭背地去了学校附近的地下酒吧。我脑子里像是灌进了冷风,思维已经冻僵。跟着场中的音乐开始跳起来,我的心情渐渐开明。窦静一边扭动身体一边给我和自己灌酒。她说今夜之后我们要告别过去的自己,有个新生活。
“say goodbye!”
“goodbye!”
她的眉眼有我从未见过的风情,五颜六色的光在她盛满眼泪的眼中流转,倏地,两行泪滑落下来。可窦静笑着。恍惚中,我看出了她晃动影子下的落寞。
“窦静,别这么没出息,要喝就喝个痛快。”
别这么撑着,伤人伤己。我对自己说道。
我们在舞池里尽情晃动,手臂像粗壮的蛇在空中盘旋,脑袋也左右上下不停甩动,整个人不像人,倒像是音乐和节奏的衍生物,身体也不是受大脑指挥,而是靠酒气和身边人带动起来的节奏。
转头时,我看见灯光昏暗处两个女的在接吻。我像是一下子被打了一棍子,立在那儿不动了。窦静以为我不舒服,推搡着我让我去吧台边坐着休息。我的确该休息休息。亲眼目睹同性接吻,平生还是第一次。
酒醉下,杨遥的脸出现了,白皙,一点婴儿肥,嘴唇,玫红。
“好美。呵呵呵、、、、、、”我笑出声了。
“这个酒吧一般都是附近几所大学的学生光顾,你是哪个学校的?”一个充满磁性的声音对我说。
我排除脑子里那个声音之后,终于聚焦到眼前这个调酒师身上。
“Hello,我叫BED。”
“你□□?”
Bed被这句回答逗得哈哈大笑,随即递给我一杯水,“我请。”
我警惕地看着他,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地把那杯水倒在他的面前。
“我看过类似的电视剧。你想药倒我,然后、、、、、、可是我没什么好得到的呀,已经没了。□□的话,我也不稀罕,你要的话,直说就好了。”
Bed不语,重新倒了杯水,缓缓推到我面前,说:“生命中自然而然出现的事物,不要刻意回避。”他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我只是定定看着他,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很好。
“我是什么实验的小白鼠吗?像你这种人,我遇见三个了。不是说前两个都跟你一样叫□□,只是他们都告诉我一些奇怪的事情。有时候,我性格挺乖张的,所以,鬼啊妖啊,超自然的东西,我也不是很害怕。只是,我搞不懂为什么,为什么单单是我要遇见这些破事!”
“别把自己想得太特别,遇见类似事情的,不止你一个。如你所言,电视剧中的场景,马上就要上演了。”他在调酒,酒器在他双手间来回,在身前身后穿梭。我越看越困,掉头在舞池里找窦静,可我看不清楚,或者说是,我根本找不到她。
生命中出现的事物,可以说是刻意的,也可以说成自然而然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接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