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美希斯之歌》某十七号

1、第一小节 神父与古籍 立志成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沿着窗帘的缝隙爬进窗户的时候，穆拉特维德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他习惯在入睡前为那副出自纳萨尔最优秀织工之手的窗帘留一个小缝，这样，阳光会温柔地将自己从梦境中唤醒，迎接崭新的一天。

　　这也是他为什么将家中那些柔软舒适的大床弃之不顾，坚持睡在地铺上的原因之一，因为日照的角度在一年中会不断变化，而他需要据此挪动自己睡觉的位置。

　　听起来很奇怪是吗，但穆拉觉得这非常正常，作为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孤儿，没有人会时时叮嘱他，睡在地板上会着凉。

　　他从地板上坐起来，挠了挠那头睡得乱蓬蓬的棕发，眯起眼睛顺着缝隙望了一会儿窗外的太阳，然后低头亲吻了一下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

　　“赞美光。”

　　这座三层的房子在王都法兰斯蒂亚算不上豪华阔气，但规模也不算太小，在穆拉的父母仍然健在的时候，这里也有不少佣人在忙忙碌碌，可自从这座房子的上代主人不幸去世之后，作为监护人的帕丁舅舅就以节省开支为由遣散了这里的大部分仆从，只剩下老保姆艾达太太一人。

　　更加不幸的是，艾达太太在三年前因病请辞返回了位于乡下的老家，而舅舅则宣布穆拉已经是一个大人了，完全有能力自己照顾好自己——尽管他那与穆拉同岁的儿子连穿衣都依旧要人侍奉，于是这座房子里再也没有新的佣人，一切打理都需要穆拉自己完成。

　　打扫擦拭的工作量是非常惊人的，穆拉接手以后就一直在感叹胖墩墩的艾达太太究竟是如何一人完成这些活计的。为了不让打扫挤满自己的时间，他把大部分用不上的家具用品都堆进了那些大小不一的房间，然后用一把把铜锁将它们关在里面，任由灰尘把它们包裹起来。

　　虽然如此一来房子显得空旷而冷清，但节约出的大段时间可以用来钻进教堂的档案馆阅读，这是穆拉每天最大的乐趣。

　　早餐是煎蛋配梅罗果片，还有麦格尼街面包店里烤制的羊角面包，简单又富有营养。

　　每月的今天对穆拉来说都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在这一天档案馆古板的管理员谢尔曼神父休息一天，由和善的亚特神父临时管理档案馆，亚特神父不会禁止穆拉进入七号书库内阅读，这对穆拉是一个巨大的诱惑，每到这一天他都要早早赶到教堂，争取在那扇木门内多待上一会儿。

　　贵族区的清晨总是异常冷清，那些大老爷和他的太太子女们仍然沉溺在奢华糜烂的梦境里，街道上只有几名负责采买的佣人来去匆匆。由于也经常去市场采买食材和生活必需品，穆拉和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很熟悉，凯尔纳林特家的玛法、梅贝尔家的凯文，他们都笑着向穆拉打招呼。

　　穿过达理斯之门的时候遇到了波恩市长家的男仆布雷尔，他刚刚从市场采买归来，因为雇佣他的家族身世显赫，他也随之自认为高人一等，尽管出于特维德的贵族之名仍然向穆拉行礼，但僵硬的礼节却掩饰不了他鄙夷的神气。

　　穆拉对这些早已经司空见惯，他仍然友好地向布雷尔报以笑脸。

　　走出达理斯之门后世界立刻变得热闹起来，叫卖的声音、车轮滚动的声音、小孩嬉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股富有活力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这种朴实的生活气息，是那些终日沉溺于宴会和交际的贵族老爷们永远也理解不了的吧。穆拉常常觉得，这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埃伦奈尔大教堂是南奥罗地区规模最大的教会建筑群，百年战争时避难南迁的教会曾经将这里作为临时据点，因此这里是除光明大教堂外唯一一个设有水晶匣的圣所。

　　和大教堂的其他建筑比起来，档案馆的外表并不起眼，它蜷缩在教堂的角落里，像是生怕那些高大的建筑靠近了自己。但穆拉知道，这里才是整个大教堂，或者说，整个埃伦奈尔王国的精神所在地，那些浩如烟海的著作，包括那些比埃伦奈尔王国本身更古老的典籍，就珍藏在这里。

　　档案馆平时并不对修士以外的人开放，但穆拉是个例外，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不算是个外人。

　　年轻的神父亚特德埃立诺文总是穿着一身整洁的长袍，彬彬有礼的举止和漂亮的浅绿色眼睛是他的招牌，让无数少女神魂颠倒。去年他曾经在主日学校开设南奥罗近代史，那些平日提起历史课马上头痛发作的贵族大小姐们竟然挤坏了教室的大门，导致教会不得不让他停止继续授课。

　　现在这个骚乱之源正端着一杯卡布兰香草茶，小心翼翼地向里面投加枫糖。

　　“给你。”穆拉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那是一封散发着玫瑰味儿的信封，上面的花式字体飘逸隽永，富有美感。

　　穆拉耸了耸肩膀：“这已经是第六封了，妮薇娜威胁我说，如果这次再没有回信，她就让克鲁格把我丢到海里去。”

　　神父接过信封，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连拆都没拆，就随手丢进了废纸篓里。

　　“辜负少女的一片痴心，你就不怕神降罪下来吗？”穆拉半开玩笑地问。

　　“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逢迎一个还未成年情窦初开的少女，神才会真的降罚给我吧？”亚特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而且我也非常期待以少年老成著称的穆拉特维德掉进海里的样子呐。”

　　“真是够了，为什么我会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神父笑着摇了摇手里的钥匙：“不认识我这样的朋友，你怎么有机会读到七号书库里的藏书啊。”

　　日积月累，档案馆的藏书量早就超过了最初设计的规模，为了堆放这些数量庞大的典籍，教堂又陆续修建了十二座书库，其中最神秘的就是七号书库，这里专门用来收藏教会和政府明令禁止刊行的图书，因而保存了大量不可告人的秘密，出入这座书库需要经过一套严格的审批程序才行。

　　神父说的没错，如果不是认识这样一个朋友，穆拉永远都别想走进这座书库的门。

　　借着鲸油灯昏暗的光亮，穆拉站在长梯上从书架的第九层寻找着感兴趣的书籍。谢尔曼神父虽然个性古板，但是对待工作确实一丝不苟，七号书库虽然少有人进入，但是书架上也是不落灰尘。

　　神父提着另一盏灯在下面帮他扶着梯子，出于无聊开始找一些话题打发时间：“关于去西斯罗留学的事情，你有和你舅舅好好谈过吗？”

　　“当然还没有，这个时候和他提起这件事他只会说，‘我建议你立即打消这个念头，因为我不会给你出学费，听清楚了吗，一个比纳尔都不会有’，类似这样的话。”

　　穆拉学起帕丁舅舅的语气来惟妙惟肖，把神父逗乐了。

　　“身为法兰斯蒂亚市的税务官，你舅舅还真不是一般的吝啬呐。”

　　穆拉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倒不是吝啬，应该说是精明吧，和上面那些大人物打起交道来可是慷慨得很。”

　　“那你打算行使继承权之后再把这件事告诉给他吗？”

　　“只能如此喽，再过四个月我就十六周岁了，可以合法继承父母留下来的财产，那时我就把这座没用的大房子和里面的东西卖掉，这笔费用够我在西斯罗生活很久了。”

　　提起这个，穆拉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连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他从书架上拿起了一本《光明陨落》，然后满意地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神父从他手里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如果让梅恩助祭知道我准许你看这种渎神的书籍，他肯定会气得将我赶出教堂吧。”

　　“那是自然，教会里找不到比梅恩大叔更虔诚的人了，”穆拉笑了起来，“不过除非你厌倦了修道的生活主动去向他承认，不然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小秘密。”

　　“幸好我足够虔诚，打算用一生侍奉光明，要不然某天你再帮哪个少女塞情书给我的时候，我恼羞成怒也许会去向助祭自首，让他好好修理你这个偷阅禁书的小鬼。”神父也跟着笑了起来。

　　“像你这样的人还是一直留在教堂里吧，经常出去走动一定会引发女人们的大骚乱，被守备军以扰乱治安罪抓起来。”

　　面对穆拉的调侃，神父一脸无辜的表情：“长成这个样子也不是我的错啊。”

　　“快闭嘴吧，你这个被神眷顾的家伙。”

　　两个人绊着嘴从七号书库走了出来，回到了宽敞明亮的阅览室。

　　“说起来，你最近对黑暗邪教的书籍非常感兴趣啊，不会有一天被邪神占据了头脑吧。”神父倒好两杯卡布兰香草茶，一杯放在穆拉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了他的对面。

　　“放心好了，怎么说我也是光明骑士团的骑士之子，叛教这种事情我肯定不会干的，”穆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不过他们的教义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百年战争。”

　　“说起百年战争，卡布莱德教授正好是研究这方面的权威呢，你多少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

　　“嗯，他给我的回信推荐了几本书，里面就有这一本，他对我的信里提出的几个观点颇为称赞，还许诺说只要我去西斯罗，他就可以给我写推荐信，免试入读贝罗学院。”

　　亚特神父看了一会儿眼前的少年，然后转头望向了窗外教堂的穹顶：“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学者的，穆拉。”

　　“当然。”穆拉放下手中的茶杯，打开了手中的书。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照进来，温暖而舒适，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阳光下翻滚的灰尘还在昭示着时间的流动。

　　那个时候，穆拉的确深信，成为一名学者才是自己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