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荒路》小河奔流

6、情逝 在等候领取

　　在等候领取加代骨灰的间隙中，本多始终仰头凝望着馆内因焚烧尸体而云气升腾的烟囱。本多觉得每一具尸体都源自一个生命，那么尸体本身也就有着全然不同的脾性和人格，因此每具躯体所焚化出来的烟气也理应是不同的。忽而本多望见烟囱口冒出了一阵异常轻盈而纯白的烟气，在盘徊缭绕的上升中，本多觉得烟气恍如一个裙袂飘飘的白衣仙女般泛出一种神然的气息。这股烟气是焚化自加代的吗？加代难道直接浴火成仙了？循着烟气散尽的方位远望去，本多发觉天边有一片白云也形象地呈现着仙姿佚态，“加代...”本多对着遥远的天际轻声呼唤着。数分钟后加代的父母从骨灰领取处步出，加代已经焚化如尘，而骨灰盒中置存的便是些许无限失去重量的躯体。在骨灰盒正中间的遗像上，加代依然显现着活泼乐观的生性，但是其色彩却是沉重的黑白，是一种代表过去式的象征。人群以手捧骨灰盒步态已显佝偻的加代双亲为首离开了这一片最后葬埋加代的地方，也算是无奈亦无法的彻底诀别。当回程的巴士启动之后，本多望着远处的烟囱依然不停地冒起烟气，就像一个抽烟的人没有休止地吞吐着无尽的伤感和唏嘘...
　　往事从脑际划过，不禁令本多徒感悲伤，为梦境所驱走睡意之后本多便又燃起了一支烟把心境托付于腾云驾雾的缥缈。三年了，加代离世至今已有三年之长，尽管三年的时间足以令一切变得平凡，但是就本多而言，之于加代的深深恋念却依然以不能抹灭之势时时具备着摇憾心灵的力量。时针指向凌晨四点，况值深秋临冬，正是阴阳转接万籁俱寂的寥落时刻，本多既不想开灯也无兴致看会儿电视，在一根又一根烟的迷离中，在火种忽明忽暗的慰藉中，本多寂然等候着天明的到来，而至于天明又意味着什么，或许也只是一种常规式的无谓轮回吧。
　　“本多，昨晚没睡好吗？黑眼圈这么重。”一大早刚到公司,同部门的好友远藤便觉察了本多的疲态。“是啊，有点失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然某些东西本多深藏于心不会外露。“千万注意身体啊，对于身体而言，其他一切都是相对次要的。”“嗯，没问题，谢谢。”由于身体的疲惫导致工作状态的不佳，本多在当日的工作中差点犯下了一个大错，还好由于远藤的留心才避免了一次人祸。“远藤，今天真是太感谢你了，要不然真不知该如何向上级交代。晚上我请吃饭，怎么样？就去公司附近新开的那家虾味馆。”“好啊，那我就不客气咯。”远藤和本多同毕业于一所大学，只是远藤比本多略大一届，因而年龄的相仿以及学生时代的渊源使得两人建立了相当的友谊。“味道真不错啊，没枉费店内这么高的人气。”下班后本多和远藤随即来到了虾味馆，才不至于陷入等位的折磨之中。“是啊，这里什么样的虾都有，从来自身边养殖的再到几千上万公里外北冰洋深海野生的等等不一而足，在这样一个生活水平渐高而追求健康饮食的时代，关于虾以及海味的食用成为一种潮流也是自然的事情。”“来，本多，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招待我这么一顿大餐。”“说什么呢，总之不要客气便是，干，远藤。”渐而随着你来我往的交杯换盏，两人在酒酣耳热之中已微露醉意，尤其是远藤兴之所至地开始无所不谈。“本多，你觉得今天自己为何会犯下这么一个大错？”“还是没睡好觉，身体觉得困乏因而导致的注意力分散吧。”“嗯...对，也可以这么说，但我认为这不是根本，也就是说论根本的话要深究你为何无法正常入睡的缘由。”“啊？”“我说嘛，年纪轻轻一个人在城市中居住，回到家又没有亲情的关慰和爱情的呵护，尤其在寂寞的漫漫长夜中，难免会觉得孤单飘摇吧。”“什么意思？”“就比如我说嘛，无论是相貌还是家庭条件都逊色于你，但在你这个年龄我已然和心爱的另一半完成了之于恋爱果实的采摘，而在几个月后我的家庭又将迎来完满拼图最后一块的拼接，想来真是令人心生向往...”“祝贺你，远藤。”本多以祝词打断了远藤的言语，声音中带着一种酒醒三分的沉静。在远藤滔滔不绝地以自己为例引导本多的言谈中，远藤在爱情的伊甸里顺风顺水地枝繁叶茂直至最终修成正果的历程不禁令本多无比鲜明地联想到了自己和加代天人永隔的爱，假使加代享有着常人的阳寿，那么在今时今日，自己的生活也一定会如眼前的远藤般完满吧。“本多，作为好友，也算酒后吐真言吧，难道你不想尽快找一个女友吗？”“...”本多默然无语，他甚至觉得自己无法听明远藤的探问，诚然自己原本是有天造地设般的灵魂伴侣的，如果一切以正常模式演变的话自己的爱情以至整个生活都会在极致的福祉中无所可求，但是天意难违，所有一切都在极速坠落中幻化为了泡影，伴随着加代青春秾华的生命一同杳逝的，还有自己身体中所有倾注于加代的可以称之为爱的情感以及心目中空留给他人而由加代全部填满的片片空间。女友，恋爱，这些词汇对如今的本多来说显得陌生而无能。“本多，你自身条件这么优越，又不是没有能力去爱去追求，为什么生命中其他方面都一天天前进着而唯此滞步不前呢？”远藤继续追问着。“嗯，也许你说的是正确的，我还需要好好考虑下，况且缘分也不是那么平常的事。”“没有爱的能力啊。”本多在心中反复回味着方才远藤的这句话，这句话犹如一发十环的利箭般刺向了自己的心灵。“好，那就预祝你早日达成所愿，来，本多，干了这最后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