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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莫问君心 人间总恨离 ...

  •   织着凤凰花的锦毯铺满了清仁宫的大殿。
      轮椅在火红艳丽的锦毯上平稳地碾过,椅上人身着华贵金衣,与身后初升的旭日一般熠熠,他眉目低垂,那从容不迫、冷傲睥睨的神态令不少老臣都不知不觉地想起了当年的欧阳飞鹰。
      此时的欧阳飞鹰正慈祥地笑着,仿佛殿下向他靠近的不是他的军师,而是他的孩子。
      如果他的孩子还在世,是否也会如欧阳明日一般的出色。
      欧阳飞鹰略微失神,直至欧阳明日清越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
      “欧阳明日见过城主。”
      “欧阳军师请免礼,赐座。”
      欧阳明日的座位位于左首,仅次于欧阳盈盈。他向盈盈微微一笑,却见盈盈胡乱地点头应了应便偏过头去了。
      “禀告城主,秦王求见。”
      “有请。”
      秦王是当今皇帝的次子。四方城在皇权之外,城主与皇帝平起平坐,因此秦王也需同其他人一样拜见城主。
      众人只见一位着紫衣竖金冠的男子缓步入殿。他面容英俊、气宇轩昂,金冠上镶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手执折扇,扇坠是一块水灵灵碧岑岑的翡翠,腰际垂着一块雕着青龙出水的纹饰的青玉,而靴尖上则缀着两块墨玉。再瞧他的拇指上戴的,扇骨上嵌的,腰带上串的无一不是美玉,令人暗暗称奇。
      紫衣公子行礼道:“白亦见过欧阳城主。”
      “秦王不必多礼。”欧阳飞鹰道,“不知秦王来四方城有何贵干?”
      “亦在皇城时曾听一位西域商人说起过茫茫大漠、连绵沙丘、还有夕阳下第一雄关的宏伟,心中甚为向往。不怕城主笑话,亦此番前来,便是想恳请城主允许亦登上鱼儿关,看一回大漠的落日。”白亦拱手行礼道,“此外,这一路上’赛华佗’的名号不绝于耳,亦听闻这位神医现在成为了欧阳城主的军师,想请城主代为引见,与赛华佗交个朋友。”
      欧阳飞鹰听闻,笑道:“这位便是欧阳军师。”
      “在下欧阳明日,见过秦王。”欧阳明日说道。
      “欧阳?”白亦仔细打量着眼前坐在轮椅上的男子,讶然道,“若不是早知欧阳城主只有一位掌上明珠,亦当真要以为军师是城主之子了,天下竟有这等巧事?”
      欧阳飞鹰脸色微变,倒是欧阳明日脸上仍挂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层笑里藏着几分不屑。
      白亦深深一揖,目光移向欧阳明日身边的美人时身子一怔,道:“你,你是昨日古玉斋里的那位……姑娘?”
      欧阳盈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白亦原本远远得站着,此时却走到欧阳盈盈的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浮刻着清云出岫的玉璧奉上道,“亦不知昨日是公主,多有得罪。请公主收下这玉璧,也算接受是亦的一片歉意。”
      欧阳盈盈不收玉壁,只是冷着脸道:“秦王若真有心,昨日便不会从我手中抢走这玉璧了。”
      白亦尴尬道:“公主教训得是。都怪亦嗜玉如命,以为这玉璧乃是男子佩饰,公主也只是瞧一瞧,不会买下的,所以才……”
      “你,你胡说什么!”欧阳盈盈站起喝道拂袖而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生气的缘故,她脸颊微红,显得越发娇艳,连白亦也看呆了。
      欧阳明日在牡丹园的花丛中找到了欧阳盈盈。她蹲在一株赵粉面前,一瓣一瓣地数着花瓣。欧阳明日唤了她几声才转过身来,弗一见欧阳明日以手抚轮缓缓而来,脸上还带着温柔平和的笑时,脸颊便不知不觉地红了。
      “明日哥哥。”
      “还在生气?”
      欧阳盈盈摇了摇头,道:“谁同那个混蛋生气,我只是……只是……讨厌他罢了”
      “谢谢。”欧阳明日看着她,突然说道。
      这一声谢有些突兀,欧阳盈盈不明就里,抬头看他。
      “如果我没猜错,那枚玉璧你是想要送给我罢。”
      欧阳盈盈被说中了心事,低下头道:“我只是觉得那玉璧同你很配,你应该会喜欢。”
      “我的确很喜欢,十分喜欢。”欧阳明日的目光似煦日一般温暖,道,“你不生我气了?”
      欧阳盈盈疑惑道:“生气?我怎么会生明日哥哥的气呢?”
      “这些日子我忙于疫情对你多有疏忽了。”欧阳明日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道,“蹲了多久了,腿麻了么?”
      欧阳盈盈轻摇头道:“不,我永远都不会生明日哥哥的气。这些日子父亲和哥哥都忙着控制疫情,我不该过多打扰你们的。”
      “如此便好。”欧阳明日笑道,“我已寻好了住宅,自今日起便搬去宫外住了,你若想来找我,随时来便是。”
      话音未了,欧阳盈盈蹙起眉心急急问道:“哥哥要搬出去住?为什么?”
      “我与易山住在宫中多有不便。”
      欧阳盈盈沉思片刻,低声问道:“是不是因为……父亲。明日哥哥,你是不是厌恶我父亲?”
      欧阳明日一怔,原来她竟然这样细心,不得不轻笑掩过:“欧阳城主于明日有知遇之恩,明日怎会厌恶城主。”
      欧阳盈盈沉默许久,突然风起,肌肤生出几分凉意,看向欧阳明日的眼神亦有几分无奈和伤怀:“我知道爹爹的名声不好,其他人怎么看他我不在乎的。可是明日哥哥,我在乎你,我求求你不要这么快讨厌他。和他多相处一段时间,他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知晓了。”
      欧阳明日望着她殷切的眼睛,心中感慨良多。
      对于欧阳盈盈而言,欧阳飞鹰自然是一位好父亲。而对于他欧阳明日呢?他如何说服自己接纳这位一开始就抛弃残疾幼子的“好父亲”?
      是以这一句“我知晓”,不过是在安慰欧阳盈盈。看得出来,她一直在努力修缮父母之间的关系,也希望自己的“哥哥”能接纳那位声名狼藉的父亲。
      “谢谢哥哥。”欧阳盈盈不知欧阳明日心中所感,终于笑逐颜开,她将欧阳明日送到了宫门口,离开时远处青山云蒸霞蔚衬着他背影熠熠,她在台阶上站了许久。
      到了“赛华佗府”外时,风声大作,雷电交加,不一会儿便下起了雨。
      易山望了望暗下来的天色,感慨道:“幸好回来得早,晚了就成落汤鸡了。”
      这雨下得真大,真急,雨点儿打在屋瓦上、墙头上、树叶上、青砖上,好似天地在奏的一曲十面埋伏。而在这样的洪亮的声音面前,人的心却偏偏最敏感、最孤独。
      欧阳明日取过他的箫。
      若是今夜有人卧听风雨,那么他必定也会听到一段箫,体味到那种深沉的、悲痛的感情——每个人都会遇到不幸,雨夜箫声,或许更容易勾起那些伤心的回忆。
      杏林小亭的檐上垂下一角白色衣裳,风雨很急,白色衣角随风雨飘摇,然而躺在檐背上的人却一动未动。他是听风雨,还是听箫?或许是在听一段心事,或许只是在想一段心事。
      待风停、雨歇、箫咽之后,响起一声略带疲倦沙哑的声音。
      “赛华佗”
      这一声沙哑的声音亦令欧阳明日皱了皱眉,面前站着的女子依旧一身黑衣,明珠抹额的打扮,然而她的脸上却不再是那般清冷镇定的表情——竟有了忧愁。
      这黑衣女子便是他在洛水河畔救起的女神龙。
      欧阳明日略微惊讶。
      “你的箫声越来越悲凉了。”黑衣女子说道,她站在屋外没有进来,湿透的黑衣紧紧贴在身上,身姿玲珑曼妙。
      欧阳明日缓缓移动着目光,心底忽然升起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令他略微惶恐,略微烦躁,却又略微享受,好在他的神色依旧如常,而黑衣女子亦怀有心事。
      他淡淡说道:“难得有人能解我箫声中意。你来,有何贵干。”
      女神龙勉力一笑,说道:“我来找你,是想请你救一个人。”
      “哦?”欧阳明日挑眉道,“你知道我的规矩?求我治病者,需满足三个条件。”
      “我知道。”笑意停在嘴角,忧愁却已蒙上了她的眼睛,使她原本明亮的眸子也有了几分柔软、几分迟疑,开口亦有几分艰涩:“是司马长风。”
      “司马长风?”欧阳明日道,“若我没记错,他是那夜伤你神门穴,逼得你险些落水的人。是你的敌人。”
      “你没有记错。”女神龙垂下了眼睛,道,“你能不能救他?”
      “他伤在何人手中?”
      “我的凤血剑下。”
      “你已练成了凤血剑?”
      “快了。”
      “那便是还没有练成。你的剑法不及他,能伤他是一时侥幸。我救活他,他便会再找你,你真的要我救他?”
      “是。”
      “好。”
      黑衣女子闻声抬头,目光盈盈道:“多谢。”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欧阳明日看着她急迫的神色,缓缓道:“独拥佳人一夜。”
      “你!”黑衣女子气息一滞,怒道,“没想到你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欧阳明日似笑非笑,道:“知好色而慕少艾乃人之常情,更何况我并没有逼迫你。”
      黑衣女子愤然转身,身后冰冷傲慢的声音递来:“若你能一夜之内赶到雪遥,见到我师父臧边疆,兴许他还有救。”
      她的脚步略一迟疑,便头也不回地走进浓密的夜色之中。
      欧阳明日垂下眉目,窗外似乎又飘起了雨丝,趁着斜风打在他冰冷的脸上。他以手抚轮挪到了窗前,夜色中那颗明亮的珠子最终还是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下一句“我在客房等你。”
      这回廊真长,真暗。
      这雨真细,真冷。
      颀长的手指推开了房门,一束昏黄的烛光映在黑衣女子苍白的脸上,她紧紧闭着眼睛,长睫颤抖,紧握被头的手没有一丝血色,薄被下是她玲珑的身段,胸口正微微起伏。
      木轮碾过地砖,是这幽沉静默中唯一的声音。当这个声音停止时,她的眼睛闭得更紧,睫毛也颤抖得更厉害。金线飞出牵住薄被一角,少女白璧一般的肌肤泛着柔蜜的光泽。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坦露在一个男子的眼前,她本能地想躲,想抗拒,可一念及司马长风,她便什么都不敢做,任由寒意一寸寸地渗进她的身体,化作一滴清泪,从眼角淌进了鬓发。
      牵着被角的金线仿佛凝滞了,时间过得很慢,许久之后被角竟缓缓地放下。只听见一个涩如青竹、凉如月光的声音响起:“你当真愿为他做出这样的牺牲?”
      她睁开眼睛,夜色中欧阳明日的背影寂寞得像一朵云。
      “好,我救他。”

      司马长风陷入了沉沉的梦境,梦中朵朵红莲漂浮在熔岩之上,红得仿佛凤凰的血。他觉得自己快要烤干了,却怎么也走不出这困境。
      门开,一人秉烛来,她脚步轻轻,深怕惊扰了他。烛光照上他的脸时,她还是惊了——不过半个时辰,他身上的衣裳已被汗浸透,嘴唇却干裂得卷起了白花花的死皮,身子整整瘪了一圈。
      凤血剑的热毒果真这么厉害么?
      她忍不住去拭他额头豆大的汗珠,却被金丝缚住了手腕,身后欧阳明日的声音冷冷传来:“我治病时不愿有旁人在,请出去。”
      黑衣女子依言退出,倚在门外的廊柱上,瞧着晨曦慢慢染透了东边,雨后的早晨总是别有一番清透爽快,她很喜欢,却无心欣赏。
      门吱呀一声打开,欧阳明日眼下有浅浅青痕,衬得他又清瘦了几分。黑衣女子开了开口,却终没说一个字——她相信他的医术,又何必再问司马长风的情况。
      “多谢。”
      “谢?”欧阳明日斜睨道,“你并不欠我什么。”
      “我要走了,如果他问起……请不要告诉他是谁送他来的。”黑衣女子道。
      “你不能走。”
      “为何?”
      “因为你要等他醒来,因为我还有些疑问。”
      “你有什么问题,我现在便回答你。”
      “哦?这么说我救了人,却都不能歇上一歇?”欧阳明日轻笑一声,转轮离开。
      “可我手上有凤血剑。”女神龙笑容苍白,“所谓怀璧其罪,我在这里会给你带来麻烦。”
      轮椅停,欧阳明日微微侧脸,道:“我这里很安全。更何况,这样的麻烦我并不害怕。”
      易山端来一碗清粥,见欧阳明日眼睑下的青痕,知他又是一夜未免,心疼道:“爷,喝点粥暖暖胃罢。”
      欧阳明日手中的笔却没有停,落笔如草,正是一首七绝。
      “人间总恨离别泪,千里孤云喜相随,怕问君心何处是,多情无语寄阿谁。”
      易山虽不通文墨,然亦从那潦草的笔意中读出一两分无奈。
      欧阳明日却将笔掷开,抬头对易山微笑道:“今日这粥稀稠正好。”
      “是,爷快趁热喝点罢。”易山喜道,递上了温热的粥。
      一夜风雨,枝头杏花寥寥,倒是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放眼望去仿佛铺了层嫣红粉白的绒毯。另一边的藕塘则腾起了轻雾,朦胧地罩在翠绿的荷叶上,间或透出一角绯红或者鹅黄的云袖。
      这般浮光掠影,很是美妙。
      然而住在这间宅子里的人却无心欣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莫问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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