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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何得意 白衣公子凭 ...

  •   第五章春风何得意
      出了四方城的青龙门之后,地势一路蜿蜒而上,转过几个山坳,一扇石门静静地立在山岚之中,染了青翠碧苔,无边清幽。石门之后是一段小径,白色芍药绰约如仙,拂过的清风也似乎沾了花的笑声,变得多情而生动。
      欧阳明日的脸上不知不觉带了笑意,就连易山也沉溺在了花怀之中。
      小径尽头,是一处空旷幽绝的洞府。
      易山停在洞前,丝丝凉风已将他灌醒,回首这一路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的。
      “爷,也不知这洞有多深,有没有埋伏,还是小心为妙。”易山道。
      欧阳明日不置可否,手腕一动示意他前进。
      这森凉洞府比之方才暖煦□□又多了种神秘莫测之感。面前只有一条路,便是铺在水面之上的宽不足五尺的石板,两侧深潭宁谧无波,只泛着微亮的银光。这石板踩上去上去摇摇晃晃,易山心里不住打鼓,也不知这底下的支柱牢不牢靠,好在总算平稳地登上一处圆台。
      台上支着张玲珑玉桌,桌上点着一盏琉璃灯,晶莹银光只照亮了桌上的两碗清水。
      “山泉甘美,正好润喉。”
      看着玉桌上字条,欧阳明日一笑,二话不说端起了茶碗。
      “爷……”易山虽要阻止,却已来不及,只盼着这弄月公子不要在水里下毒才好。
      “有何不可?”欧阳明日问道。
      易山道,“我总觉得此事蹊跷,信不过那什么弄月公子。”
      “若不喝,我们便永远都走不出这洞府了。”欧阳明日说道,“你回头看看。”
      易山回头,处处都是泛着微弱粼光的水面,那条石板路不知何时已沉到了水中。
      “这……”易山惊讶,不得不喝下碗中清水,知觉一股凉意从喉头而下直灌到尾闾,竟是说不出的畅快通达。
      “爷,我喝完了,可这路什么时候再出来?”易山抹了把嘴,问道。
      “这路何时出来,我也不知道。”欧阳明日翻转手中字条,道,“不过弄月公子既然让我们歇脚,不妨多歇一会儿。”
      原来那字条背面,还有“跋山涉水,不妨一歇”八个字。
      欧阳明日闭目养神,易山却按捺不住,沿着圆台走了一圈又一圈,看不出一点端倪。
      这洞府之内除了琉璃灯光照亮的三寸之外,皆是无边的黑暗,不知其深,不知其广。琉璃灯光渐弱,扑腾一下,无边黑暗便将这仅剩的一点亮光吞噬了。
      “这可如何是……”
      “好”字被他吞进了喉咙中,因为琉璃灯虽灭了,可洞顶却亮起了繁星,他现在已不觉得自己身在洞府之中,而是置身于广袤的天地之间。
      欧阳明日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他的眸光简直比这星辰更灿烂,他静静地望着,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是在怀念从前吗?雪遥山上手可摘星辰的无忧岁月。还是在遥想未来,那只在梦中出现的父慈子孝的场景?
      玉桌上的瓷碗亦透出幽幽荧光,欧阳明日将两只碗握在手中,略一思索,荧光倏忽飞向苍穹,嵌进石壁之中,易山定睛,那正是东方角宿和西方参宿之位。
      水声琮琮,一座石桥自水底浮上。
      出了洞府,竟是一处开阔的山谷,青草为毯,繁花满地,远处鹤舞碧空,鹿宿泉下,恍若桃源深处,人间仙境。
      两个穿着绯色纱衣的少女并肩迤逦而来,撞见欧阳明日时竟羞涩地轻呼一声,躲进花丛之中,却又忍不住探出脸来,长睫如羽不住地颤动。其中一个吃吃笑道:“那人是谁?”
      “我也正想知道呢。”另一个道。
      “你瞧他长得多俊。”
      “可惜是个瘸子。”
      “瘸子又如何,我若是男人,若能长得同他一样,不要一双腿都成。”
      “你这疯丫头,又说疯话了。”
      “疯话总比傻话好,至少这天底下有人喜欢疯丫头,却从来没有人喜欢傻丫头的。”
      “你说的可是星儿那个疯丫头?”少女的声音陡然变沉。
      另一个少女冷哼一声,道:“说曹操呢,曹操就到了。”
      繁花之中钻出一条俏生生的人影,她向欧阳明日笑道:“赛华佗当真我家公子已在燕舞阳春阁等候多时,赛华佗这边请。”
      “燕舞阳春”四个字颠张醉素,变化无穷,仿佛随时会化作飞燕跃入无边春光之中。匾下,白衣公子凭风而立。
      以欧阳明日的眼力只需一瞥便能将他人模样记下,现在他的目光落在白衣公子身上,却偏偏瞧不清他的容貌——其实并非瞧不清,而是他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遥远,已与阁后飘渺的山岚融为一体。
      他微微一笑,拜道:“赛华佗大驾真是令春风得意宫蓬荜生辉。”
      欧阳明日终于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如此之淡,只因他笑起来时令春光也为之一黯的风采,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时时都能承受的。上官燕的眼睛已足够明亮,可与弄月公子比起来就像是星光与月光的差别。
      弄月二字,果然名不虚传,他既有月光般朦胧淡远的气息,亦有月光般皎洁的笑容。欧阳明日纵然自负,但对他亦升起了惺惺相惜之感,只觉平生能有这样一个人,无论他们最终成为朋友还是敌手,都无憾了,他道:“春风得意宫果然名副其实,宫中春光远甚人间。”
      “始有扶桑日出,方有人间春色。” 弄月公子缓步而至,那山上风、风中雾、雾里泉、泉边花恍若随着他曳地的白衣鲜活明亮起来。他在一步之外站定,欧阳明日方看清了他的脸,净白的脸上仿佛笼着一层淡淡墨色的雾,嘴唇浅淡得几无血色,然而双目眼白之处又隐隐透着犀利血色。
      “你便是那晚,同我一船之隔的那位白衣公子?”欧阳明日问道。
      弄月公子一怔,而后恍然道:“原来,我与赛华佗的缘分早在四方城之前。早知如此,那一夜我该登船求医,又何必挨这些时日的苦,又何必费这番工夫。”
      欧阳明日微微一笑,手中金线飞出缚在弄月公子腕上。这一次,他诊脉足足诊了一刻才收回,说道:“你身上可有龙魂剑伤?”
      弄月公子道:“不错,我中了司马长风的龙魂剑。”
      “以冰蚕这极寒之物来压制龙魂刀的寒毒,再以麒麟血来克制冰蚕之寒,这冰火两重天之苦,果真非常人所能想,亦非常人所能及。”欧阳明日道,“我倒十分愿意替你解这奇毒,不过……你既用阵法、用毒来考我,也需受我三题。每解一题,我替你解一毒,三题后,余毒净。”
      “甚是公允。”弄月公子一挑眉,道,“不知是何题。”
      “阵法、星象、弈理。”
      “一切听从赛华佗安排。”
      燕舞阳春阁外已聚起一群少女,她们身着彩衣,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此时正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如同黄莺与画眉齐齐喧闹,倒衬得平日里爱笑的星儿静默了许多,她一个人远远地站着,目光却一直紧紧地落在那身白衣上。
      “赛华佗真乃能人,不过半个时辰便依着这山势以及谷中的木石造出此阵。”弄月公子叹道。
      “弄月公子何必自谦,我看你你气定神闲,想必已是成竹在胸。”欧阳明日道。
      “确实看出一点端倪。只是不知如何定胜负?”
      “幽丽山谷,佳人当前,若舞刀弄枪着实不雅,请借门人一位,若弄月公子能在一炷香之内找到这位门人并将她带出此阵,便是公子胜。”欧阳明日话音一落,少女们便已吵得面红耳赤。
      弄月公子的目光好似初秋微凉的风自她们脸上扫过,未做任何停留地投向了阵法之中,手却伸向了星儿。
      星儿一笑,已快步走入阵中,只听身后弄月公子的声音漫来:“乙木在东,丙火在南,戊土在中,北方却非癸水,而透出庚金之象,我一时还未参透,正奇之变,着实惊人。”
      欧阳明日似笑非笑,发丝在指腹下滑动,弄月公子见他颇为得意,略一沉吟便款步入阵,不一时已消失在繁花簇锦之中。
      青天白日鸟语花香的山谷突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无数妖红的莲花自暗中长起,冲天火光却丝毫不能照亮这暗域半分,热浪仿佛要将他烤干,而弄月公子的脸上却仍是那从容不迫的笑意——这本就是虚幻之境,五官所感虽然逼真,实际上都是假的,亦不能伤他半分。弄月公子默默回忆起那些花木、怪石的方位,脚步迈出,不一时走出了丙火境,进入一片黄沙之中。
      这戊土境也没什么稀奇,十步之后嫩绿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长大相互纠结,如同蚕茧一般将他团团裹住,弄月公子从容地分拂藤枝,最后跌入了一片冰雪之中。
      白雪之下是透明得泛着蓝色光泽的巨大冰块。弄月公子顿在原地,风冽得像刀子自他脸上划过,他皱眉却不是为了这寒冷刺骨的恶境,而是眼前所呈之景象。
      依赛华佗的布置,这北方应是庚金,却为何待他入阵后又变成了癸水,难不成赛华佗在他入阵后又变了阵?若是变阵,变的又是何处?
      弄月公子的眉头越来越紧,空中突然飘起了歌声,那是星儿最爱哼的家乡俚曲,弄月公子突然眉头一舒,原来欧阳明日要借他门人一枚入阵为的并非是判定胜负,而是要用这女子的命格来改变阵法。星儿命属丙火,正好压制了庚金,露出原本的癸水境。所以星儿定在附近。
      弄月微微一笑,凭着记忆中花石草木的位置推演出星儿的方位后,便迈步向她走去,几步之后,弄月公子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他方才自以为参透了欧阳明日的心思而得意忘形,却忘了自己也在阵中。想到此处,他毅然转身。
      冰川轰然塌毁,碧空白云依旧,花树掩映下的黄衫少女,可不就是星儿么?弄月公子笑着走近,从白色袖子下伸白璧一般的手。此情此景,星儿只觉胸口小鹿乱撞,亦慌乱地伸出手去,将将触及之时,弄月公子却收了手,转身道:“跟紧了。”
      出阵之时,一柱香恰好燃尽,欧阳明日已睁开了眼睛,笑道:“我这便替你解去第一层毒。”
      弄月公子拜谢道:“多谢赛华佗,这边请。”
      落落白衫后,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疑惑地,久久地盯着。
      “弄月居”在临松谷东山顶的云雾之中,这一路往上竟没有一个姑娘跟随,连星儿也停在半山腰那块书着“摘星弄月”石壁边,低眉顺眼,看着弄月公子渐渐消失在云雾中的背影。
      东山顶,西望是一片云海,数峰青青破云而出,仿若悬于云海之上的仙洲,时近黄昏,夕阳已落到了云下,玫瑰色的霞光似在脚下,而“弄月居”以白纱为墙,软烟轻雾般的白纱亦沾染上了金色,熠熠若神仙居。
      欧阳明日笑道:“弄月公子日枕苍烟万丈,夜卧星辰辽阔,真令欧阳羡慕不已。”
      “你若喜欢,可随时来住。”弄月公子说道。
      欧阳明日一愣,哈哈笑道:“弄月公子果真大方……开始罢。”
      “慢。”弄月公子摆手道,“弄月虽非女身,亦不惯在他人面袒胸露乳,可否?”他指了指那垂了数层白纱的纱帐。欧阳明日微一颔首,弄月公子转身步入纱帐,印在白纱上的影子慢慢除下衣履盘腿而坐。
      欧阳明日金丝在手,飞快得穿入白纱,缚在他的腕上。
      崖底忽起了一阵风,呼呼得吹上了峰顶。数层白纱翻舞若浪,欧阳明日眸光一紧,那如白璧如丝缎的背影一闪而过,指腹下的金线传来的脉象陡然乱了。
      “好了么?”
      许久之后,纱帐内人轻声问道。
      欧阳明日收了金线,低头道:“我已为你引出体内大部分麒麟血的热毒,取忍冬一两,连翘一两,苦桔梗六钱,竹叶四钱,甘草五钱,荆芥穗四钱,淡豆豉五钱,牛蒡子六钱杵为散,鲜芦根汤煎,香气出即取服,一日二次,余热毒可散尽。”
      “如此,多谢。”纱帐内人道了声谢,分拂纱帐缓缓走出,目光竟也不看向他,反而望向青峰云海。
      “第二题,总要等到晚上罢。”
      亥时,弄月居四面白纱撩起,星光漫撒,仿若随手一伸便能采撷下一颗来。悬崖下的雾气更重,却隐隐透着淡紫色的光,伴着阵阵说不清是什么花的香气,闻之飘飘欲仙。弄月公子斟了两杯茶,道:“赛华佗请。”
      欧阳明日淡淡一笑,以手执杯,茶香淡幽,更混了花草清气。他低头吹了吹茶,抬眼,透过袅娜的香气,弄月公子明如月华的眼眸也有了几分柔意。
      呷一口,唇齿生香,灵台一片空明。
      “弄月公子自己怎么不品?”欧阳明日放下白瓷,问道。
      “这一杯是赠予易山的。”弄月公子抬头笑着看向易山。
      “我?”易山立马摇了头,道,“我不喝。”
      “不喝便不喝罢。”弄月公子微微一笑,向欧阳明日道,“不知这星象又是什么考法?”
      欧阳明日道:“近来人间事繁,而天象也颇多异象,你我便观星而论天下罢。”
      弄月公子挑眉道:“有意思。”
      他向前迈了几步,逆风而立,面向空中纷繁复杂的星星说道:“天下兵饥,人民流亡,各去其乡。而娄三星易色,为兴兵聚众之象,天狼星则晦暗不明,另外,紫微垣中现归邪,归邪出则有归国者,种种迹象表明昔日掠夺者气数将尽,不仅要还政于人,还可能会丢掉性命。”
      欧阳明日锁起了眉头,不言不语。
      “不过……”
      “不过如何?”
      “不过,天狼星虽灰暗不明,它旁边却有一颗流星尤为醒目,这表示那人身边出现了一位贵人,有扭转乾坤的本事。但观其去向又与紫微垣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知这贵人终会相助何方。因此天下大势,变数极多,犹未可知。”
      星光落在欧阳明日额头,眼睛在阴影之中,不知是喜是忧,沉默片刻说道:“弄月公子的看法与我一致。”
      声音凉如秋露,亦不知是喜是忧。
      “如此,我可算是过关了?”弄月公子笑着问道。
      欧阳明日缓缓得点了点头,道:“易山……”
      易山却没应声,他靠在了柱子上,梦会周公去了。
      “不喝我的茶,总要吃点苦头的。”弄月公子笑着端起玉桌上的白瓷杯,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才回头说道,“先不忙治伤,赛华佗可愿与我去一个地方?”
      “何处?”
      “花海。”
      弄月公子推着欧阳明日的轮椅缓步到悬崖边,他翻身下崖,白衣猎猎一会儿便隐进了紫色的雾气之中。半盏茶时间后,他立在了一方木台之上,自崖底升到了欧阳明日面前。
      木台缓缓下降,时近子时,山谷中的雾气比方才浓稠了些,可淡紫色的光芒却更胜,香气也浓郁了。待近谷底之时,欧阳明日才知那紫光是什么。
      山谷腹地,竟开满了花,淡紫色的重瓣花簇成团,散出淡紫色的光芒,混着雾气朦胧幽幻,风行花偃翻涌如浪,递来漫幽的花香。
      这般美景,他不曾见过。
      木台触地,弄月公子推着轮椅缓缓走在花间。花枝簌颤,花瓣落在二人的发间、衣上,开出别样的幽丽来。
      “这是什么花?”一片宁谧之中,欧阳明日轻声问道。
      “这花原先叫什么,我不知晓。”弄月公子道,“不过它的香气有迷幻的作用,令人缠绵美梦不愿醒来,所以师父唤它莫离。”
      “莫离。”欧阳明日沉声喃喃,所以他方才喝的茶是莫离花香的解药。
      “不错,莫离……师父给它取这个名字,也是想长长久久,永不分离。”弄月公子的声音亦沉冷了几分,似乎忆起了立在莫离花海之中银发曳地的女子,“我的师父……或许你曾经听一个人提起过,或许没有。不过,提起不提起又有什么分别。”
      白衣染香,这一声叹息仿佛亦染了莫离花香,无可奈何之中透出几分幽丽缱绻。
      欧阳明日沉默良久。
      “到了。”
      欧阳明日回过神,他们已被拥在花海之心。
      二人离得十分近,欧阳明日伸出三指搭在弄月公子的腕上,皓腕玉白,与白袖殊无二色,纱帐一瞥的景象急急涌出,欧阳明日心中一怔便松了手看向了远处。
      “这冰蚕之毒需与龙魂刀寒毒一齐解去。待你过了第三关,我再替你疗伤。”欧阳明日说道。
      “既然如此,请赛华佗为我吹箫一曲,代为疗伤。”弄月公子淡淡笑道。
      易山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温软的床褥上,盖在身上的毯子有股女孩子身上特有的香味。天色拂晓,一缕晨光透过窗,描出女孩子脸上特有的温柔轮廓——脸颊上的泪痕早就抹去了,她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看着那甜美的睡容,他那颗近二十年没动过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厉害得竟令他一时忘了思索自己身在何方,欧阳明日又在何处。
      “你总算醒了。”星儿伸了个懒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对易山说道,“赛华佗和我家公子呢?”
      易山这才想起昨夜二人观星象论天下,他听着听着便睡着了,还做了个十足的美梦,没想到美梦醒来竟是噩梦的开头——他竟把爷给弄丢了。
      “我倒要问你,你却来问我!”易山跳下床,跳着脚急道。
      星儿叹了一口气道:“唉,我就知道你也不清楚。”
      易山见她亦不知情的模样,语气也软了几分,道:“这弄月公子鬼花样多,我家爷不防着他,终是要吃大苦头的。”
      星儿听他语气虽软,可言谈之中对弄月公子大为不敬,便板起脸道:“你也觉得赛华佗敌不过我家公子是么?”
      易山语塞,心知这姑娘伶牙俐齿,自己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多说无益还是快些找到爷才是,便抓起外衣往屋外走。谁知星儿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一直跟到了书着“摘星弄月”的石碑处,才蹬了蹬脚,冲着易山喊道:“你,你先停一停。”
      “你想找你家公子,为什么不自己去找?”易山问道。
      “我……我……公子他不许我们越过这石碑。”星儿道。
      “我虽不让你们越碑,可你不还是越了?”晨雾中,弄月公子沁凉的嗓音响起。他推着欧阳明日的轮椅,一人锦袍高贵,一人白衣胜仙。
      星儿的脸色霎变,道:“我没有,公子……我没有。”
      “你没有,难道他是自己醒过来的?”弄月公子指着易山问道。
      “他……”星儿咬了咬嘴唇,低声道,“公子许久不下来,我怕他们对公子不利,所以就……”
      “所以你认为我对付不了他们,你却可以?”弄月公子冷冷道。
      “我没有那么想,公子,我没有……”星儿的头垂得更低了,瘦削的肩膀在晨露中簌簌颤抖,仿若一株羸弱的水仙花。
      “喂,你这人怎么这样!人家好心好意来关心你,你不领情便罢了,为什么还要责怪她?你没看见她都哭了么?”易山怒道。
      星儿飞快地抹干两行清泪,抬头对易山道:“谁哭了。”
      弄月公子心中忽然怔了一怔,他似乎记得从前有个小姑娘,亦是这般受了委屈却犹自倔强。他蓦然心软,挥了挥袖子,道:“随我去‘忘忧清乐阁’……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脾气了。”
      星儿惊喜地看向弄月公子,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远方,反而坐在轮椅上的欧阳明日,唇边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向易山道:“昨夜睡得可好?”
      易山挠了挠头,道:“睡得好,爷怎样,他有没有害爷?”
      昨夜一曲之后,弄月公子沉默不语,欧阳明日转头望去,谁知他竟靠着自己的轮椅睡熟了。花落满衿,睡颜风流,而那微微皱起的眉又是为何?
      “你行走江湖,或许会遇到一个人,或许不会。如果你遇到她……唉,遇得到遇不到,又有什么分别。”欧阳明日突然想起出雪遥山时师父说的最后一句话。
      山谷的莫离花团团簇簇开得正胜,长长久久永不分离,而天上的月亮却是长长久久的孤独。

      “忘忧清乐阁”竟是一处依着天然洞穴凿成的石室,洞口垂着一帘瀑布,天光透过薄薄的水幕,投在岩壁之上如萤影流转。
      水声琮,流光暗,弄月公子盘腿坐在琉璃棋盘边,对他一笑。
      欧阳明日微微颔首,开口道:“因此这一题,我想换一种考法。”
      “哦?”弄月公子颇有兴致地问道,“不知是怎样考法?”
      “既是我考你,自然是我执黑先行。”欧阳明日将手拢在袖中,淡声道,“北五西四落一子。”
      星儿一惊,这赛华佗竟要同公子下盲棋,当世之上,能下盲棋者寥寥可数,不知公子可能应付。
      弄月公子将手中羊脂玉白子投入棋笥之中,笑道:“东南五落一子”
      “北三东六落一子”
      “西四南五落一子”
      “西六南六落一子”
      “西七南无落一子”
      ……
      水声渐远,石室之中二人的声音始终从容淡定,一来一往丝毫不乱。星儿凝神谛听勉强能复盘,只觉这两人虽不动声色,可棋局中的厮杀却尤为激烈。易山却是全然不懂,石室无趣,唯有室前瀑布、室内水光显出几分幽趣来。
      “你想屠我的大龙?”弄月公子一挑眉,道,“西五南三,小心后院起火。”
      欧阳明日浅浅一笑,道:“虚晃一招,你以为我会上当么?北六东三。”
      ……
      弄月公子沉默一番,从蒲团上立起,负手笑道:“我输了,赛华佗果然技高一筹。”
      “能与我对弈至此,几次陷我于绝境之人,世上唯有你弄月公子。”
      “赛华佗见笑了。”弄月公子笑道。
      欧阳明日道:“弄月公子言笑于此,丝毫不担心自己的伤么?”
      “技不如人,不敢奢求。”
      “你我有言在先,我不能替你疗伤,却也不愿失去你这样的对手,三日之后请来府上取药。易山,我们走。”欧阳明日挥手道。
      “多谢赛华佗。”弄月公子拜道。
      “鄙姓欧阳,欧阳明日。”
      这一声借着水声悠悠递来,在石室中久久回荡。
      弄月公子坐在蒲团之上,长发如瀑倾泻而下,一手撑额,另一手执黑白子复盘。棋子黑白分明,人亦如此,唯有琉璃棋盘映着水光流转出七彩颜色,覆上他的白衣玉颊,覆过长长的睫毛,将阴影投在眼上,看不清眼底神色。
      星儿找遍了春风得意宫,却没想到他竟然又回到了石室之中,盯着眼前的棋局,静得好像一尊玉佛。
      她生怕自己惊扰了他,蹑步要走,那尊玉佛却开了口:“既然来了,为什么要走?”
      “公子……”星儿喏喏一声,立在原处。
      “害怕我么?”弄月公子抬头看她。
      星儿摇了摇头,可这头摇的偏偏没什么底气,便只好又点了点头。
      弄月公子叹道:“在她们之中,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你胆子大,心思却不歪。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星儿反复回想了几遍终于明白了弄月公子的意思,心中一怔,她犹记得那一夜琅儿不顾禁令信心满满地越过了摘星弄月的石碑前去自荐枕席,当夜即被弄月公子毙于石碑之前,溅到石碑上的血她洗了三天三夜才没了血腥味,可每当她看见那块光洁如玉的石碑之时,心头还是会悸然一片。
      她咬了咬唇低头道:“星儿,星儿从不敢对公子有非分之想。”
      “如此,你过来罢。”弄月公子道,“来看一看这盘棋。”
      “我?”星儿指着自己的鼻子,惊讶道。
      “不错,我记得你很喜欢下棋,却已很久没下了。”弄月公子说道。
      星儿心中一喜,又蓦地一酸,前一刻他还逼自己信誓旦旦地说出对他不存非分之想的话,后一刻却又说他记得自己喜欢下棋。
      可他记得,总好过什么都不知道罢。
      星儿一边想着,一边挪到了棋盘前,这般心思在见到棋局的那一刹立刻被抛去了九霄云外,这一局对弈,丝毫不逊于“烂柯局”,据传烂柯局是仙人之弈,他们虽非仙人,却似借了仙人之手,来下这一盘棋。
      星儿越看越惊心动魄,亦感到一丝羞赧,原来自己所记之谱竟错了许多地方。
      “在第九十三手之时,我本有机会赢他。”弄月公子似乎心情不错,竟对她说了许多话。
      “那公子为何?”星儿不解道。
      “当时情形,我没能想到这一步棋……更何况,我并不想赢他。”弄月公子缓缓道。
      “不想赢?难道公子不想治好伤吗?”星儿惊诧道。
      弄月公子笑而不语,那笑淡淡的,不似他平日一贯的神态。星儿眼睛一花,只觉眼前之人依旧绝代风华,却不是她熟悉的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春风何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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