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柔燃

1、1、家丑 半个月前，

　　“你这么做不觉得可耻吗？”新郎官在新房之中怒斥新娘子道。
　　今晚这场婚宴本就是本朝两权贵家族的联姻之宴，这点在京师是有目共知之事。然而，新郎官此刻的指责，却另有所指。这也正是所谓的不可外扬之家丑了。
　　外人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唯有极少数知情人才晓得，王谢两家这场联姻非但与家法族规不符，而且还驳背于礼仪王法。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半个月前，琅琊王家的庶女王诗诗居然居心叵测地‘睡’了自己的准姐夫——谢渊。这谢渊非但是王家嫡长女王淑媛的未婚夫，兼且以美貌和才学名扬于江左。这桩家丑一旦外扬，王谢两家合家上下两三辈子的老脸估计都得丢光了。是以，东窗事发后，王谢两家赶在这桩家丑不胫而走之前，第一时间补办了这么一场婚宴。

　　所有人证和物证统一一致指向了诗诗，于是诗诗也就这么成了这场骇人听闻的‘仙人跳’的主谋。
　　除了证人有鼻子有眼儿的证词之外，诗诗此前还出过可谓致命的纰漏。诗诗确是爱慕于准姐夫谢涵，也确有过私相授受这类前科。以致于，这场罪名就这么坐实了。
　　诗诗肠子都悔青了。要是真的‘睡’了江左第一美男，背个千古骂名也值回票了。比较操-蛋的是，非但没吃着鱼肉，还惹了一身腥气。

　　到底是诗书礼仪之家出来的，即便是盛怒之下，这谢渊亦不过只是这么冷嘲热讽一句两句。人一嘲讽完，就撤了。
　　诗诗边对镜卸妆，边问刚进门的小暖，“公子哪儿去了？”
　　小暖过来帮诗诗解开发髻，一下一下梳通诗诗一头浓密乌发。闻言说道，“隔壁书房。”
　　诗诗先是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吩咐道，“待会儿过去看看。公子那儿如果缺什么少什么，就从这屋直接拿吧。”
　　小暖点头，“是。”
　　诗诗微笑，“这么公事公办，是不是生我气了？”
　　小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然后终于不再忍气吞声，冷笑道，“早听我一句劝，何至于落到今日这步田地？明知是火坑，还非要往里跳，难道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见过花痴的，没见过这么花痴的。
　　诗诗居然谈笑如常，“先不论我实际上是无辜的受害者这点，就算我真这么干了，到底也还是你的主子吧，你就这态度啊？”
　　小暖冷哼，“这里是他家，他在自己家还能挨饿受冻？”
　　诗诗微哂，“你的话题转得太突然了。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去吧。”
　　小暖朝镜子里的人翻个白眼，到底还是放下牛角梳子，转身去了隔壁。

　　侯吉正跟另外一个小厮闲坐书房外间，饮茶聊天。一见小暖进来，二人立即起身，笑脸相迎。
　　侯吉那张布满褶子的方脸都快笑成三瓣了，“哎呦，什么风把姐姐您给吹来了，快请上座。”
　　小暖叹气，“我家小姐担心姑爷这边别是缺什么少什么，让给姑爷置备齐全。”
　　侯吉笑道，“请夫人放心，公子此前经常秉烛夜读，下半夜就直接睡在这边。所以，这边常年备着一应饮食起居之物，凡事都是现成的。”
　　小暖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一事，“姑爷今晚喝了不少，后来也没怎么吃东西，最好让姑爷用些醒酒汤和小食。”小暖其实更想亲自去趟厨房，无奈初来乍到不认识路。
　　侯吉满口答应了。
　　小暖告辞，回到新房。
　　诗诗已睡下。
　　小暖轻手轻脚过去放下帐子，吹了红烛，在外间床上睡下。

　　新郎和新娘洞房花烛夜分床而寝的传闻，很快传开。公婆既没责备自家儿子，也没苛责于儿媳。事已至此，唯有听之任之了。牛不喝水，难道还能强按头吗？
　　数日后，公婆干脆免了诗诗每日晨昏定省。
　　初为人妇的诗诗，除了盘发这点外貌变化外，其实就跟作姑娘时一般无二。这婚结与不结真没什么两样：婚后，别说夫妻生活了，谢渊通常十天半月不着家。其间偶尔回来一趟，宁肯独宿书房，也从不在诗诗屋里过夜。
　　诗诗前去拜访凌虚子。这凌虚子乃本朝国师无据道长座下大弟子，现任城外盘龙山偃月观观主。人谓其为不世出的道学奇才，且德行崇高，在民间的口碑、声望恐怕比及其师还要略胜一筹。
　　偃月观厢房的装潢颇为寒素。童儿上茶，退下。屋里二人独对。
　　凌虚子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尝尝今年刚下来的新茶，昨天刚送过来的。”
　　茶水澄彻通透，茶香中混合着清冷的茉莉花香，赏心悦目之余，兼有安神怡情的效用。
　　诗诗缓慢地转动着桌上的茶盅，半晌轻声问道，“为什么？”
　　凌虚子品一口茶，然后放下茶盅一挥手臂，随即桌边地上多了一尾死鱼。凌虚子解释道，“此妖是两年前上山的。有人前后两次撞见他与同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私下接触。我于是派了专人去查，这才发现那名形迹可疑的男子居然正是谢渊的暗卫。”
　　诗诗扬眉，“他发现了。”
　　凌虚子点头，“兵行险招，我马上模仿你的笔迹修书一封，约他外出见面。接下来的事，你就知道了。”凌虚子无论如何无法忘记谢渊当时的脸色，看起来就像被背后捅了一刀。凌虚子笑叹，“他到底还念着你们以前的情分。”
　　诗诗嗤笑，“情分？”别逗了，你跟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讲究情分，你确信你脑子还正常？诗诗虽说内心不忿，但是老板发了话，还是得把话题接下去。诗诗叹道，“你太高看我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人家其实不过是将计就计，把暗处的敌人放到眼皮底下而已。”
　　凌虚子闻言点头，“是有这种可能。其实，如果你再加把力气把他拉拢过来，咱们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诗诗沉默片刻，“他恨我。”婚后这个把月来，谢渊偶尔投向她的目光唯有这一种情绪。
　　凌虚子叹道，“傻瓜，如果没有爱哪来的恨呢？如果你自荐枕席的话，他并不见得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诗诗垂下眼睛，“是。”
　　凌虚子笑问，“晚上留下吗？”
　　诗诗婉拒道，“他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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