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之轮回劫》草食

3、告诉他吧

　　我的脑中莫名冒出了那个问题：山的那一边，是什么？有人说是海，有人说是城市，也有人说还是山。但放到闷油瓶的身上，答案却是固定的。山的那一边，只能是山，无止境的山。时间对我们而言，意味着白云苍狗，意味着沧海桑田。可在他的身上，时间根本留不下一丝的痕迹，也带不走任何东西。但这并不是幸福，而是一种近乎永恒的残酷。无数次的追寻之后，紧接着又是无数次的遗忘，他始终处在这样的循环中，无止无休。好在每次的遗忘都有着一个相同的好处，会让他忘记疲惫，始终执着于追寻那终将会被遗忘的记忆。
　　看着闷油瓶在灯光下明暗相错的侧脸，我有些不忍，也有些心疼。多少次在斗里同生共死，若非他始终在最危急的时刻将我解救出来，我是决计不可能如此活蹦乱跳地立于此地。毫无疑问，闷油瓶在我的心里，已经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所以，我不愿意看到他遭受这样的痛苦。“小哥，既然已经忘了，我们不能撇去过去重新开始吗？”
　　我以为闷油瓶至少会稍微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却没想到他下一秒就给否决了。他轻轻摇了摇头，道：“我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一定要想起来。”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那扇青铜巨门在我脑中瞬间闪现。闷油瓶如此坚定要回想起来的，会是那个终极吗？但转念一想，又隐隐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若是如此，那他又是为何要出来？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比那真实的青铜巨门以及那门后的世界更震撼人心？我似乎隐隐抓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哥，你现在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或者说，你最初醒过来的地方是在哪里？”一旁始终处于沉默状态的胖子突然开口，一针见血，瞬间将挡住我视线的那层纸给戳破了。看来这三年返璞归真的隐居生活，不但没有弱化他看问题的敏锐度，反而让他变得更加犀利。就像一把刀，直直地切入问题的最关键点。
　　闷油瓶认真想了想，然后跟我们说他醒来的时候正好是在一个有着温泉的山洞内，洞壁上还画有一些壁画。我跟胖子对视了一眼，那个地方我们都知道，而且还去过。当初跟着陈皮阿四一行人去找三叔的时候，就曾到过那个洞里。陈皮阿四那时候还在洞内诡异地诈尸了一把，差点没把我给掐死。我的心里不禁产生了疑惑，闷油瓶不好好地在门内守着，跑到那里去干什么？而且他在那里又是遭遇了什么，才将他刺激到再次失忆？在我一贯的认知中，闷油瓶一直是个有着无比强大内心的人。因为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忍受无尽的孤寂，才能始终徘徊在整个世界之外，始终独自一人承受下所有的一切。我不知道他之前的失忆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那次在西王母之地，他似乎是因为突然看见了终极的全部，才会失忆。那么这次呢？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会是比终极还要冲撞他的心防的。
　　“我要想起来。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竟可以重要到让我走出青铜巨门。”闷油瓶半阖的双眼微眯，眼中有着我没见过的光。要知道，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这种眼神。无论是一路探寻他的过去，还是最后要进雪山守护终极的时候，他的眼中始终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光亮。我的心里，不禁也对他执意要寻找的这段记忆产生了巨大的好奇。原来，还有可以让他如此重视的东西。
　　“天真，把以前的事情都告诉小哥吧。既然他是自愿走出青铜巨门的，那就表示他就算都回忆起来了，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去了。”胖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跟他之间，只有他才是那个始终看得清明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看出了我的害怕和犹豫，也看出了闷油瓶的执着。
　　“吴邪，我想知道我的过去。”闷油瓶认真看着我，平静而坚持。黑亮的双眸一如从前的清冷，我却意外地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太确定的恳求。我的心里骤然一紧，所有的犹豫终于被彻底击碎。我记忆中的闷油瓶，不该是这样的。作为铁三角中最强力的一人，他从来都是那般的强大，那般高高在上的清冷，这样的表情是决计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的。这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残忍。我是个对事情的真相无比执着的人，深知被无尽的疑团和迷惑所湮没的痛苦。而且，若不是这个执着，我也不会一次次冒着生命的危险去下那些无比危险的斗。
　　还记得，闷油瓶跟我说不告诉我是为了保护我时，我心底那无比不甘的愤怒和无力。那种几欲憋到吐血的抑郁，至今都无法释怀。我都尚且如此，更何况现在闷油瓶想要知道的，是关于他自己的过去，我又有什么理由和身份来拒绝？又有什么理由和身份，来决定他的未来？我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一直以为自己都是在为别人着想，但其实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因为不愿意看到朋友深陷泥沼和危险中，就自以为是地替他做了决定。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闷油瓶的身上，始终笼罩着无比厚重的迷雾。太多的谜团和秘密将他层层包裹，终于看不清过去，也看不到未来。与他认识到现在，我尽管那么努力地去探寻所有与他相关的事情，却依然无法清晰地还原他的过去。闷油瓶说过，我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了。所以，除去我，他跟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没有未来。而不定期发作的失忆症，却总是无比残酷地将他所有的过去抹去。一次次地寻回，一次次地清零，不厌其烦地执着着。或许，是因为他能够把握的，也只有自己的过去了。
　　我把心一横，终于咬牙决定了下来。胖子分析得对，既然闷油瓶失忆前就准备出山，定然是有什么比那个终极更重要。兴许，就跟他执意要找回来的那段记忆有关。要说我不好奇，那是假的。但是一想到闷油瓶那狗都嫌弃的行事风格，便拽着闷油瓶来到桌边坐了下来，道：“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接下来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和我们一起去。”
　　闷油瓶一愣，显然没有想到我会提这个条件。看他一脸沉默的样子，我心里顿时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去咬他几口。丫的，这货果然还是打算过河拆桥，了解完事情后就闪人单干去。我抬眼看了一眼边上的胖子，他顿时心神领会，在一边也跟着嚷道：“对。必须一起行动，否则就打死不告诉你！”
　　看着我和胖子如此坚定一致的态度，闷油瓶只能答应了下来。接着，我便坐那开始向他讲述所有的事情。我们整整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才讲完，而闷油瓶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质疑。也不知是我跟胖子的语言组织能力太好，还是他的理解能力太强。反正不论中间的疑团有多大，或者我们遭遇的事情有多诡异，他都只是安静地听着，几乎都不怎么插话。这让我和胖子中途讲得有点虚，便索性停下来问他。
　　他只是认真地看着我们，细长的眼睛就仿佛月夜下的溪石，宁静清亮。只一句话，便瞬间让我之前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消失殆尽。
　　他说，我相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