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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前人种树, ...

  •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

      自从蓝尚武挂官封印浪荡江湖之后,萧五郎继续统领商业部,罗兆羽接任□□,太子奉命督办外交时务,谢勋被皇帝空降到九门提督府,来了个五连跳,一跃成为最年轻的三品大员。皇上对朝中这股青壮派倚为心腹,赞他们为当代第一等超群拔类之希有大臣。在许多国家大事上都要先咨询他们的意见,一派君臣和睦相协,同舟共济的和谐景象。

      五郎虽位极人臣,脸上却整日鲜露笑容。自蓝兰不告而别,五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隔天一早,五郎便如同往常一般,去向爹娘请安。萧亨夫妇也是一夜未眠,看见儿子站在面前,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五郎看上去没什么异样,让做父母的多少放下些心来。

      然知子莫若母,萧夫人知道儿子是不想他们担心,才把心事都藏在了心里。他嘴上不说什么,却开始频繁出差,亲自到外省体察民风民情,即便留在京城,他也是忙碌的没有片刻闲暇,偶尔得个空,所有交际应酬也一概谢绝,整晚整晚待在房里玩拼图,仿佛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那副拼图。

      萧夫人看到五郎变得日渐消瘦,而又言语沉默时,不禁吓坏了,她夜夜站在五郎的窗前思量,却无计可施。蓝兰是五郎的心头肉,谁人心上掉块肉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萧夫人愁肠百结,五郎在众多儿女之中,从来都是一个天塌下来,都能昂昂自若替人一肩扛起来的人,他悠游洒脱惯了,跟家人虽聚少离多,但家中若是有个大事小情,他从未放到一边置之不理过。五郎和蓝兰,情投意合,真真一对绝世佳偶,往昔小夫妻两个百般恩爱,似海浓情依然历历在目,而今乍遭劳燕分飞,亦显得分外凄凉,这样的伤痛究竟该如何抚平,萧夫人真的不知道。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萧夫人还在暗自伤怀,萧亨拍了拍夫人的手臂,又挟了些小菜放在五郎碗里,笑说“尝尝这菜味道如何,这是我们宾馆当家大厨的家传手艺,一般人可没这口福!”

      萧夫人看见五郎默默的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下去,拿起手绢轻轻擦拭眼睛,又打发华筝挑几样小菜给大奶奶和七奶奶送去,这时大管家萧方拿着一封厚厚的书信进来了。

      “老爷,夫人,二爷派人送来封信。”

      “二郎不是刚来过信么?”萧亨诧异地说,一面拆信封。

      萧亨展开信笺,将书信从头浏览一遍,突然激动道“蓝哥有消息了!”众人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郎感觉心口跳得厉害,他一动不动的坐着,眼神却急切地盯在父亲脸上。

      这封信的内容很长,萧亨读过后,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轻快地笑了出来“唉!这个蓝哥,真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

      萧夫人急道“老爷,孝儿信上究竟说些什么?蓝哥现人在哪里?你赶快给我们说说,别只顾着笑啊。”

      说起二郎和蓝兰见面的根由,话就啰嗦了,长话短说是这么回事。

      数年前,萧世孝奉旨投在鲁州地方听差,他带着家眷到任后,工轻政简,公事无多,倒也落得安闲自在。

      今年开春之后,萧二郎接着鲁州辖内流沙河的禀报,报称沿河堤防被水冲刷,土岸蛰陷,禀请兴修。萧二郎接了禀帖,亲自带了工匠到现场查看,吩咐书吏即刻起草文书,准备交与上级河台大人批复,尽快从岁修银两中拨款动工修堤。

      没料想,二郎急忙忙的赶到上院后,正遇上河台大人寿期将近,预先摆酒唱戏,宴请那些个官衙同僚,众人流水价的往衙门里抬着寿礼,好不热闹。二郎将公文投递上去后,便坐在门房里等了又等,催了又催,无奈众衙役们嫌恶二郎抠门,没什么好处可拿,谁还肯替他跑腿,到河台大人面前讨嫌去?

      直到掌灯时分,二郎才嗐声叹气的回来,一晚上,只把个二郎给愁得茶饭无心,坐立不安。家人问明情由,也陪着一块犯难,夫人听了,便自家掏出五百两,说暂借给二郎修堤。二郎开始极力推托,当不住事态紧急,只好收下,并言明等公款拨下来后,一定如数奉还夫人。

      次日,二郎便会同衙役、兵丁、工匠,长驻在工地上,赶工修筑堤坝,五百两连个响都没听见就花光了。无奈何,二郎只好再次来到上院,来到大门外刚下轿,一抬头看见河台大人,正站在府衙门口送客,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男子背对着自己,跟河台大人寒喧不休,门口停着马轿,衙役们正一箱箱的往车厢上搬运行李、土仪等物。

      二郎正在猜度此人是谁,竟得河台大人如此青眼相看,一时间再想不到还是熟人。待他定睛细看,年轻男子向河台连连拱手道别,从衙役手中带过马缰,认镫扳鞍,飞身上马,二郎这才认出是蓝兰来,不觉傻愣在那里,张着口半天合不拢。这个当口,蓝兰一眼瞥见二郎,却视而不见,似乎根本不认得他,“啪”得一声,往马背抽了一鞭,回头向大家说声“告辞!”霎时间电掣星驰,不见踪影。那河台大人仍远远招手,嘴里喊着“王公子慢走啊!”

      二郎听了,心里惊疑不定,连自己到此是做什么来的,都给忘在了脑后,待他回过神来,门口早看不见河台人影。二郎回避了众人,悄悄塞给门房一块银子,硬起头皮向他打听刚才那位王公子的来历。那门房不住咂舌道“说起这位的来历,在京城里,那可是响当当的一个人物,他家老爷子打个喷嚏,只怕这鲁州地皮都要颤上三颤呢!”

      二郎听了,心头一阵乱跳,忙说“还要请教……”。

      门房道“那位公子姓王,他家太翁王纪年,内任侍郎,加衔尚书,晋封太傅,人称他是王太傅。这王家兄弟子侄众多,俱在朝中为官,权势通天,这位王公子正是王太傅的小儿子。王公子身份显赫,出手不凡,随随便便的就上了一尊赤金铸成的寿星佬做贺礼。这也是我家老爷天降的福份,有缘得遇贵人,您想想,若能被王太傅垂青提携,我家老爷想要高升,再调署一个美缺,那还不是小事一桩么?”说到这里,门房压低了嗓音,跟二郎耳语道“方才您都看见了吧,那一箱箱的往车上抬,全是孝敬王太傅的,小的昨儿个夜里偷偷猫了一眼,里面装得可全都是真金白银,少说也有个十万八万的!”

      二郎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衙门,心慌得没个着落,一夜不曾合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大早,就有衙役来拍门,拿出绘有蓝兰的画像,让张贴出去,全城戒严缉拿江湖骗子。

      原来那河台送走了蓝兰,便关上房门开始清点寿礼,河台抱着那尊金寿星,心里且美着呢,谁知让帐房先生从中看出破绽,拿把小刀往金像上轻轻一划,一层薄薄的金箔便掉了下来。那河台当即被轰去魂魄,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春季桃花汛说话就到,二郎主持当年龙王庙会,与万民祷告求上天庇佑苍生,三跪三拜后,龙王塑像轰然倒塌,露出大笔金银,百姓哗然。二郎宣布将这笔钱财用与维修河道,惠泽百姓,百姓欢腾一片,二郎与喜庆之际,突然看见蓝兰在人群中向他做鬼脸,等他细看时,她的人影早就不见了。

      二郎守着这个秘密,煎熬了半月有余,见始终没有蓝兰落网的消息,才慢慢放下心来,立刻修书一封,让人马不停蹄的赶到京城,亲手交与父亲手中。

      萧家人听萧亨讲完前后因果,都不知该如何评论才是,这时就听门房来回,有家镖行送来好几箱东西,需五爷亲自签名才可查收。五郎签完名字,厚赏来使,命人抬回进来十几只大木箱,箱子上粘着封条,封条上面还写着各人的名字。

      秀秀得了个漂亮的玩偶娃娃,姜氏有五盒精制的三十六色绣花线,七郎是两本从小摊上淘来的古旧医书,给七奶奶的礼物是两盒精致的胭脂水粉。萧夫人那盒色彩斑斓的雨花石,颜色艳丽,晶莹可爱,其中有个粉红色的雨花石,形态极其酷似一只寿桃,堪称珍品。

      五郎将写着自己名字的包裹拿起来,径直来到书房,他极力克制着,轻轻摩挲封条上的名字,暗暗揣测:这确是蓝兰亲笔所写,就不知道,她可曾像我想念她那般的想念过我?五郎像生了根似的站在桌子前面,过了许久,才小心打开外面的包装,是一本画册,封面上印着一个颜色浓烈的红唇。

      五郎不自觉的展颜微笑,好象着了迷一般,伸出手指一遍遍的轻轻描绘着封面上的唇印。夜色渐渐转深,五郎终于把册子拿起来,轻轻翻开,里面有三十页图画,是蓝兰乔装打扮离开京城、一路奔波、探亲、行骗,等现场版的情景再现,相当于蓝兰每天生活的流水帐。五郎看到那张蓝兰守着财宝箱子哈哈大笑的画页时,虽然明知道她此举不当,还是忍不住要笑。

      想起和蓝兰一起渡过的那段日子,真是幸福,以至于自己现在连房间都不愿意回。五郎从来也没想到,自己呆在那个房间里,要是听不到蓝兰的笑声,看不到她走来走去的身影,感觉会如此难受,仿佛周围到处都是空荡荡的。尤其夜深人静,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然后眼眶就开始发痛发涩,为了逃避孤单,他只好假借公务,常常出差。

      五郎收拾好心情,回到前厅,只见萧亨手抚红木箱子,沉默不语。

      秀秀看看脸色严峻的爷爷,忽然聪明起来“爷爷,您是不是在担心,假如这箱子里面装得全是金银,那可糟糕透了。”

      众人慌忙异口同声打断秀秀大胆推测,直说她胡闹,可是潜意识里都给她这句话唤起了记忆,二郎在信中的确提起过,蓝兰曾经在鲁州,得了一笔不小的意外之财,谁知道她是否把钱全留给了当地百姓……

      萧亨站起身,伸出手掌无限慈爱地摸摸秀秀的头顶,笑呵呵大声吩咐五郎、七郎快去将箱子打开,让大家瞧瞧,箱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宝贝。

      五郎与七郎扶住箱盖,微一用力,箱盖竟自动弹开,突然有两条五彩斑斓的大蛇从里面激射而出,直袭二人眉心。众人正眼光炯炯地一齐盯着他们,见突变陡生,都是齐声惊呼,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惶惧。

      五郎和七郎说什么也想不到这箱子里,竟然暗设机关,这大蛇攻势甚急,两人“啊!”的惊叫一声,向后跃开两步,仓卒之际,想也不想,便一掌拍出,不料那两只蛇头却在此时倏地缩回一尺,令二人打了个空。两人同时一愣,只见那两只三尺多长的花蛇,蛇头朝下,倒吊在箱子上,蛇头仍在不停的一伸一缩,奇怪之极。众人惊异不已,走近细看,登时哭笑不得,原来这两只花蛇竟是两个玩偶,因在玩偶的头部装有机括,使花蛇伸缩不停,乍见之下难辩真假,非吓一大跳不可。

      萧夫人轻拍怦怦急跳的胸口,嘴里不住的念佛,待心神平定下来,不禁笑斥“蓝哥这丫头,碰到机会总是不忘记胡闹一下!”

      秀秀最是胆大,又急于想知道蓝兰究竟在箱子里装着何物,她凝目瞧了一眼,大声喊道“快看,这里有五婶婶写的字。”萧家人的目光便都顺着秀秀所指的地方看过去,但见箱盖上,写有几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萧妈妈,孝敬您的几块美石,都是我亲手寻来的,我很乖吧!无巧不成书,恰逢有几名河工在河床上清理河沙,挖出十几棵死树根。萧爸爸书房中,现摆着好几件树根雕琢的花几、笔筒等物,造型实在别致有趣,我猜着萧爸爸一定酷爱根艺。这些树根深埋河底年代久远,刚刚得见天日,竟然就被我给撞见了,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萧爸爸,我给您准备的这份“惊喜”不错吧!我很孝顺您吧!

      众人上前揭盖看时,果然十几只箱子里,无一例外装得全是枯树根,萧亨瞧在眼里,喜在心头,即刻亲自带人小心抬到书院厢房,诸事不顾,只专心侍弄眼前之物,萧夫人连催他数次吃饭,这才依依不舍的走出书房。

      萧亨出来,便向萧夫人连连告罪,秀秀马上说道“爷爷,五婶婶好会说大话,一堆烂木头,寻常的很,哪里值得送来送去的!”

      萧亨一脸得意,道“傻丫头,你哪里懂的许多,所谓“三分人工,七分天成”,一件根雕作品,选材至关重要。根材的选择标准大致可概括为“稀、奇、古、怪”四类,此类素材极为难得。一般的寻常树木,因生长较快,木质也较松,难以形成奇特形态。只有生长在恶劣环境中的根材,如背阳生长或悬崖峭壁石缝中,并经雷劈、火烧、蚁蚀、石压、人踩、刀砍而仍能生存下来的树根,由于光照不足缺土少水乏养分,久长不大渐渐变形,年愈久,质愈坚,造型也愈奇崛遒劲,渐成根艺的理想用材。你五婶婶选的这些树根,是被溪水淤泥淹没深埋于地下的死根,经数百年碳化形成的古老阴沉根木,其质坚几乎接近顽石,更是根艺的佳材。殊为难得,难得之至!”

      秀秀一吐舌头,“原来如此!话说回来,五婶婶的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萧亨微笑点头附和。

      次日,五郎站在家人面前时,言谈举止中的抑郁晦涩已收敛大半,神情里也显得温煦多了。萧亨夫妇心下明白,定是昨天收到蓝兰寄来的礼物之故,见五郎情绪好转,二老心下也为之一松。

      萧五郎从收到蓝兰的画册以后,始终平静不下来,他把那封类似于心情日记的画册贴身带着,闲暇之余,便从怀里掏出来翻一翻,片刻也不离身。夜里临睡前,一定要从头看一遍,看完后在封面的唇印上,也是吻了又吻,才舍得放到枕头下面,枕着睡下。有时睡到半夜,也会突然清醒过来,就点起烛灯看着画册发呆,睹物思人,五郎每每都是一边发着狠,惦记着等蓝兰回来后要如何如何惩罚她,一边又虔诚的祈祷,只要蓝兰肯回来,从今往后,不管大事小事自己一定全都听她的!

      五郎高兴头上,便前往蓝府,怎知在半路上,舅婿两人走了个碰头,一问才知,蓝尚文也收到了蓝兰的消息,正要赶去萧府相告。五郎好奇的打开他收到的书信,只见通篇都是蓝兰对异地风俗、民情的心得感悟,贴心话寥寥数语一笔带过。五郎勾起嘴唇,随即忙悄悄把嘴角的笑容抹去。

      一时五郎去后,蓝尚文立刻赶去会见罗兆羽,这里罗兆羽正在校对文章,忽见蓝尚文从外进来,忙起身迎上去。蓝尚文告诉他蓝兰的消息,两人聊了会闲话,蓝尚文随手拿起桌上的文稿,笑道“可是罗部长新出的大作?我今天岂不有眼福了?”

      罗兆羽笑道“文哥你太抬举我了,我哪里有这文采?这是蓝妹妹旧年所作,我想整理出来拿到书店发售,倘若反响不错,我还想着叫人编成戏排演出来,反正怎么来钱怎么弄。”

      “卖书能挣几个钱?况且还不一定有人买。”

      罗兆羽低声笑道“那也无妨。萧大人已私下答应把今年□□业的利润拨给我一半,加上蓝部长先前一年的投资收益,将够今年的奖金数目,纵然有些短缺,不拘从哪里刮一把,也不为难事。萧部长因怕朝中大臣眼红,都跟着去打秋风,因此才不肯公开支援□□。”

      “原来如此。”蓝尚文笑笑,又道“阿羽,大哥那边有信来,他跟各家寨主谈得差不多了,我想尽快派芾大哥前往甘州,协同大哥筹办联络处。分销商这边我来负责,咱们第一笔买卖,只能成功,不可失败,还是交给自己人出马才放心,我和大哥的意思都想让阿飞挑这个担子,但阿飞自从离开京城后,就音讯全无,阿羽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络到他?”

      “阿飞性子执拗,他既打定主意要找蓝兰,不达成目的,恐怕我也很难劝他回头。”罗兆羽叹道“眼下蓝兰既然有了回信,说不定阿飞能改变初衷,我尽量试试看吧。”

      蓝尚文忙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你一定要劝阿飞回来,我们大家都非常需要他!这且不说,他就算找到蓝兰,若蓝兰心里没有他,他也未必能达成所愿,徒惹伤心罢了。”

      罗兆羽长叹,默默点了点头。

      如此堪堪过了月余,蓝兰通过镖局又往萧府寄回一本画册。

      五郎捧着蓝兰单寄给他的画册,独自关在房里,看了一遍又一遍,良久良久,才款步出门,闲来无事缓缓漫步,放眼之处一片春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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