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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大雪 物是人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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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迎来今年最大的一场雪,也是近几年最大的一场雪。前几日好不容易放晴,出了太阳,今天黑云蔽日,又开始飘飘洒洒,正如谢才女所言,“未若柳絮因风起”。便如一日,白雪铸造之花肆意盛开,千朵万朵压城,隆出厚厚一层,既是圣洁,又是霸道。
冬日里天黑的早,家家户户将灯笼点燃,给黑暗之路指明。氤氤氲氲地透出黄黄的颜色,给这寒冷之中添一份暖意。兰轩穿着锦白长袍,走在雪路上,若非手中携着一只食盒,提着一只灯笼,便真真隐在这茫茫雪白之中了。
她走过太白楼,走过长街,走过青石板桥,走过熙熙攘攘热闹之后留下的凄清萧条,怀着数不尽的复杂与释然心情,挟着清冷梅香,走向街心亭。
亭中一人,身着白色长袍,引袖弯身作画。因缺了惯用的白玉簪,便将头发尽数放下,只在发尾用黑线系紧,发丝软软披在后背,应上这层冰积雪,一灯如豆灯光清冷,隐隐散发着光芒。她手指仍旧如此好看,修长纤细笔直白皙,握着画笔,像握着得道高僧的法杖,不可亵渎。
皎洁月光之下,清光笼着雪地。梅树傍路而开,亭亭直立,花容清丽。可冰雪摧残,梅花凋零,梅花之艳红跌于纯白之上,夺目亮艳。骑马人并无留神这周边美景,达达马蹄踏过,踩碎一地落梅。跃起马蹄之上,仍自沾上半片梅花。在寒风冻雨之中,落花犹自回旋翩翩作舞。饶是空了枝头如此,掉落成泥,也犹不改漠漠清香,乾坤精神。
她绘上最后一笔,换笔题道:“零落成泥,残香空枝。”
她似什么事均未发生,抬头笑道:“如何?”
“自是极好。”
兰轩将手中灯盏食盒搁置在一旁,接过她递来之画,低头轻嗅,有隐隐梅香入鼻。
她二人于这小亭并这雪地一同入了画。
原来她真在。
面前之人眉目温和,眼尾提韵,歪着脑袋,笑意吟吟的看着她,少见的俏皮。兰轩多次想着见到沈宴应当如何,如今看见,竟也一句话也说不出,莫名其妙就湿了眼眶。
还是沈宴先开的口。“兰轩,你可怪我?”她伸手轻轻揩去兰轩眼角泪水,勾唇笑道:“女儿家怎能洒泪?”她见兰轩只是看她,并不回话,伸手打开食盒,取出里面两瓶果酒,复又说道:“我想你是怨我的吧。我原以为此事可了,却没想到仍是如此结果。这酒可是去年所酿,今天才起出的?”
兰轩点点头,伸手接过一瓶,“梅兄。”
沈宴知她一旦开口,便还有后话。“兰轩。”
“此事我并未告诉任何人,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或者这样会暴露你……对不起,且让我这么任性一次……我不知你为何还在京中逗留,但此事圣上似有意作结,追查凶手之事你也不必挂心。司狱司已经找到了人选——喝完这一杯,……我且送送你出京吧。毕竟,你在京中太过危险。”
沈宴并不表示赞同反对,她喝了一口手中酒,回道,“兰轩,酿酒你可出师了。”
兰轩见她不在意,有些着急:“梅兄!你可知你现如今什么处境?你若是被人发觉,便是死罪!你速速离京,我才能安心!”
沈宴又饮一口酒,品尝良久才慢慢咽下。她负手站直身子,望着亭外飘飘雪花,“兰轩。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人?”虽是问句,却不待她回答,接着说道,“朝廷之中分三系,太女党,安王党,瑞王党。左相柳逸并兵部、原刑部、工部、礼部尚书扶持赵晖,右相李源并吏部、原大理寺卿扶持赵昀,皇后并户部尚书扶持安王。如此一看,安王势力薄弱,故而,我便除去太女势力,圣上选拔补人,提上的刑部、礼部尚书、大理寺卿均为安王心腹。”
她向外走了两步,背对兰轩,继续说道:“一切水到渠成。补任皆为合适人选,圣上也无可非议。你该疑惑,为何我要辅助安王。”
“我为天机阁左使,天机阁阁主柳兰华是安王幕僚。她聪慧异常,手段非凡,却局在安王手下,但我猜测她目的远不在此。她似乎与你有些渊源。我不知她因何憎恶左相,但实有几次刺杀,便是她指使。幸的你福大命大,并未丧命。”
“天机阁做的是杀人的勾当,同江湖朝廷都有牵连。我奉阁主命令杀人,久而久之,便厌倦了这种生活。我向往田园之中,宁静之处,便时常在街中画画。认识你之后,便对生活充满了些许热爱,我也想对你道一声谢。我老早便想除去天机阁中身份,同你并季延三人一起游山玩水,但一月之前,我接到阁主命令,命我除去工部、礼部、刑部三部尚书。我自是十分厌烦。但天机阁阁中规定甚严,只我一人,无法脱身,我便想到凭借她们几人金蝉脱壳。”
“我分别除去她们几人头颅,划花她们几人脸面,先不动声色,后闹得满城风雨,令司狱司相信是连环杀人案之中凶手的习惯,进而借破冰之时将阁中追踪我的人的尸骨丢下护城河,使人发现。只是我却忽略了你的感受。”
“兰轩,我并未想到你会如此殚精竭虑。沈宴之莽举,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自此,我想道一声歉。”
兰轩说道:“梅兄,不必——”
沈宴打断她,“我原以为,我会早早弄完此事,得以脱身,没想到阁主远比我想象之中来的更快……”她声音愈来愈虚弱,喘气也变得粗起来。兰轩疑惑地望向她,却见她身上不断渗出鲜血,身子软软倒下。
“沈宴!”兰轩扶住她的肩膀,见她面色苍白,伸手探向她的脉搏,却觉得虚弱无力。她手臂、胸前、背后、腿部均不停向外渗血,将那白袍子染得血红。“怎么回事!”
沈宴扯着力气冲她笑道:“无妨。”
“什么无妨!你,你中毒了是不是?什么毒?告诉我,告诉我!我能救,淮年能救,淮年是神医,不不不,现在去找大夫,沈宴,什么毒?”
沈宴摇摇头,慢慢说道:“无药可解。兰轩,你且听我说。沈宴并无大志,……只愿活的自在,穷尽一生……未曾实现。或许早同你讲起,你便能开导我……活出不一样的生活,活出不一样的自在自由……沈宴杀人无数,未曾觉得作孽,只是一样觉得抱憾……便是不能同你一同过年。我始终记得与你把酒话梅...人生得以知己足矣……更何况沈宴曾有二位知己……我觉得值了。”
兰轩身子不自主地发颤,叫道:“是因为我对不对?是因为我要见你,你才被人发觉行踪,对不对?是我害了你对不对?沈宴!你撑着!撑着这口气,别说话!你坚持住,我马上找大夫,能治好,我们试试!试试!”
沈宴身上血已将袍子渗红,连兰轩的袍子、地上也满是鲜血,她深深吸入一口气,“兰轩,你且安定。并非是你。沈宴自作自受,如今也是应得的下场...我不恨任何人,但兰轩,你要记住,前路凶险……你要坚持……沈宴之死,纵使零落身死……也要像寒梅一般……纵枯留香……你讲我之事告之朝廷,也算了却我一桩尘事……我且先行……等你聚……”她吸入那口气只维持她片息工夫,双目轻阖,便已西去。身上鲜血流尽,面色苍白不见血丝,纵使回天也乏术。
“沈宴——”兰轩红了一张眼眶,悲痛欲绝。
“沈宴你在逗我玩对不对?我还从刑部那里取来你的发簪,你瞧,你头发都散了,我帮你重新梳好。我现在梳头发的水平可高了,都是天天帮穆千星,练出来的,我还没帮你梳过呢。沈宴,我今天来还带来了一盏宫灯,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我专门从宫里带出来给你看的,你应该看见了吧,是桌上那盏,八角琉璃,你站起来看一眼,很好看,上面还有走马灯,画着你最喜欢的梅花...沈宴...你看一眼...你看我一眼...”
彼时大血铺地,街心亭中一灯,氤氲灯光不暖,血红触目惊心。
便纵有千重悲苦,更与何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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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运皇帝诏:柳兰轩、黄潜、王谦、高凌等人破案有功,朕心甚慰,着晋柳兰轩为大理寺少卿,晋黄潜为工部尚书,晋王谦为工部侍郎,晋高凌为鸿胪寺少卿,赏黄金千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