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4号房》郁何

3、（3）

　　这天之后，叶临往顶楼跑得更勤快了。
　　他心里奇怪，自己明明不过见了柯嘉一次，更不要提什么深入了解，可他偏偏控制不住自己，着了魔一样想见他。
　　柯嘉周身总有种宁静的气息，于他而言却又不显得清冷，让人不由得想要接近。只是坐在店子里看着他，叶临就没有理由地觉得安心。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他这几天再也没做过那个噩梦，半夜里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人影也消失了。没准那真是自己的错觉呢，叶临这么想着。
　　他有点暗喜地发现，柯嘉对其他人虽然客套却带着疏离，偶尔被人搭讪也只淡淡回一句，根本没有做出那天对自己那样亲密的举动。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个什么。
　　下巴上仿佛又传来了那天冰凉而轻柔的触感，叶临晃了晃脑袋，尴尬地把那点小心思给甩了出去。
　　为什么他越来越奇怪了……不过是被一个汉子碰了一次，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叶临休息的时间段总是撞上咖啡屋生意清闲的时候，这个时候柯嘉手头没什么事情，于是常常能见到他坐在角落里画画。
　　叶临被这副场景勾得实在有点心里痒痒，起初是偷偷瞄几眼，尔后变成不加掩饰地注视，最后甚至蹑手蹑脚地朝那边挪了过去。然而不等他站定，柯嘉已经抬起头来，显然是早已发现了他。
　　叶临讪讪地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我知道你们画画的时候讨厌有人打扰，但是……呃，我实在很想……”
　　他说不下去了，自己实在想干嘛？想看柯嘉在画些什么，还是想近距离看这个人？
　　柯嘉右手还握着笔，他摇了摇头，眼里盛了点笑意：“不会讨厌。”
　　有点什么埋得很深的暗光在他眼底闪了一闪，他接着说道：“我以前画画的时候就常常想，要是有个人陪着就好了。”
　　这是同意了让他在旁边待着的意思？
　　叶临受宠若惊，把后退的那只脚收了回来，他挪得离柯嘉更近了一点，光明正大地看过去。当然，柯嘉在画什么他通常是看不懂的，虽然不是他在美院见过的那种让人暗叹超魔幻的现代主义流派，但笔触里总有点令他捉摸不透的印象风格。
　　他聚精会神地盯了好一会儿，大男生画画的姿势尤其好看，专心致志的模样里有种隐约的沉寂。
　　叶临的心房突然被一种熟悉的感觉击中，他心里一跳，顾不上会打扰到人，疑问不假思索随口而出：“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柯嘉？”
　　这一笔下得太重，整幅画都不能要了，柯嘉略微可惜地放下了笔，画得过重的那一处逐渐洇开，红色颜料一点点滑落了下来。
　　他看着叶临，稍稍歪了歪头，眉眼之间仿佛浓墨泼开。在暖色调灯光的照耀下，他看上去似乎是笑了一笑：“既然生活在同一个地方，也许是曾经在什么地方遇到过……也说不定。”
　　“诶，是吗，”叶临本来摸不着头脑，听他一说反而释然了，“所以我没准真的见过你，只是因为没接触过所以才没认出来？”
　　“嗯。”等他说完，柯嘉缓缓地应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叶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柯嘉身边那些画具霍地一下闯进了他眼帘。
　　画架、颜料、调色板、画笔……这些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下子勾起了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恐怖回忆，他心头一震，想起那个房间里的情形，险些又要发抖。
　　柯嘉看他突然之间面色惨白，转过身去拍了拍叶临手臂，关切道：“你怎么了？”
　　望进一双全是担忧的眼睛里，叶临心底缓和了少许，这个时候一脸温和的柯嘉有种让人想要倾诉的魔力，于是他只迟疑片刻便做了决定，将那天及之后遇见的事情向着他全盘托出。

　　“你说那房子里撒了一地画画用的工具？”柯嘉听他一点点说完，有些惊讶的样子，“而且除了你，别人看到的是正常的房间？”
　　“唔，是啊，”因为有人陪在自己身边的关系，这一次即便回想起来，叶临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他见柯嘉一脸深思的模样，不禁有些纳闷：“你不觉得我是在骗你？”
　　柯嘉闻言，眼角微微一弯，笑容里有点不辨的深沉：“你不会编出这么无聊的故事来骗人的，我相信你。”
　　叶临脸上不合时宜地一热，与此同时，柯嘉递过来一台笔记本，给了他一个提议：“你可以查一查，这里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叶临猛地醒悟过来，他拍了拍脑袋，感慨道：“我居然把这个给忘了！啊啊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要查一查呢，一定是惊吓过度把脑子给吓坏了！”
　　柯嘉任由叶临忙不迭地打开了网页，他笑容依旧，眼睛深处却见不到底。

　　叶临最后查出来的结果很简单。
　　这家酒店建成不过两三年时间，在那之前，这个地方原本是栋居民楼，因为发生了一场特大火灾而烧毁了几乎整幢楼房。
　　所以那间房子才被烧得那么惨？叶临叉掉了查出的那一点结果，但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其他房间安然无恙，唯独只那一间是这个样子？
　　“你说那间房子里有古怪，”柯嘉见叶临依旧一脸凝重，开口柔声安慰道，“等你什么时候平静一点，带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话语中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叶临心头怔怔，用一种怀了莫大勇气般的眼神凝视他半晌，带了些痛快的惧意，轻轻地点了头。

　　***

　　这天午后闷雷滚滚，瓢泼大雨顷刻而下，叶临进咖啡屋的时候几乎没有几个客人，他在惯常的那个座位环视一周，却没见到柯嘉的身影。
　　“前台小哥又来了啊？”咖啡屋老板是个有点中二的文青，大老远的已经看到了叶临，他走过来塞给叶临一把伞，往店外的天台指了指，“是在找柯嘉吧？艺术家今天不晓得脑子搭错哪根线，现在在外面看雨景呢。”
　　叶临摸了摸鼻子，推门出去时似乎听到老板嘟囔了一句“秀恩爱分得快”，他那一瞬间差点没摔倒，自己看起来和柯嘉这么亲密吗？
　　好像也没错的样子，他已经没必要特地午睡补眠了，为什么还要每天跑到这里来呢？而且每天过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寻找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明显到了随随便便一个人都看得出来的地步了。
　　他撑着伞朝雨中依稀一点穿着白衬衣的人影走去，心里有什么地方豁然洞开。

　　柯嘉坐在天台中央一把伞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他见叶临走了进来，于是站起身来，顺势把那东西往身后一收。
　　“喂喂，别以为我没看到啊，你把什么东西藏在后面？”叶临眼尖地看出来那似乎是一本画册，和他开着玩笑，“给我看一眼都不行吗？”
　　柯嘉笑了起来，难得地摇摇头：“现在不能给你看。”
　　“真的不给啊？”叶临装作可惜的扁了扁嘴，暗地里偷偷发难，话音未落已经移至柯嘉身前，作势要去抢他身后的东西，“那我可就来抢了。”
　　虽然这么说，他却没想过真的要去抢，只是嘴上说着玩玩而已，动作看上去来势汹汹，其实也不过是些花架子。柯嘉只侧了侧身子便避了过去，画册还稳稳地拿在手里，叶临忙不迭也跟着转了方向，却没能刹住自己动作，就那么直直扑进了他怀里。
　　滂沱雨势铺天盖地，他们两人像被隔绝在这把伞下，噼啪不绝的雨点打落，喧嚣着拍击着耳膜，然而叶临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地轰鸣着，响过了四面八方绵延无尽的鼎沸水声。
　　柯嘉有些错愕地看着他扑过来，一向安静的双眼里生出些戏谑的笑意，他一手攥着画册，空出的那只手动了动，然后搂在了叶临腰间。
　　叶临被狠狠吓了一吓，却有点蜜一样甜丝丝又醉人的东西从皮肤渗进心里，再泛上了神经。他晕晕乎乎地把雨伞掉在了地上，可他无暇顾及这些，咬咬牙便回抱过去，双手带了点兴奋和悸动，抱住了安静温柔的侍应生。
　　对方的身子温度有些低，胸腔因为轻笑而震动了一下，等叶临鼓足了勇气抬头，侍应生已经印上了自己的唇，有些凉意的吻辗转肆虐，和外表完全不同的强硬攻势掠夺了口腔，口齿之间的气息也混杂在了一起。
　　两人唇舌终于分开之后，柯嘉在叶临耳边轻声问了一句：“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直接点明，两人却都心照不宣。
　　你想清楚了吗？我是和你一样性别的存在。
　　被刚才那个蛮横的吻弄得快要窒息，叶临趴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回答他：“嗯……等我……想清楚，就再来……找你……”
　　深色大伞下笼罩着暗淡的光，将柯嘉有些深的眉眼修饰得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