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4号房》郁何

2、（2）

　　那天半夜，叶临从噩梦之中惊醒。
　　火，全是火，梦里四面八方滚滚而来的烈焰带着灼热的高温，一下子就席卷过来，像要把他完全吞噬。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他一只手抚上眼角，眼皮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如临其境般的炙烤感觉。一身已经因为冷汗湿了个透彻，屋子里很暗，叶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脑海里浮现的白天里所见情形驱散出去。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正要重新躺下，余光里却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
　　“谁？谁在那里？！”
　　因为极度紧张，叶临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幅度，他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涔涔冷汗流了下来。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零星一点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叶临借着这点微弱光线定睛一看，惊恐地发现靠窗的地方隐约立着一道人影，上身白色衣衫无风而动。
　　没有声音回答他，叶临仿佛心里绷着一根钢丝，被勒得呼吸困难，他用了全身力气才撑住身体，一手摸索着找到了床头的电灯开关重重按下，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发出了“砰”的声响。
　　卧室里暖色调的灯亮了起来，叶临因为明亮的光线而稍稍心安，他强忍着心惊肉跳的惶恐，再次看向靠窗的角落附近。
　　……什么都没有。
　　整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急促的呼吸和因为惊悸而失去了正常频率的心跳声重叠到了一起，久久不能平息。

　　叶临最近的精神状态相当不好。
　　他已经连续几天重复同一个噩梦，每晚从一片火海里惊醒，有时醒过来后仍然会觉得屋子里有人，可每次起来一看却什么都没发现。
　　他只能自欺欺人地把这归结为是自己的错觉，酒店的工作也没有辞掉，好吧，叶临承认他是有点盲目的乐观，反正除了晚上做噩梦和醒过来之后诡异的感觉之外，他的生活根本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当然，这几天因为睡不好导致的白天神情萎顿不算……
　　再说了，他默默地想，如果真有什么东西要对他干点什么，就算他离开酒店肯定也一样会被波及。
　　只不过对十楼那个房间，他是真的避如蛇蝎，一步都不敢再靠近了。

　　为了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睡眠质量，叶临从无意间听到的同事之间的闲聊内容中得到了启发。他找到了个好地方，是在酒店顶层天台开的一家咖啡屋，于是叶临每天午休固定往顶楼跑，在那里肆无忌惮地……补眠。
　　咖啡屋在顶楼支了许多露天遮阳伞，室外零零散散的桌椅旁边摆了许多绿植。当然这种天气是没有人有勇气在烈日下忍受高温的，叶临驾轻就熟地推开门进了店内，照例随便点了杯东西，随后便在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咖啡屋里各处放置着盆栽，书本和小摆件充斥着整个店内，光线柔和，他不由得放松了心情，不知不觉已经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叶临突然感觉到有人正直直地看着自己，他这几天神经高度紧张，睡眠时的警觉性早已经高到了敏感的地步。被人所凝视的熟悉感觉激得他心头一凛，现在不是白天吗？！况且店里还有其他人！
　　叶临心惊肉跳地睁开了眼，他本来趴在桌上，现在却惶急着抬起了脑袋，暗暗做了些心理建设，这才敢往视线来源看过去。
　　然而这次他的预感却多余了，眼前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也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视线里出现的是个侍应生打扮的大男生，看上去二十上下，似乎也是个学生，白衬衣，打着店内统一的纯黑领结。墨色头发柔顺地搭下来，额前刘海而下点染开一副风致俊雅的面容，眉眼很深，暖晕的橙光由上至下，在他身上投出一道虚影。
　　敢情刚才看着自己的是他啊，这人他之前从来没见过，大概是今天新来的？叶临由惊恐变成了呆愣，他从没觉得普普通通的侍应生能穿出这么精致的效果过。明明自己同样是个汉子，他却莫名其妙地看这个侍应生有点看呆了，然后等他看到那人端着托盘的一双手，简直就像蘸了胶水一样再也扯不掉自己的眼神。
　　侍应生那一双手细瘦纤长，棱角分明的骨节衬着白色皮肤，更显得有种艺术品一样的美感。叶临忍不住唾弃了自己一番，他从来不是个指控，现在紧盯着一个男人的手看着不放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他总有点不着边际的感觉，总觉得这双手相当适合握着什么东西……叶临想了那么一会儿，呃，画笔的话……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这是您的炭烧。”叶临的思路正跑得十万八千里远，双手手肘不雅观地搁在桌子上，占据了整张木桌的半壁江山，侍应生见他仍在走神，便朝他一笑，开口提醒道，“请您把手放一放，好吗？”
　　那一点轻淡笑意如同水墨渲染，叶临被惊艳得眼前又是一闪，见侍应生往桌上看了一眼，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僵着脸看了看自己不忍直视的坐姿，突然有了想要捂脸的冲动。
　　人家端着盘子在那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他居然还直勾勾地瞧了对方半天，还忘记了别人是给自己送咖啡来的……
　　真是丢脸丢大发了，叶临连忙把手抽回来，结果没有最糗只有更糗，他动作太急，一个没注意就把下巴重重磕在了桌角上，立马就有红痕伴随着疼痛冒了出来。
　　“嘶——”
　　侍应生放下托盘，在叶临要去捂住自己下巴之前躬下了身子，竟然比叶临还要迅速地抚上他的脸侧。
　　自己刚才还在肖想的那双手眨眼间居然碰触到了皮肤，对方一张脸也挨得极近，几乎能数清眼睛上一根根浓密的睫毛。柔软的指腹缓慢地揉着叶临被撞红的下巴，动作十分轻柔，被一个陌生的人这样亲密地接近本该觉得尴尬，可叶临奇异地动不起心思拒绝。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空调房内待了太久，贴在自己皮肤上的十指有些冰凉，然而这点凉意却缓和了疼痛，很快就压下了泛上来的丝丝痛感。
　　“怎么样，好一点了吗？”
　　一双深黑的眸子专注地望过来，对方的语气关切而温柔，一双手还贴在脸上，叶临不太自在地点了点头，红着脸想道，小哥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热情的吗……
　　侍应生这才收回了那双漂亮的手，冰凉的触感倏地离开，叶临有些不适应地愣了愣神，随即深刻地反思了自己居然觉得不舍和意犹未尽的事实。

　　“哎？小哥你和我同校哎！”叶临瞪大了眼睛，情不自禁地叹道：“还是美院的？听说我们学校美院那地方变态难进，你居然被录了进去，那你肯定很厉害！”
　　他心里一番原来如此，怪不得自己觉得对方适合握画笔，没想到还真是美术生……
　　侍应生站在他身旁，看见叶临一脸惊讶表情，便问道：“怎么，不像吗？”
　　“不是啦不是啦，”叶临挠了挠脑袋，“只不过美院那群人，怎么说呢，一个个打扮得都很……艺术，你看起来和他们真的完全不像啊。”
　　侍应生眼里有点笑意淌过，叶临看得心里一动。兴许是因为看在对方和自己同校，他说话的语气也轻松了不少：“不过小哥你长了张这么好看的脸，居然没被学校的妹子们挂上论坛啊？要不然我肯定也不会没认出你是校友，啊对了，我是经济系的，名字是叶临。”
　　对方弯唇笑了笑，眼色很深：“嗯，经济系叶临，我知道了。”
　　叶临被人叫过无数遍名字，却从来没有哪次像这样，只听这人轻轻一声念，浑身血液都加速流动，心里止不住的悸动犹如灵魂出窍。
　　他正想说点什么，店里客人却多了起来，一个晃神，对方已经被老板叫过去了。

　　“糟糕，忘记问他名字了！”
　　等人离开之后叶临才慢半拍地想起这茬，他苦着脸把托盘的咖啡端了出来，自己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突然忘记了！
　　……等等，不太对啊。
　　叶临后知后觉地困惑道，对方是个汉子啊，为什么他着急得就像班里那些迫不及待要去问漂亮妹子联系方式的饥渴男生呢？……
　　抓耳挠腮半晌，叶临拿起咖啡，无意识地低下头瞥了眼桌子，咦，托盘里垫着的纸看起来和以前不一样啊，有点像是……一幅画？
　　叶临一下子清醒了，急吼吼地拈过来那张纸一看。只是一刹那时间，他连耳朵都红了个彻底。
　　纸上只寥寥几笔，却能清晰地看出画的是一个男生正趴在桌子上小睡，本来看起来有些好笑的姿势竟被画出了十足温馨灵动的感觉。
　　……这不就是他吗？叶临面红耳赤，一想到自己的睡相不仅被美男侍应生看了个彻底，还画了下来，他整个人都难堪得不行了。
　　他视线往下移了移，这才看见画的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字迹肆意飞舞，倒是不太像作画人那样安静的性格。
　　柯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