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欢》空山有鬼

9、无心 “我这种

　　“姐姐，碧儿呢？”童欢强撑着几欲崩溃的神智，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
　　“她能去哪儿？”恋繁自然是看得出自家弟弟的意图，也不拆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还是在你殿里呢？”
　　童欢出去那么多年，太多的东西是她所不知道的，她也并不打算去问。
　　如果童欢想，自然会告诉她，不是吗？
　　“要去看看她吗？你赶了这么久路也乏了吧？正好去歇歇吧？”恋繁眨眨眼。
　　童欢愣了下，不由笑了，“谢谢姐姐。”
　　恋繁是在给他找台阶下啊。
　　“还记得路吗？”恋繁踮起脚揉了揉童欢的头。
　　“长这么高了啊……”
　　记忆里的弟弟，还只是个小小的一团，说话软糯的小不点呢。
　　那个时候的小家伙还要她搂在怀里护着。
　　现在，却长这么大了，可以保护她了。
　　“嗯。”童欢伸手轻轻抱了抱恋繁，“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不辞而别那么多年了。

　　童欢的宫殿很近，在整个皇城的最外围。
　　倒不是说因为这宫殿是破例为这个封号为“欢”的亲王而建才在这样的一个位置，而是这个生性散漫的男子并不喜欢皇城里的拘束，这样的位置，他可以随时离开。
　　童欢扶着走廊的支柱，手死死按住头，额角青筋根根分明。
　　他还是不能像毒姬说的那般，完全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波澜不惊，无欲无求。
　　不过人活到那份上，还能算人吗？
　　呵。
　　毒姬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
　　他知道为什么这次一向脾气好的毒姬会对他生气。
　　她是在担心他。
　　虽然不知道毒姬到底瞒了他多少，但那些东西于他来说，或许会……也说不定吧。
　　“这他/娘真疼啊。”童欢咬着牙，恶狠狠说着。

　　转过这个拐角，就是他的“欢殿”了。
　　那个丫头，这个时候会在干什么呢？
　　她应该在唱歌吧。
　　果不其然，往前走了几步，清越的歌声便传了过来，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寻着歌声而去。
　　走近了，水声也循风而来。
　　“碧澈，”童欢静静站在水边，开口笑道，“我回来了。”
　　歌声猛的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划水声。
　　哗啦一声，一个有着天青色水藻般长发的头从水中钻了出来。
　　是一名长相极为精致脸上几乎没有瑕疵的……鲛人女子。
　　碧蓝色的眸子，如绽开的花朵般的鱼耳。
　　鲛人最为明显的特征。
　　“欢？”碧澈仰着头安静的看着他。
　　【你回来了。】
　　“嗯。”童欢点点头。
　　【你变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童欢伏下身，有些沉迷抚上碧澈的脸，“你却没有变啊……”
　　【我一个人。】
　　【二十二年五个月二十七天。】
　　【你没有回来。】
　　童欢的心猛的颤了一下。
　　整个欢殿是建在人工湖上的。
　　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池子。
　　一个金属为基的巨大囚笼。
　　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囚笼。
　　从护城河引来的水推动着这个齿轮，齿轮带动着冰冷的机械，维持着整个欢殿的水源更换。
　　以及，整个欢殿机关的正常运转。
　　不是为了防外患，而是为了，关住里面的人。
　　十三年光阴，这个女子每日在这个金属囚笼里来回游荡。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独自一人。
　　没有人来看她，她也不会说话。
　　连自言自语都做不到。
　　她是海洋中的神女，从出生起就被喻为海神的信使。
　　她是个信使。没有自己的声音。
　　再优美的嗓音也只能用来吟唱颂歌。
　　不能与人交流。
　　心里的声音，只有童欢听得到。
　　她唯一会说的一句话便是，“欢。”

　　却不能怨谁。
　　多年的囚禁，是自愿的。
　　这是海族与漾笙，或者说鬼殿的约定。
　　以互不侵犯并由漾笙和鬼殿派人守海族永世不受侵犯为条件，换取海族神女作为祭司替漾笙鬼殿算几世命数。
　　一个公平的交易。

　　晃神间，童欢跌进了水中。
　　“欢！？”碧澈惊呼，下一刻却见童欢已浮上了水面。
　　童欢是故意的。
　　【你真是的……】
　　碧澈无奈摇摇头。
　　两人静了许久，浮在水面，谁也不说话。
　　【外面的世界温柔吗？】
　　“温柔啊……怎么会温柔呢？”
　　“碧儿……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呢，至少在这个囚笼里，你不会接触到那么多的痛苦……多好。”童欢仰躺在水面，耳朵半浸在水中，所能听到的，是一片寂静。
　　头顶的天，好刺眼啊。
　　原来这个幽暗的宫殿中，还能看到这么刺目的光芒啊。
　　“欢……”碧澈浮在童欢身旁，轻轻摆着她浅灰的鱼尾，荡起一圈圈水纹。
　　【痛。】
　　“嗯？”童欢不解。
　　【痛。】碧澈伸手抚着童欢眼角的殷红，那眸子中的血红色泽，几乎滴出来。
　　“哈，”童欢勾起嘴角，“痛吗……”
　　“习惯了吧。”
　　碧澈轻轻抚着，盯着童欢的眸子。
　　“看出什么了？”童欢问道。
　　【墨颜没有生气。】
　　“……真是的，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小丫头。”童欢无可奈何抿抿嘴。
　　【嘻嘻。】
　　碧澈笑了。
　　【冷吗。】碧澈歪了歪头。
　　“有一点。”童欢回答，因为仰躺在水中的缘故，他错过了碧澈眼中闪过的悲伤。
　　“欢。”
　　碧澈突然直起身体，扳过童欢的头，将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
　　【闭眼。不要抵触我。】
　　童欢顺从地闭上眼睛，放空了所有的思绪。
　　传来的负面情绪浓烈地几乎实质化，那一瞬间，两行血泪顺着碧澈的微闭的眼中滑下。
　　【痛。】
　　碧澈的手按在童欢胸口，【这里痛。】
　　【它碎掉了。】
　　【感觉不到了。】
　　“心，碎掉了吗……”童欢自嘲笑笑，“那可不正好。这样就不痛了。”
　　【它在哭。疼的没有感觉了。】
　　“那又怎么样呢。”童欢伸手触上碧澈的脸颊，“小丫头你可不要哭啊，我不值得你哭啊。”
　　一粒一粒血色的珍珠落在童欢手心。
　　“瞧瞧，多可惜。”童欢一只手捧起那些色泽不详的珠子，“你的眼睛会疼的。”
　　另一只手覆在碧澈放在他胸口的手上。
　　“我这种人啊，是没有心的，不会疼的。”
　　“它从来都不存在的。”
　　“我是个，向来薄情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