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欢》空山有鬼

14、赤珉 珉，像玉的

　　“玉姨。”童欢冲着女子点点头。
　　名为曹玉的女子对他回以微笑。
　　一个出门，一个进门。
　　两人擦肩而过。
　　仿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礼貌而又疏远。

　　……
　　“怎么回来了？”站石桌边的毒姬虽是这么说着，面上却不见一丝不解，“要喝一杯吗？”
　　说话间，已为童欢面前的酒杯斟满了一杯酒。
　　童欢也未拒绝，上前几步在毒姬身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到谁了？”毒姬温和笑着，“让我猜猜，曹玉？”
　　童欢摇摇头，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碧儿那丫头告诉了？她呢？”
　　“说是困了，回湖底去了。”毒姬也不否认，“说说，怎么想的。”
　　“孤到底还是有些恨她的，”童欢轻叹，说的，自然是曹玉。
　　“若不是她，父殿也不会那么早就去了……”童欢手搭在眼上，一双眸子又染上了红，艳得惊心。
　　毒姬耸肩，虽是不赞同却也没有否认，“但她不过是一可怜之人，不是吗？”
　　“是啊，她曹玉也不过是一可怜之人，日后，不再见便是了。”
　　童欢饮下一杯酒，摔了酒杯，眯着一双血红的眼，忽想起了自己那个刚刚出声询问的手下。
　　“壹柒，过来。”
　　话音落下不过一息，壹柒便已半跪在他身侧。
　　童欢伏下身，挑起壹柒下巴，摘去那张有些碍事的面具，从眼角一路向下，指腹滑过那道凹凸不平几乎斜拉过整张脸的疤痕。
　　许久，仍是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这个，是为了孤……才成这个模样的，说起来，你原来，是怎么个样貌来着？”
　　壹柒闻言不语，静静跪着。
　　忽然，童欢低下头，在其上落下一吻。
　　毒姬站在一旁，笑而不语。
　　微微抬起头，童欢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喜欢孤，”童欢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几乎是贴在他脸上开口，“对吧？”
　　气息尽数落在面前之人肌肤上。
　　壹柒刹那便僵住了。
　　趁着这个时候，童欢淡笑着，指尖用力，沿着原来的痕迹生生划开了那道碍眼的疤，毫无犹豫。
　　血肉外翻，染的指尖一片猩红。
　　被人生生划开旧伤的感觉必然不好受，壹柒却顶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分外平静的注视着童欢。
　　童欢看着他，同样的面无表情，直起身，带血的指尖拈着一只淡色的晶莹小虫，正徒劳的挣扎着，下一刻，便化为了冰屑，随风散去。
　　目光平静，是那种看着蝼蚁的不屑。
　　“从此刻起，你，”童欢又一次抬起手，“便是鬼殿新一任的‘赤颜‘了。”
　　这时一直淡笑着的毒姬脸上才闪过一丝诧异。
　　童欢的手一点点滑过壹柒的脸，外翻的血肉一点点合拢来，去了疤痕的他，有着一张理应是沉浸书卷多年的书生般儒雅面容。
　　“你原来，是这般模样啊……”童欢轻叹，多少年了，自他为自己而毁了这张脸的时候开始？他都快忘了，这壹柒原来可是个书生样子。
　　“往后，孤便唤你‘赤珉‘。如何？”童欢又道。
　　“喏。”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表情，眼中却像是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又或是没有。
　　童欢拿起帕子仔细擦着指尖，血迹在白色的帕子上浸染开来，宛若一朵朵艳色的花朵。
　　“你看，多么艳丽的色泽，”童欢低低笑道，“真是像极了那年……”
　　眸中的色泽越发鲜艳，几乎胜过帕子上真真切切的血色。
　　“棠哥哥……？”童欢低声唤道，忽用力扔下那手帕，“哈哈哈……！”
　　“真是，讽刺啊……”
　　面上神情似是嘲讽，又像是悲哀。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如同萧然。
　　“欢儿……”沉默寡言的男人突然看着他用那嘶哑的嗓子艰涩开口，语气像极了曾经那人。
　　毒姬轻轻摇了摇头。
　　童欢拎起酒坛仰头灌下，仿佛没有听到壹柒，或说该被成为赤珉的男人所说的话。
　　又像是，默许。
　　“孤告诉你，”童欢歪头，手中晃着酒坛，“从此以往，你便不再是个影子了，你可以行走在这世间的阳光之下。”
　　“你，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懂？”
　　一语双关。
　　赤珉眼神闪烁，终是归于平静：“喏。”
　　看着他的反应，童欢似是想起了什么，问：“你跟了孤多久了。”
　　“……”赤珉先是不语，想了一会儿才回答，“三十年。”
　　“这么久了啊……”童欢也是一愣，“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儿都能成长为弱冠之年了。”
　　“三十年……那个时候，孤刚刚出‘炼狱‘？”童欢低头，才发觉赤珉始终跪着，“怎么还跪着？你现在不是影卫了，七颜见到孤是可以不跪的。”
　　“喏……”赤珉习惯性应了一声，说完自己也发觉过来，收声沉默着站起来，立在童欢身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开口：“嗯，那个时候……”
　　突然便没了声。
　　他不知该如何组织自己记忆中的印象。
　　“可怜。”一个词语不经意间冒了出来。
　　童欢眼神一暗。“可怜？孤，可怜？”
　　赤珉没有再开口。
　　那个时候，他是紫娆的影卫。
　　紫娆死后，他便跟在了年幼的恋繁身边。
　　再后来，他又跟了童欢。
　　他看着童欢一点点成长为如今这般的模样。
　　童欢从‘炼狱‘出来的时候，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九岁孩童，明明满眼冷漠，却一直挂着笑。衣上的血未干，一点点往下淌着。
　　那个时候的童欢，还是一头黑发。
　　干干净净的样貌，如同普通人家的孩子。
　　不知怎么，那个时候还叫壹柒的影子心中所能想到的，竟只有这”可怜”二字。
　　这个孩子，比起他姐姐更是像极了他们的父亲，那个上一任名为“紫娆”殿主。
　　“真是可笑啊，”童欢又一次低低笑着，声音愈来愈大，“滚！”
　　猛的一挥手，锋利无比冰棱便向赤珉飞去，却在堪堪在他胸前不过一个指尖的距离时停了下来，落了一地。
　　“喏。”从头到尾毫无反应的赤珉此刻才开口应了一声，又回到了熟悉多年，那任何光亮都不曾照到的黑暗之处。
　　始终不曾出声的毒姬伸出手，搭在童欢额角，熟稔的动作起来。
　　童欢阖上眼，半靠在毒姬身上。
　　从远处看，当真的像是一对伊人。

　　……
　　暗中的男人咧嘴笑了，“赤珉……”
　　“不还是影子吗，”
　　分外刺耳的嘶哑嗓音压的很低，“似玉，却不是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