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蛱蝶是何王》丛容

7、第七章

　　阁楼光线本来就暗，我已经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了，我也好久没出了房门。突然觉得自己也成隐士了，不过却只是隐在一个方格子里。
　　电话响起，我就拔了电话线，手机响了，我也关了手机。可是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该怎么办呢？
　　我实在不想见人，也没有人想见到我的鬼样子。
　　我猜想，如果我还不开门，对方要么砸了我的门，要么就要叫警察了。
　　我哀叹一声，顶着黑色的眼圈把对方请进门。
　　是惠，我的女友。
　　我对着她笑。笑得很虚假。
　　她到松了一口气，“为什么电话也不接，手机也不开。”她用手戳着我的头发，“你就像个疯子。”
　　我哈哈笑道，“怎么？你怕我自杀啊！王磊比你了解我，他知道我不会为任何人自杀，所以他伤害我，肆无忌惮。”
　　惠叹了一口气，“小丛，对不起。”
　　我眨着眼睛问，“你指什么？”
　　“我和王磊好上了，所以他和你分手。”她深吸一口气艰难道。
　　即使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性，可亲耳听到竟还是觉得被人在心口割了一道。很痛。
　　“好笑了，王磊他是怎么也不承认，而你却是送上门来，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你们两个一起背叛了我？你是想向我示威？还是急着要宣布自己的所有权？”我冷笑道。
　　她曾经是我多么好的女朋友啊，而他曾经是我多么亲密的男朋友啊。
　　这个故事真是太老套了，太恶俗了。
　　男友和女友同时摆了我一道！
　　事实上，这种事情每天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上演。不过，有点不幸，现在轮到了我而已。
　　想来上帝是老了，没了创意。这么老套的剧情还让世人每天表演，重重复复，重重复复，一切好象上辈子也都曾经这么发生过。
　　“小丛，你别那么想。我们都没要伤害你的意思。……”惠还是那么善良。她是善良的，她这次来可能不是宣布什么，只是单纯的关心与告解。
　　可她还是伤害了我。
　　我笑了，“惠，你回去吧，我们以后别再见了。”我把她推出了门。
　　抱歉，我不能做得更好些。
　　我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冰啤酒，在阳台上铺了藤椅，躺在椅子上看天上的星星。
　　夜很静。我喝着啤酒。
　　不止我一个人，我知道。藤王也在喝酒。
　　只是不知他的酒好喝，还是我的啤酒好喝些？
　　若非隔着千年时空，我定也拿了啤酒给他，对他说，“喏，喝雪花啤酒，体验纯爽新境界。”
　　我想着，想着藤王的奇怪的表情，想着小蝶紧张的小鹿斑比的眼睛，我竟哈哈得笑了起来。

　　此刻是什么时辰了？更夫却已敲过三更已是子时三刻。
　　小蝶经过院门，却看到一人影在树荫下对月饮酒。那人是藤王。
　　小蝶没敢去打搅了藤王的雅兴，可又担心他万一醉倒了，谁能及时扶他进屋呢。
　　虽然已经是春分时候，可入夜风还是急迫地紧啊。
　　小蝶站在房檐下，挨着栏杆，默默陪着那个对月独饮的男人。
　　夜已老去，风也是更急了。
　　小蝶看着那个衣袂飘飘的男子，他似好象要乘风归去，她急道，“王爷？”她跑到他身旁，扶住了他。
　　“呵呵，小蝶，我还以为你就要这样陪我站一个晚上，也不支声了呢。”藤王回身笑道。
　　小蝶嗔道，“王爷，你知道奴婢也陪您站着，你就算不替自己想也替奴婢想想，自各早点回屋么？”
　　藤王拉了她的手笑道，“小蝶，你是越来越伶俐了，敢拿自己要挟本王了？”
　　小蝶笑道，“奴婢不敢。”
　　“唉，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只你我两人时，不用自称奴婢。”藤王揉着她的头发，“扶我回房吧，看你冻得嘴唇都紫了。”
　　小蝶依言扶着藤王向灯火深处走去。
　　风吹来了他们的细语呢喃。
　　“小蝶，明个再给我煮碗姜汤吧，你是好久没给我煮过了。”
　　“王爷，你可记得答应过我什么，你说，你不再夜半出来吹风的，可你还是出来了。”
　　“你还说，你不再半夜出来喝酒了，可是你还是出来喝酒了。”
　　“你还说，你若违背了言语，就再也不喝小蝶煮的汤了。”
　　“王爷，你还说……”
　　“小蝶，我发现你的名字取得真好，‘喋喋不休’，原来说的就是你现在的情况啊。”
　　“王爷……”
　　“小蝶，我醉了，头好重……”
　　夜深了，言语也被风吹得散了。
　　依稀，却记得那是个温馨的画面，两相偎依的男女，没有王爷，没有奴婢。
　　隐约还可以听到，低低的笑声。

　　藤王失意，从今而后，有小蝶如影相陪。
　　而我失意，如今只剩了半杯啤酒。
　　雪花啤酒原来是这么苦的，入了喉更觉苦涩难当。
　　“每次在阳台看到你，你都是在喝啤酒。啤酒有那么好喝么？”是阁楼邻居。
　　我惶然，像个小学生被老师抓到自己正在作弊。
　　我太安逸了，忘了这世界还有一个人，他就住在我的隔壁。
　　我又被他看到了所有的丑态。
　　我本来就是黑夜的鬼灵见不得光也见不得人的。
　　既然被见到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可是他没有死，我也没有亡。
　　思索了三秒，我站了起来，这三秒我以为是酒精误事。
　　“我想请你喝啤酒，可惜只有半杯了。”我向他举举啤酒，然后自己又喝了起来。
　　“你好象不开心？发生什么事了吗？”
　　废话，全世界都知道我不开心。全世界其实只有我一人，我把其它人都从思想上扼杀了，眼前的一个不算，他是个闯入者，幸存着。
　　“发生什么事了？”这个世界什么时候也变的温情默默了，竟有也人懂得关心其它与他不相干的个体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看着他有股向他述说一切的冲动。可最终我没有，谁也没有义务承担别人的痛苦，谁也没有权利分享别人的秘密。
　　他没有勉强我，这点很好。不要试图探知别人的秘密，那样即不道德也招人厌恶。
　　“有一天，你若想找个人述说了，你可以找我。”他说道。
　　我向他点头，他说地郑重，我把他的话放在了心里。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谎言，每个人每天都说着客套话，哪些话该信，哪些话该当做耳旁风听过就算了？有时真是分不清了。
　　所以，我宁愿躲了人群。拒绝了那些语言，也拒绝自己说着那么多言不由衷的话。
　　可是我宁愿相信他此刻对我说的是真心话。他是极郑重的。

　　“王爷，我给你熬了醒酒汤，你好尝尝。”小蝶端了一盅汤进来。
　　摇了一碗递给榻上的藤王。
　　藤王接过，笑道，“小蝶，你每次煮的醒酒汤都有不同名堂，现在这碗汤里又藏着些什么稀罕？”
　　“王爷，你可猜猜。”
　　藤王笑着仔细研究起了这碗汤水，汤到是显得特别的清凉剔透，而且隐约有一股淡雅的清香味。
　　藤王喝了一口笑道，“你可是榨了梨汁放在这碗汤里了！？这香味竟是梨花清香！”
　　小蝶笑道，“王爷，您说笑了，奴婢怎么有本事把小园梨香熬到汤里去呢。”
　　“没有么？我怎么觉得这清香就是梨花香了！”藤王再啄了一口，“确实是梨花香气，本王说是难道还有假吗？”他突然霸道了起来。
　　小蝶掩嘴笑得起劲，“是了，王爷是奴婢说错了，这确是梨花香。”
　　“小蝶，你在取笑本王吗？”藤王正色道，“你快些说说，这汤里有什么名堂。”
　　小蝶又给藤王舀了一碗，“严格说来也没什么名堂。不过王爷是说对了一件事，这汤里确实放了梨汁水。还有一味就是醒酒良药野葛花。据〈名医别录》记载："葛花气味甘、平、无毒，主治：消酒，同小豆花干末酒服、饮酒不醉也。而王爷您闻到的香气其实是葛花香。不过梨的甘味盖过了葛花的味道，王爷喝出了梨的味道，便想当然以为那香气就是梨花香了。”
　　藤王听她讲得头头是道，便奇道，“小蝶，你竟是连医药也懂得？”
　　小蝶笑道，“王爷，我哪里懂得，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您不知道您的书房什么书都有吗？我也只是偶尔翻到才记下了。”
　　藤王听她这样讲到，便对她的身世感到好奇了，“小蝶，从没听你讲过你在情楼以前的事情，可否告诉我呢。”
　　小蝶的神情突然亮了起来，“我本是长安长乐坊的一个舞姬，嬷嬷为了让我们认曲方便，便也教了我们识几个字。”
　　“后来怎么又到情楼当了丫头？”
　　“后来，我逃出了坊间，在我走投无路时，我遇到了一个人。我来洪州也是因为这个人。”小蝶仔仔细细地把当时的景况讲了一遍，并且仔细留意藤王的表情变化。
　　可是，他的脸上便没有多少变化。
　　小蝶几乎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喜还是忧。
　　她小心地问道，“王爷，你不记得了么？”
　　藤王看着她，笑道，“我该记得什么？”
　　他果然什么也不记得。小蝶心里一阵难过。
　　还待追问，外面却来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