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沧沧》暮霭沧沧

8、CHAPTER 8 骤然离逝的温暖

　　我看见青，她好好的站在我的面前，她好看的长发温婉的散落在两肩。她的头发比我第一次我看见她时长了好多，那些柔顺长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闪耀，温暖。我就伸手紧紧地拥抱住我的温暖，让她在我的怀抱里，融化那些我长久建立起来的冰冷和恐惧，让人觉得分外安心。
　　我想好好地拥抱她们，我想好好地对她说出我的想念和害怕，那些因为她的离开给我造成的痛苦和恐惧，我想一并告诉青。只是那时的青太过孱弱，她的双肩不停地颤抖，泪水淌在她苍白的脸上。我以为自从在家里重逢以后，只有我一个人默默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折磨，原来青也是，她和我一样，这样的发现让我感到安心，却又不忍。我就紧紧地拥着，吻去她的泪水，吻去她的恐惧，希望她能好好的，好好的。
　　青离开医院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那些我曾经紧紧拥住的温暖，在最短的时间里再次离开了我，这也许是上帝对我们大家开的一个玩笑，他让不该相遇的人相遇，让不该重逢的人重逢，他把一切搞的一团遭，然后一走了之。我就躺在这个满是冰冷药水味的医院里，聆听自己的心跳，看见因为心灵碰撞所擦出的火花，仿佛看到青的无助，听见青的哭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只希望青好好的，好好的生活，好好的摄影，好好的过完一生。如果泽是她最后的选择，我就选择沉默，沉默到无声无息，安静的离开，只要青能够幸福。
　　我安安静静地出院，安安静静地上班，安安静静地工作，安安静静地下班，安安静静地面对哥，安安静静地聆听母亲，安安静静地看着文紊，生活平静如死水。文紊把青给她的照片拿给我看，我就听见空气结冰的声响，我无措地看着那手挽手的幸福，文紊满脸的笑意，我感受到心脏静止中的沉默。我终于明白青离开的理由，那是和我一样的理由。我的泪水就眼睁睁地流了下来，我看着那张照片，感受到嘴角的苦涩，满是沧凉。文紊轻轻地向前，她无声无息地吻住我的额头，那样的吻让我战栗不已，我知道我的失去和得到从此微不足道。文紊看着我，“你知道这个吻的含义吗？”我抬头看她，“是我原谅你。”文紊静静地看着我，然后转身离开。
　　生活原来是斑驳陆离的油画，那些我曾无数次画过的画，那些被强烈油彩喷击着的画布，夹杂着纯净着淡蓝，粉红，却淹没在那些深红着的，沧黑着的旋涡里，回天乏术。我已经失去了拿起画笔的勇气，我常常坐在空无一人的画室里，让窗子大开着，冰凉的空气在人的心灵中来回穿梭，阳光就照射在盖着白布的画架上，泛出刺眼的白色光芒，那些白布下掩盖着我们丑陋的灵魂的私欲，我却再也没有勇气终结它，就让它们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假装若无其事，视而不见。我结束了我的灵感，结束了我的画笔，我把那些不同SIZE的画笔和画布平整地收好，把它们锁在抽屉底层，我把那些缤纷的颜料一并丢进了垃圾桶，我把画架拆了，放在花园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我想，也许某一天它们可以作为BARBECUE的燃料，被烧到灰飞湮灭。我们都要学会放弃，放弃那些生命中不得不放弃的人，物，爱，恨，然后学会重新来过，殊不知有时候，放弃比坚持来的更难更痛。
　　我主动申请调职，从广告部调到营销部，和泽在一起。母亲总是希望能够融合长久不合的兄弟感情，只是她忘记了油和水的不可调和性。我总是隔着光亮的透明窗，看着泽坐在偌大的办公室里，把一本又一本的文件夹从办公桌的一边放到另一边，他看似坚强的眉宇里总是透露出不符年纪的沧桑和倦怠，我后来才明白，原来我们都只是疲倦的孩子，我们苍老的灵魂住在了年轻的躯壳里，从此无法自拔。我和泽都不多话，碰见的时候至多也就是点个头，我们总是在匆匆的擦肩而过，他被太多太多的所压荷，满脸的紧张感，让我有无数次想扶平他眉头的冲动。在这么多年以后，我还是对泽有着不知名的感情，我想，那是哥儿时带给我的温暖，温暖的兄长风度，如今，一切荡然无存。我脑海里总是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疼痛和浓烈的药味，它们深深地缠绕着我，在每一个睡去的黑夜和醒来的清晨。我抚摩皮肤上留下的疤痕，它们清楚的呈现在我的眼前，泛着疏离的暗红，向我倾诉一个又一个不眠夜晚。我就镇定的看着它们，像是观看了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闹剧，让人心中隐隐作呕。那些对我来说太过真切的亲情，是一切伤害和痛苦的最终来源，我却不能截断它们，血缘有的时候真的很暴力，它不会因为你想爱或是不想爱，而做任何改变。 每天，面对哥，面对母亲，我都无能为力。
　　天气渐渐转暖了，风吹来的时候，我可以闻到夏天的味道，那样的味道让人愉悦，我像是一张拉的太紧的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感觉放松。这个季节另人喜爱，我一向喜欢这样的中间季节，想穿多的时候就可以穿很多，不想穿的时候，我就只套着T-SHIRT到处乱走，想象是学生时代的自己。我总在想泽作着学生的样子，是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穿着不符合季节的衣服乱晃，带着点消极，带着点积极，像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我总是想起他，想起泽，想起自己的哥哥，我还是称他为哥哥，我想血缘还是断不开的牵绊，我总是在做某件事情的时候，想象泽会不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会不会和我做同样的决定，那么我们就可以称之为理所当然的兄弟。没有工作的时候，文紊就和我一起回家看母亲，我看见泽在家里穿着淡粉色的的衬衫，白色的直筒裤，他的头发就随意的洒在额前，手总还会那着一本杂志，干净得像个认真读书的大学生，和公司判若两人。这样的发现另我迷惑不已，到底什么样的面貌才是真正的泽，他就这样温和的坐在我和母亲面前，膝上还摊着彩画的杂志，他翻着书，偶尔抬头听母亲和文紊的对话，露出微笑，脸上的表情是谦顺。吃饭的时候他也会礼貌的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加汤或是加饭。泽像是脱下了长久带着的冰冷面具，在家里呈现出他最为单纯和直接的一面，我的一向不苟言笑的哥，表现出的温暖和和顺另我感到茫然。文紊微笑地坐在我旁边，她说着母亲感兴趣的话题，不时的引起母亲的欢笑，这个家看似温暖和睦，却又疏离陌生。我默默地起身离开，站在大厅的窗边，看窗外花园大片大片含苞欲放的海芋，它们高高的耸起脑袋，向世人展示它们的即将到来的丰硕果实。这些还是父亲在世时种下的海芋，事隔这么多年后，它们还是好好的躺在花园的泥土里，只是时过境迁，爸爸已经不在人世。
　　“在想什么？”我回头去看，泽缓缓地走过来，手上还拿着厚厚的杂志。
　　“没有，我在看花。”
　　“这些还是爸爸种的花。”泽微笑着，伸手指向前方，“这边，这边，还有那边，都是爸爸种下的。我回国以后，东边的海芋死了不少，那边是我种的。”泽温和的说着，手指指向东边的那一块园地。我转过头去看泽，看这个在公司强势，不易亲近的上司，才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他，我们分开太久了，已经学不会沟通和交谈了。
　　“你很惊讶，对不对？”泽也转头看我，“惊讶我的改变，和公司完全不一样吧？”泽笑着，我竟然有种我们都在儿时的错觉。
　　“你有没有曾经遇见一个人，就知道她是你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温暖？”泽瞬间收起了他的微笑，直直地看着我，满脸的认真。我移开我的视线，怔怔的站着，无从答复。
　　“我遇到过。”泽再次回头看我，他的眼神不似之前的温暖，带着些丝丝凉意。“我第一次看到青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我生命里一定要抓住的温暖，那些温暖让我感觉幸福。”泽说着，眼神变得柔和，他缓缓地低下头去，他用手掌小心的抚着那本杂志，“这就是青负责拍摄的杂志。”他一页一页的翻开它们，露出里面的照片，让他们呈现在我面前，那些或是人物或是风景的照片，每一张下都印着青的名字。“青喜欢淡色，她排斥深色。青喜欢人微笑，她害怕别人严肃。青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候，那时候你只要给她一个拥抱，她就会安心。她晚上常常会做噩梦，所以她睡之前，你一定要打电话给她，讲一个有助睡眠的故事给她听。她喜欢喝咖啡，但却不喜欢黑咖啡，她的咖啡一定要加很多的鲜奶和蜂蜜。还有，青害怕别人提起父母，所以在她面前，你一定不可以问他爸妈的事。青外表看起来比谁都坚强，其实她内心比谁都脆弱。”泽说着，转过身去，“你还想继续听吗？”我们就这样麻木的站立着，背对背，谁都不想转身，好象谁先转身谁就先失去了唯一剩下的自尊。“言，你明白的。你和文紊才是最相配的，不要辜负了她。”泽说着，离开了大厅。
　　风吹起窗边的白色布帘，它们被风吹得好高好高，飘荡下来的时候不经意的拂过我的脸庞，带着一点寒意，是温暖逝去的体温。“言，你明白的------”泽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徘徊，这是我回家以来泽第一次喊我的名字，只是这样的称呼带着些深邃，让人无法抗拒的颤抖。我终于明白了泽的改变，淡色的穿着，和蔼可亲的微笑，温和的话语，是因为青，青在最短暂的时间把泽从一个冷漠，少语，充满仇恨的人改变成了一个温柔可亲的柔软男子。我这才发现，我和泽可以成为兄弟理所当然的理由，那就是，青打开了我们所有人的心锁。她用她的温暖融化了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尖锐冰凌，把我们远远拉离了仇恨和伤痛的边缘，让我们大家相安无事的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她让我们大家面带微笑，最起码在她的面前，我们都幸福，幸福得像从未受过伤害一样。只是这样的幸福太过残忍，残忍到，我们必须拼命压抑真实的自己才能够获得幸福。
　　那些我曾获得的温暖，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把放她们所在内心最为柔软的地方，悄悄的关上心房的门，反锁，然后丢掉钥匙。我知道，那是我永远不愿意失去的温暖，宁愿紧闭心房也想要守护她们。后来发现，有些话永远都不能对她说，有些事永远都不能为她做，有些承诺永远都不能帮她兑现，所以选择离开，我转身离开，算是守住内心的最后坚持。风在身后呼呼的吹着，只有心不冷。
　　新的工作对我来说颇具挑战性，唯一的专长被我舍弃之后，人生仿佛失去了我的位置。我整日沉寂在数不清的数据和销售报表里无法呼吸，这样的工作让我感觉疲乏。我想我正在失去着什么，失去让人自由的理由。我在这个另人窒息的空气中迎接夏天的到来，在这个拥有温度的季节里挥霍自己的精力和情感。我每天坐地铁上班下班，文紊完全的无法理解，她不理解为什么我每天要夹杂在汹涌人群的地铁里过活，在她看来，地铁是肮脏和吵闹的代名词。只是她忘记了，地铁是我唯一可以接触人群的场所，那些喧闹和污浊才是真实的生活，我观察每一个坐地铁人的表情，带着点好奇，带着点憧憬，带着点窥探，想象他们拥有怎样的人际关系，怎样的家庭，今天和明天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度过。这样的观察竟然给我的生活带来小小的刺激。我站在满是人群的地铁里，呼吸着属于这个城市忙碌的气息，终于可以体会为什么青会喜欢摄影，也许这样细微的观察，可以弥补我们残缺的心灵。那些我和青一起看过的照片，青亲手拍下的，很多都是以地铁作为场景，青拍下了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那些带着点朦胧的手法的黑白照片，透露出色彩鲜明的人物心情，那些另我惊叹的灵气，一再的激发出我的美术灵感，只是现在的我，连握着画笔的勇气也无从拥有了，我只能从这些拥挤的人群里寻找一些心灵的慰藉。这样的我显得懦弱而有彷徨，我只能一再的压抑属于自己的情感，在远远的地方冷冷的看着青和泽，亲眼看着自己出卖卑微的灵魂。我在无数个公司午休的时间里看到青，看她匆匆地转走过公司的电梯。天气热的时候，她就穿着水蓝色的鸡心领长裙，水蓝色上印着些碎碎的小白色圆点，像是一幅悠远的水墨画，恬恬淡淡。看见她的时候，我脑海里就会冒出一个词——云淡风轻，那是青的感觉。青就这样匆匆的走过，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向泽的办公室，我就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裙摆，转眼拂过透明的玻璃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们从来都没有碰见过，连一次偶遇都没有，青都只在午休时间的当中过来，那时公司的人已走了大半，我就一个人呆在冷冷清清的办公大厅里，看着独自行走的青，我隔着高高的办公桌隔板静静的看着青，注视着她的背影，那个时候的青只要回头，只要她回头，她就可以看见我，然而一次都没有。我们像是无数次擦肩而过的路人，永远目不旁视的行走，有时是无意的，有时却是一种故意的忽视。我常常跑到公司顶楼去抽烟，特别是在午休的时间里，我发现我没有地方可去，除了文紊所在的地方，我哪里都不能去。恢复语言能力以后，就很少抽烟了，只是现在又开始，然后慢慢成为一种习惯，一种想念的习惯，那些烟圈冉冉升起，又在微风中吹散，然后灰飞烟灭，找不到任何思念的痕迹。
　　文紊对我很好，好到让我感到愧疚。有时间的时候，她总是会在家里陪我，我们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做坐着喝茶，说她的事，说我的事，说母亲。我们都有空的时候，就一起去逛街，一起回家看母亲，我们偶尔也会去看一场电影，像普通情侣一般，做一切他们会做的事。文紊是个美丽的女孩，笑着的时候会露出藏在嘴角里的小虎牙，像所有的都市女孩一样爱穿亮色简洁的服装。她的牛仔裤永远是破着洞的带着白色的毛边，显得随性，庸懒，像一只安静却又不安分的猫。她爱穿斜领的宽大毛衫，冬天的时候她的领子就松垮垮的在肩膀的一边，露出黑色的底衣，是成熟着的迷人；夏天的时候，她把买来好好的T-SHIRT用剪刀把领子剪掉一边，穿着的时候露出细致的肩带，走在路上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是天真却又带着性感的女孩。冬天的时候她就把那一头的长发烫卷，犹如海藻一般的柔软，她说卷发会在冬天里让人感觉温暖甜蜜；夏天的时候她就把头发拉直，然后对我说，夏天直发会显得清爽飘逸。文紊是永远走在时尚前线的孩子，精致而又美丽。这样的文紊是所有人的焦点，她有大批的朋友和社交活动，所以手机一定要24小时开机，因为她的朋友随时都会CALL她。开心的时候就笑，不开心的时候就板着脸，她会讲好笑的笑话，唱好听的歌，写感性的文章，关心着所有她周围的人群，时时露出好看的微笑。文紊是拥有一切的人，是所有人的天使。天使一样的文紊陪伴着我，陪我度过了人生中最为落寞的日子，她用她的耐心和细致照顾着我，像家人一般的纵容和体贴。在我心里，她是需要我呵护的美丽妹妹，满是是感激，是关怀。
　　文紊走进了母亲的心，走进了我的生活，走进了我们的生活。我看着这个常常走在我身旁的女孩，带着点羞涩的笑容，是单纯一般的小鸟依人。我把她远远的放在心外的一角，我挥之不去的伤痛一再提醒着我，不要靠的太近，靠的太近，彼此受伤，然而伤害却永远在所难免。那个拥有着一切幸福的女孩，我看见她因为那些莫名而患得患失，我看见她的恐惧和害怕，光鲜的外表因为我而变得苍白和憔悴起来，这是所有人的不忍和无辜。我不想看着这样的文紊，这样的文紊不是我认识的文紊，母亲说，和文紊结婚吧，我就看着母亲。那些我得不到的幸福，总是飘摇在天边的某一角，风吹起来，看见她们的摇摆，却是抓不住的苍凉。我看着文紊，看着母亲，看着我们永远住不抓的幸福，满是酸楚，我用默许出卖了彼此的灵魂，是软弱。我看着站在泽旁边的青，看着她的时候，才明白其实青早就看出了我的软弱和彷徨，所以就牢牢守住她的位置，告诉我不要退缩和无助，因为最后的大局由她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