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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劫数难逃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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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劫数,不是结束。
空荡荡着的黑暗,肆无忌惮地下沉。那些粘稠的深红色血液,大片大片的滩开在路面上,是狰狞玫瑰的微笑。我亲爱的弟弟站在那里,恐慌的,无措的站在那里,然而他的眼神却是坚定,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的弟弟可以有这样的眼神,从小到大,不曾有过的坚定,他回头看我,然后昏倒。
我在医院等待他的醒来,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修长的手指,它们显得小心翼翼。我内心那些大片大片的愤怒在汹涌澎湃,那些被背叛充斥着的愤怒,它们在激烈的斗争,我的母亲,我的弟弟,我的父亲,那些幸福着的记忆在眼前一点一点的消失殆尽。
那是黑色的记忆,到处都是黑色,黑色的葬服,黑色的领带,黑色的伞,到处都是黑压压的一片,我在那场黑色的记忆里变得异常的冷静,冷静到流不下一滴眼泪,那些冷漠着忧伤的人群慢慢地走过我的眼前,我看见他们沉重和麻木的表情,雨水就顺着漆黑色的伞沿滴落,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溅起一朵一朵的小水花,轻盈的却又沉重。
我想我是彻底的离开了,离开那些沉重和虚伪着的感情,曾经小心翼翼默默守护珍惜着的情感,是不堪一击。我憎恨那张看似天真着,单纯着,无辜着,苍白着的面庞,他另我感到愤怒,他另我恶心。生活中的背叛,受过伤害的感情,付出的全都收不回,我憎恶的,我后悔的,我要报复,我要伤害得到偿还,我要痛苦得到他应有的代价。人性是公平的。冷漠是最残忍的表情,我看见言的空洞眼神,他们充满了无辜和纯真,他们紧紧地跟随着我,伸出苍白的纤细的手臂,我眼睁睁的看着,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在那个脆弱的瞬间离开了亲情,离开了心灵最后的挣扎。一切都结束了,所有的背叛与被背叛,他们都烟消云散了,在那间空气稀薄的苍白病房里。
言后来大声哭泣,哭的另人心死,拒绝饮食,不停的按病床旁的按钮,医生和护士不断的跑到他的病房,他却只是坐着不说话,周而复始,大家开始习以为常。母亲去看他,后来变得麻木,我知道她已经痛苦到无法负荷这个局面,失去爱人和儿子。我冷冰冰的观望着,是毫无意义的第三者,这场突发的变故让我失去了一切,父亲,母亲,弟弟,所有的爱在一场车祸中消失,母亲开始用工作来麻痹自己,在飞机上消耗大量的时间,她来看言,满眼的疲惫,皮肤是的黯红,是机舱留下的痕迹,因为太过干燥。言就不说话,也不看母亲,他开始变得冷漠和疏离,这是我从未预料的结果,原来报复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使自己受伤害,我看着原本活泼开朗着的言,我知道我失去的不单单是一份亲情,那是信任和依赖。然而,一切已经开始无法挽回。有时仇恨的力量太过强大,大到让人不择手段。言的情况开始变得很糟,我知道他开始抽烟,不要命的抽,他的修长和苍白的手指因为过度的抽烟而被熏的发黄,发黑,他那原本素净的脸因为尼古丁而显得极为憔悴。母亲不在的时候由我去医院和医生沟通,医生对我说言的情况,很是担忧,我在医院光洁透明的玻璃门的一边看着怔怔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言,那种阴沉的表情始终不能忘怀,我总是离开,不说一句话,不去看言,我把言的病历FAX给母亲,言被就被送去了国外。那也许是我最解脱的时候,我终于可以选择摆脱了一个痛苦的回忆对象,只有言的消失才可以使我忘却那段伤人的回忆,生命里挥之不去的苦痛在言的消失后得到彻底的宣泄,因为我知道言去的那家疗养院并不是一家单纯的疗养院,更多的是,那里充满了精神障碍者,我试图让报复发挥到极至,没有一个正常人能够在不正常的环境里成长,更没有一个正常的人可以忍受非正常的待遇。这样的报复很残忍,残忍到可以弥补我失去父亲的痛苦,残忍到可以弥补我失去一切爱的痛苦。那是一场炼狱,不论是对言还是对我。
言离开了,我开始正常的生活,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读书,工作。总是习惯穿深色的衣服,偶尔去看父亲,也是黯淡中的忧郁,像是一股强大的深沉牢牢的抓紧了我,控制着我,让我无法自拔。我后来也离开,到国外读剩余的高中,读大学,读硕士,读那些我感兴趣不感兴趣的。生活那么平静,那么寂寞,我穿梭在一条条陌生的街道上,看那些急速飞驰过的车辆,卷起街角飘零的落叶,一片一片的落回在街面上,平静如死水。天空总是那么的蓝,阳光明媚到刺眼,我默默的看着,忽然很想流泪,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街头,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我开始度过一个又一个一个人的圣诞节,看那些不同肤色的学子在马路上大声叫嚣,在新年的前一深夜去教堂倒数,在城市中心看燃放的璀璨烟火,和兴奋尖叫的人群狂舞,大口大口的喝啤酒,和每一个祝福的人拥吻。这样的生活着是寂寞和空虚,害怕面对人群,害怕面对自己,始终没有勇气回家,开始是没有勇气,最后成为习惯。那样的生活开始变得有点荒唐,母亲给了我最好的生活品质,住在最好的APARTMENT里,开着BMW,信用卡里有刷不完的美金。我却总是找最为辛苦的PART TIME工去打,打通宵的SEVEN-ELVEN,去只有难民去的MARKET做SALES,在NURSE HOME做义工,和那些最贫穷的第三世界留学生一起工作,然后体会一个人的肌肉酸痛,从凌晨昏睡到正午。我把赚到的钱毫不犹豫的投入满街头都有的救济桶,为AIDS,或是什么国际儿童基金会等等。在常人眼中是极度的疯狂。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喝咖啡,不加奶不加糖的咖啡,是极度的苦涩。没有工作的时间就成天泡在图书馆,写那些永远不会终结的ASSIGNMENT,查那些永远查不完的INFORMATION。母亲总是过来看我,绕过半个地球,风尘仆仆的到来,只可惜我总是躲在STATE LIBRARY里,一个人完全的沉浸在LAPTOP的报告里,把MOBILE永远处与语音留言状态。偶尔会有言的消息,从母亲发的EMAIL里,描述言的状况,极度的专业,那些PROFESSIONAL的医学术语一再的出现,它们诉说言开始失眠,开始大量的抽烟,开始注射镇定剂,开始------,我知道那是医生写的每日病历,它们让我看见冷冷的灵魂,在孤独疼痛的成长。我想我的报复终于成功了,它们隔离了一切的温暖和亲情,不论是言的还是我的。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UNIVERSITY毕业,在人生最为重要的毕业典礼上,母亲的突然出现,她的欢笑,她的掌声,我看见她流下的眼泪,闪闪发亮的,包含太多的含义,是我多年以来没有感受过的幸福,于是开始感觉是辛苦,那些艰辛寂寞的岁月里,我一个人走,一个走下去,成为习惯。我们后来坐在街头的露天咖啡吧喝茶,像朋友一样的聊天,母亲露出欣慰的笑容,很温馨。我想我也累了,那么多年的固执,已经仅仅是一种形态的体现了。我想我要回家了,回家了,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家里,寒冷的却是唯一,生命不能承受太多的唯一,因为毫无选择,所以只能装做若无其事的,缓缓的的去接受,用尽所有生命。
我回国,在母亲的公司上班,发挥所有我大学学到的知识,很认真,很努力,算是对那一点点温馨的回报。
我总是想起一个人在国外的点点滴滴,那些一点点的拼凑起来的画面,总是蓝蓝的天空,灰暗的脸,总是在匆匆的行走,在去上班的路上,在去上学的路上,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亦或是在校园的餐厅里。我匆匆的行走,好似已经走完了一生。现在开始习惯看夕阳,看天边的残阳似血,看那些大块大块吞噬了整片蓝,玫瑰色的天空,妖艳着的色彩,是胸口中爆发的无限欲望。我以为我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以好好的生活,像七年前父亲没有死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面带微笑,好好的生活,最后才发现无能为力,我的灰色面具带的太久了,久到它已经成为我肢体的一部分。我试图和言做最简单的交流,最单纯的文字——EMAIL,但是没有办法,我已经无法办法再把他看成我七年前的纯真的,微笑着的弟弟来看待了。言也没有办法了,他已经完全失去了和人沟通的能力,他变成了一个孤僻,无语,苍白着的孩子,我飞去看他,隔着冷冰冰的探视窗,我看见他在一群疯癫着的人群中,一个人坐着默默地看书,有人上去推他,有人抽走他的书,有人对着他露出诡异的笑容,言穿着洁白的毛衫,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我看见他撂起的袖子下的一条条红印,我知道那是绳索的疤痕,主治医师说,言对药物有激烈的抵触,要用强制性的方式。我一个人从远处默默的看言,才发现自己留下冰凉的泪水,它们冰冷的滴在地板上,让我听见心脏撕裂的声音。
言回国了,在我探视他之后,我代母亲帮他办理了所有的退院手续。言在刚回家的那段日子里,夜夜往外跑,他无法在自己的房间里入睡,抵触家中一切的摆设,无法用家中原有的餐具,没有勇气去看家中的一切照片。我知道他已经无法在家里生活了,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把他安排到外面的公寓去住。我知道,我和言的一切已经结束了,完全的结束了,言已经无法接受过往的所有,包括他住过的房间,包括他原本温暖的家,包括我,包括母亲。人类真是脆弱的动物,在一次伤害之后无法自拔,从此沦陷。
我于是变得很沉寂,非常的安静,像是没有声效的物体,沉默着,没有微笑,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崇拜沉寂中的深色。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改变和争取,安心的沉寂着,及近静止。一切都无法解释,就悬疑着,是延续着的布置精致的小说。我就安心的上班,安心的下班,安心的回家,安心的睡眠,安心的饮食。偶而去图书馆,像大学时代的自己,昏天地暗的看书,喝黑咖啡,缅怀一段单纯的时代。这样的安心,平静的生活。我在工作上做出了很好的成绩,母亲很满意,放心的把所有交给我做,我就满世界的飞,变成了和母亲一样在机舱里度过大量时间的人。每天看大量的企划案,批改无数的文件,在机舱中阅读报纸,吃公式化的飞机餐,喝少许的红酒,然后在昏黄的灯光下睡去,醒来的时候也许已经到了地球的另一半。我已经好久没有认真地,定心地看完一整本小说,没有时间去骑脚踏车,没有时间去看自己喜欢的电影------,一切的一切都是没有时间。我的努力为我带来了不少的荣誉,是放弃一切时间的代价,很珍惜。
失去的代价,并不能等同与获得的所有。赢得了一切荣耀,失去了所有,所谓所有,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只是心是沉寂着的空荡。我那天去看影展,偶然的经过,在开完会的路上,看见艺术展厅的灯光明媚,在车经过的瞬间,感觉异常温暖。我后来看见言,是震惊,我在那张放大了的,放置在展厅中心的地方看到了言的清澈瞳孔,我许久未见的,清澈的却又带着茫然的,忧郁着的瞳孔,晚风吹过,吹散了言的头发,他就那么执着坚定回头看着我,夕阳西下,映着黑暗下言的脸。我站在原地,战栗到无法自已。那张照片被命名为《黑瞳脸》,极其贴切,我去看下面的标签,拍摄者的名字,是——青。我小声的念着——青——青,是种悠远着的恬淡,清澈却无法掌握的。我一点点的踱下去,看那些夜归的,茫然着,微笑着,游离着,惊慌着,惶恐着,不知所措的人群,他们那么那么真实的反映在一张张照片上,让我清楚看见自己的卑微,渺小到不能自已。我惊叹与作者的敏锐和灵气,在那么轻易的一瞬间,就可以捕捉到所有人心灵的脆弱和疲倦,我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在一点一点的下沉,在很低很低的地方听见自己的叹息,长长的叹息,是舒展开的倦怠着的枯黄落叶,它们毫无警示的就舒展开来,张开它们的扭曲躯体,想要拥抱一点温暖,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都想占有。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那么强烈,那么的强烈。我后来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人,背对着夕阳走,缓缓的走,长久以来突然想要慢慢下来,慢慢的走,呼吸这个城市不太新鲜的空气,看城市中不够迷人的风景,听路边的车来车往的马达声,感觉自己是贴近人群的一份子。我在十字路口看见一群背着书包,手拉手过马路的小学生,和蔼可亲的女交警举起手中的指挥棒带领他们走过马路,从这一边到那一边,再从那一边走到这一边,我突然有一股想要哭泣的冲动,我以为我已经丧失了会哭泣的能力,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酷到克制自己所有的情感,可是现在才发现,我好象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在一瞬间被自己的冲动感动到泪流满面,我转过身去对着夕阳,那些阳光就在眼中散射开来,对着温暖,肆无忌惮。封闭心房很容易,但是一旦打开就无法复原。青——青,我就轻轻地默念着,一点一点的不知名的情绪在心中泛滥开来。
我去看父亲,在已经有微微凉意的空气中,到处的飘散着湿湿的薄雾,父亲的照片在眼中若影若现,模糊了又清晰起来,清晰着却又模糊了。我知道我又开始哭泣了,最近重新获得的权利,毫不节制的挥霍它,像是报复着什么。我在父亲面前哭泣,从来都没有的,就连送走他的时候都没有过,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站在这里的第七年后的我,怀着自己也无法言喻的心情,像是释怀了什么的疏远,像是回忆着的绵长海藻,缠缠绕绕着。我问父亲,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问他,这么多年后,还有什么是记恨着的,还有什么是爱恋着的,什么是无法释怀,什么无法割舍,什么------,太多太多想问父亲的。我就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还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充满着爱怜。我慈祥着的,温和着的父亲直到走还是这样注视着我,仿佛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雾气慢慢地散开了,阳光洒下来,洒在父亲的脸上,泛着点点红晕,闪闪烁烁地,他看着我,像是微笑,我用手轻轻的抚摩父亲的面孔,于是也面带微笑。
我走了,爸爸,我想我是明白了什么,不明了的,确是真实。等我真正学会笑的时候,我再来看你,我会笑给你看,就像你笑给我看的样子,会一模一样。
我接受了一家杂志社的采访。我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过去太多的访问都一一推辞,这次却不同,因为我知道青是这家杂志社的摄影师。有些事情不可言喻,有些机会一旦出现就不想失去。
我看见青走进来,茫然的看着前方,显得极度的不安,她穿着宽肩带的米色衫,黑色的窄脚JEANS,白色的翻口帆布鞋。我看见她裸露在空气中的苍白手臂,它们小心翼翼的支撑起那些放在黑色皮包里的摄影器具,显得坚定和脆弱。青就望着前方,然后转身离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一直在我脑海中浮现,我听见那扇门真切的合上了,世界的所有黑暗和光明就在我眼前真实的抽离了,另我陷入了极度的恐惧,这种恐惧让人心痛不已。
我眼看着眼前的人群来回的跺步,歉疚的表情一再浮现,我就镇定。他们的表情让我想起青拍摄的那些照片,那些慌张,失落的表情像翻开的小说一页一页的翻阅,另我忍不住想笑。在我长久的漂泊在外,自以为经营起来的阅历下,青所洞察出的人性是那么的真切和自然,让我突然想拥抱,想走进人群,假面戴的太久了,让人倦怠。
我后来穿淡色的毛衣,系学生气的围巾,骑脚踏车,和青吃一个甜筒。做那些我从来没有做过,甚至没有想过的事情,感觉是幸福。为青改变了整个办公室的格局,学会适应那些柔和的色彩,做温和的事情,学着微笑,关心他人。
从来不知道接受人群和拥抱人群,原来是完整的幸福,感受到的,所以珍惜。喜欢坚强着的,脆弱着的,微笑着,哭泣着的青,她们对与我来说都是宝贵的质朴。我把她们深深地放在内心最为柔软的角落里,在我艰难苦痛的时候审阅她们,感受阳光的气息。我想我已经开始远离,远离那些伤害,远离那些难忍的伤痛和眼泪,远离我认为的——那些劫数难逃的伤,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