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宛城旧事 长明华灯、 ...
-
第九章
“小少爷,你说喜欢我这里的梧桐荫子,那你知不知道它一年一节纪岁的?”
“三娘?”三娘不入世的端雅人物,以为她总不会应了烦俗之见的,谁敢将黄花旧人亵渎在她身上,只忘了,她也终究是女人罢了。
“年轻的女孩儿总有一桩新鲜讨喜的,你不知我是可怜她呢。在这园子住上那么几年,每天每天的晃荡,就不知自己老去了,死也不过就死在这园里。看到这树子节又曲了一曲,才知道……原来又一年了。”
“她也不过跟我一样,不过一样的下场……”仰躺在杏红锦被里,一把青丝乱着,喃喃念着,面上浮着奇异的笑,想通了天大的理似的心满意足。“小少爷,你说是不是?可是孩子……”
“三娘,你但凡宽了心,也不至病得这样。好好养着,总会好起来的。”
新进园子的婉平儿,只不过仗着年轻娇嫩了些,得势也不过仗着有了身子。只是三娘,因此的心里害了病。他是懂得三娘心思的。
记得新姑奶奶进来的那晚,三娘一个人在房里关了半晌,谁敲也不应,家里人怕得找了三叔来,她却款款笑着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装扮得很美。除下黛螺披肩,一身的端庄裙裳,油光的鬓,应着满席宾客温言款笑十分得体,连新娘子的风头都压了下去。却在见着嫁衣下圆滚的肚子,接茶盅子的手抖得不成样,挨着尽了礼回屋,发寒抖了半晚上。
孩子,是三娘的心病。
掌了灯,透亮的凤尾雕台灯盏,澄光映着石榴红锦,翡翠裙裳,半世戏台子的琉璃敞煌,原来到底还是人间时岁。
“师傅一辈子的出将入相,祖师爷不赏饭吃了,还是困死在寒窖里的。我就是去了也要整齐的去,半生的贵妃丽娘,流丽人儿,到了尾别让人笑话了。”唱尽了团圆南腔,到了收梢也要称头些,榻前总要个人送泪,才不算枉活了一场。
“活一世,各人得各人的泪。今儿来了很多人,哄哄的,闹得我头疼。我也不过这点福气,也不想别的,有你真意儿待我一场,就不算太狼狈。”
“可笑他们一个个也红了眼眶,真伤心似的,我知道,我就死了,他们也会想,这是个嫌犯呢。”
一回清醒了,摸出橄榄来说要去去药味,刚含了又一股脑儿吐了,连药汤汁子一点不剩,又骂秋儿讨好谁去了这会子都不见。饱着泪咳着,白着脸呕心呕肺的吐。
“小少爷,我不是有心的。可是谁知道呢,也许心里真这么想的,看她掉下去,又慌张想救她又趁了愿。有这个想头,谁知道哪天真就推了她呢!我怎么变得这样坏了……”
“他要打就打死我,不就为了个孩子。孩子,我是顶喜欢孩子的。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跟她后头了,我只是想看看,我也不知道的……小少爷你也看见了,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三娘,你休息吧。你还年轻,哪里就想到死了。这事儿,会了的!”
三娘有事没事阴鬼似的跟她后头,早闹得人心惶惶,流言纷纷了,如今更是千夫所指,自已空口白话的,怎么辩得,不过安慰病人罢了。
满屋子嫣赤绮罗,黄杨乌檀,琉璃盏儿软红垫儿,塞得满满的,倒像是有百年可过。里头的人却在说着生老病死了。
要站在墙头才能看到,原来外头却是万家灯火,总不至于毫无留恋的、亲热的尘世。三娘抬头看着,幽声道:“我是看不到了。你看,这窗子望出去,还是那几棵树,几排水杉。”眼瞧得见的只有更高处的富贵所在罢了。
此夜,无论如何也该有人唱,可惜妾生顏色如花,岂料命如一叶……然而,望出去,月亮还是很圆,回廊还是长明华灯,温温红红亮着,灯火堂煌容易喜气,如常的、通溜回廊空荡的喜气。
只是三娘的曲儿停了,没有人细细款款掐着腔儿和着管儿。以为戚府都是昆腔儿长调缊染的底色,那调儿停了,满府满院依旧的昏惶,半眯了眼沉沉迷梦。
“她就弄死了我又如何?也不过是个下场。小少爷,只是累了你了。何苦为我枉担着罪名,事到如今,我已经豁了命了,还有谁能拿我怎样。”滴着泪咬了帕子笑了,皎白的脸,清丽得惨淡异常。
不知如何的,戚少商一时想起来,佛经故事里苦荼靡的白色小花,宗教禁欲的清丽,然而又是宿命论的惨淡。只是三娘不是禁欲的,反是奢欲的,俗世里寻求大美的奢欲,莫奈何掉进了死圈宿命。
三娘,为你这样人,就是死了也值的。不过跪几日祠堂,哪里就趁了她的心呢。你可保重着,千万等我回来,总会还个清白的。
“太爷?这事儿,现在也百口莫辨。看着孙儿求您老人家出个面,三叔气头上,三娘病得厉害不能再折腾了……”跪在太爷榻前,暗颓的屋子,老银褚红的阴老色调,与三娘的软玉温香的一室绮丽,它却是放再多的红木花梨榻子椅子都填不满的,总疑心躺在里面的人已死了几百年了!
“太爷,家里已经闹得这样了,你真要看他们折腾出人命么。”躺在烟榻上的老爷子却只转了转枯黑干瘦的脖颈,半翕了眼口里哼着,听不分明。三叔当的家,四叔做的主,绿湖那儿已经闹得了不得了,太爷,是唯一的指望。
屋里人瞧热闹去了,没人掌灯,漆黑的屋子,黄昏的风空堂里灌着,窗隙里进来、里面只听得呜呜声。地下凉,麻了腿,实在指望不上了,正要退去,他却张了眼,深陷千褶黄皮里的干涩眼珠子转了过来。“事情没什么清白不清白,难的是全了大家。孙儿啊,你只要保重了自己,保重了亲人,就是大福了。”
“我不懂得保重不保重,若非要个人来委曲求全,那我去认了,那些人是要逼死三娘啊……”扶着榻脚慢慢起身,打着晃儿往外去,“太爷,您老让我把这事儿担了,就是疼我了!只说是我的过失!三娘她真禁不得了……”
转轴咯吱刺耳,厚重的大门推合。
“小爷,你也糊涂,你护她反而害了她。老太爷的意思你没明白……现在说也迟了,既担下了,大家照应着,挨过这几日……嗳,我先出去了!”
戚家祖祠的褪了泽的朱红大门,晨光打在枯干降紫漆缝里,光影忽闪,终于归于全然的暗。抬头,才见得高高的地方是透了光的,只是那些微黄尘的光线,更衬得宗祠空暗。
跪得久了,竟然觉得乌木牌子上那些名儿全长了眼睛,都盯着他呢。森然诡秘,然而却有种孩子气的念想,就是鬼也是自家的鬼,像门上贴的钟馗,总是有些古旧的亲切。那句老话,列祖列宗都看着呢,原来真是有的!
松怠下来撑着地坐着,想着三娘,不知病得怎样了,闲言碎语让妈听见,别又添了病。逼着自己睡着,白天也就过去了。晚上却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忽然的想起来……绿的湖,假山芭蕉,艳骨海棠,还是三娘平日里练唱的地方。三叔挥着烟杆子劈头盖脸抽来,护着三娘、一身狼狈蜷伏在地上,无处可躲生生挨了十几杆子,秋海棠枯瘦细枝划破脸,刺麻的疼。
恶梦一样的挣扎不起。众人拥过来拦着阻着,无数双脚,洋红绾黄色色衣裳,鲜明的艳色、却似打在湖里皱了痕,晃荡眼前昏糊得很。忽然见着了湖色堆云下摆,隐约料着那人是顾惜朝,站在三叔身边,也只跟着众人无关痛痒的拦着劝着,盼着他,他却只是哄涌在众人堆里,再不肯出头……
私心里信着顾惜朝总会帮着自己的,知道他有难处,只是、以为若为了自己,那副狼狈模样收在他眼里,总不该无动于衷……总该有些特殊的!今日若换个立场,他是拼死也要护卫他。
想到他跟三叔的传言,不由黯了心肠,连最不管事的母亲,见了他脸上顏色也淡淡了,神情也远敬了,也不让自己再亲近他。顾惜朝,到底在想什么?
身后厚重大门咯吱响在夜里,转轴磨擦的粗砺声,月光一线映在地上,劈开一室浓稠的漆黑,渐渐辐散开来,夜色忽然淡薄了,人影立在门口。
“顾惜朝,你怎么来了?”看着他一进来,就掩上了门,又是一阵磨人耳朵的咯吱声,莫不是荃管事的故意放他进来?
“来看你偷懒儿。饿了吧,我带东西来了。”清亮的眉目,进了屋子也灰白黯淡看不分明了。
“我认了罚就不能坏了规矩。”
顾惜朝蹲他边上,递上一包子甜味,啧啧叹道:“还嘴硬呢!我不是戚家人,可不认戚家的规矩。哪,拿着!就你那食量,一日一餐熬得住么!”
“惜朝,三叔原本就看不得太爷待我亲厚,现在落了个不是在他手里,也没得说。可是我担心三娘,你跟三叔交情不错,帮我个忙,劝着点儿三叔!他总会听的……”还没说完,就给砍了尾巴噤了声。
“有话也不必遮着掖着,什么意思!你听谁磨牙了?交情怎么个不错法,你倒是说说!”顾惜朝红白着脸,冷哼一声,“我来倒是给你奚落的?”抓起纸团子起身就走。
戚少商急了、赶紧伸手拉他,不料跪麻了腿,反给整个儿牵倒在地上,疼得叫出声,见他执意着要走,生生扯得自己磨破了皮,又委曲又是恼,干脆甩了手、俯在地上也不作声。
多大人了,还赌气,看着可怜又好笑,无奈何,顾惜朝只得扶他起来,“你呀,别人泼我污水也就罢了,你也来作践我么……”一时气不过、恨恨的敲他脑袋,“你这呆子!”叹息一回,还是捧上杏仁糕子橙香小饼。
戚少商也有点讪讪愧色了:“我没……也许是人家见你长得好,多心了些也是有的。”
“人家就对了?什么话,难不成你也这么想?是谁说认定了朋友就掏心掏肺的,这样疑心我就不怕人寒心!”
“我当然是信你的。”
“哦?那你这些天为什么远着我?”伸手给他抹抹嘴角,“小心着点吃,别掉地上又落了幌子给人瞧。你说,那又为什么?”气不过的掐了他脸一把。
“分明是你不理我的,你跟三叔出去,我叫你为什么不应?”
“戚少商,你是孩子么?”禁不住又气又笑,想着他的在门后顿了许久、巴巴看着府外头的委屈模样,这话听他耳里,却是可怜可爱的。
戚少商这会子也回过味儿来了,红了脸,怎么的说得那么醋溜,只得打着话儿岔开:“你还掐,我有伤呢,你这手又不干净!”
“给我看看,划伤的怎么样了,还好浅,没带药来,可别留了疤。”手指轻轻抚上左脸,调笑着问,“戚少商,你是不是喜欢我?自个儿瞧不见吧,那眼神含怨带嗔的!”
“你胡说什么!”戚少商登时紫胀了脸,甩了他手。
“不是就不是,瞧你,汗都出来了。”替他抹了额角细汗,顺了势的往后一绕掌着他后脑,勾得很近,黑暗中,只有彼此晶亮的眼睛,奇异的光流溢。
黑的夜,静得出奇,静静的亲吻,清甜的橙味交融,很年青的气息。宗祠,呆得长了渐渐生出些遥远的恐慌来,无数双百年前的眼睛看着,禁忌的刺激。
“不是不喜欢么?”贴得近,说话儿也似午夜将睡的燕燕喃语。
“那你呢?”
“你只要记着,我只待你好!”
“我还有六天,离不了这里,你去帮我看着点儿三娘,她病得很不好,家里人也风言风语的不肯尽心。”他一来,早先的怨气也搁下了,又只顾着眼前和热。
顾惜朝应了,也蜷坐了下来:“跪了一整天很无聊吧,要不,我留下来陪你说说话儿?”
“荃管事的已经开例照应了,也不能让他太为难了,你回去吧。”
一个人半坐在地板上,等着天明,捱到更漏初残时分,才算睡着了。光高高的下来,地上横着黄而刺眼的两道。空白的日子难捱,时间是荒芜的,寸草不生。然而现在有了想头,天明了,等待天明之后的夜晚,总不算百无聊赖的空泛。
到了晚间,每一秒都是紧绷兴奋的,好像那扇门随时会开,咯吱咯吱的、破去一夜岑寂。夜色浓得再撕缛不开,渐渐的按捺不住焦躁了。昨晚没问,是打定了主意他会来,可是毕竟没有约定……翻来覆去闹腾了半夜,那门还是纹丝不动。
连着四天,总算憋了气死了心,打量着一出去就揍他一顿。然而头越发的昏,坐卧怎么都不是,全身都疼,再找不着一处可以挨着地板的,闷久了浑浑噩噩,连怨愤都想不得……时间真正是是荒芜弃废了……
又是夜,外头浇着雨,隔着厚厚门壁也听得见淅淅沥沥打着石板坑眼声,忽然门被一把大力推开了,却是筌管事的,一头一脸的水,手里的纱灯也残灭了。
“小爷,府里的三奶奶没了。”
一时更浑噩,好像明白了又好像只是过了耳,挣扎着爬起却又软倒了回去,怎么都挣不起身子,呼喊出口却是抖了音的哭腔:“筌爷爷,你扶我,扶我!”
“小爷别急!这就过去,啊!”
直直踏进雨里,浑身打战只想着快一点儿、越急越拐了泥坑弯路,脚下抖着却是更稳不住。待到了楼子窗上,上头灯火通明,已是一片哭声了,一时怠了气软倒在地,溅了一身泥水,坐地上呜咽着挣扎。
三娘的房间,胭脂茜嫣的底子,娇艳女儿色满满填了,浓得化不开的风流璇旎。然而戏唱到了白事,来不及应景,还是戳心的艳着。床上的那人,整整齐齐穿着石榴裙子,已是僵白了脸了。
隐约听得人说:“三爷也真是,自己夫人病得这样,不理不管的,倒跟顾少爷上海玩儿去了,那么多天一点讯儿也不过问……”
六盏灯通明亮着,太亮了,就找不着影子了,闷在榻前樱红湘绯的软被子里,只觉得喘不过气来的干疼……身后打着光,刺痛的亮,只有眼前是暗的,闷不过气的漆浓乌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