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旧事》古源小筑

8、宛城旧事 牡丹亭的三

　　第八章

　　把碗搁几上，搬了梨木高脚凳来，手枕着锦被趴他妈床边儿：“妈，我们说说话儿吧。”燕子端了茶盅进来，笑道：“哟，小哥还撒娇呢。”戚少商被说的有些讪讪了，只好端坐起身子，抿嘴笑着捧过青瓷盅子递上。

　　戚母也掌不住笑了，戳他脑壳：“你呀，多大了！我这几日大好了。你也别老闷在这里，当心染了病气。出去跟人玩会儿，啊！”

　　“跟谁玩儿去，惜朝又跟了四叔不知做什么去了，几天都不见影。”哪时不是他一个人玩儿的，再不就跟燕子闹，现在燕子也知事了，总归男女有别的，不好再胡天胡地了。

　　“替我去跟太爷请个安吧，这趟回来，我看你就很不乐意去那儿了，在外头学得什么礼貌，仔细太爷要不高兴了。”唤燕儿去支了窗子，晨光透过雕花镂空窗罩在书桌上投了花鸟影儿，斜斜拖得老长，“三叔那边……也别太失了礼数，该去的，还是去请个安吧。”

　　见他皱了眉，无奈何的摇摇头，还是这个样儿，疼惜的理顺他的额发：“我好的时候自然不让你去的！去吧。”

　　三叔那儿，倒是精致的紧，色色花木，都是顶尖的，差一些的全顺手赏了人的。小心绕过地上丛丛吸饱晨气、舒润欲滴的蟹爪菊，转过假石，远远的听得大清早三娘又在练嗓子了。说起来，虽是填房，三娘倒是待他好的，自已没有孩子，总是疼着家里小的，又肯为他说好话，人又标致温柔。

　　绿湖边儿上，海棠红得得天独厚。没想到三叔也在。三娘着一身滚边石榴红湖绉短袄，鸭卵青百褶君，挽得十分秀致的鬓，翘着小指作身段。三叔半扶了她腰托着她手和唱道：
　　朝飞——暮卷-——云……掐细了嗓子拖曳袖子咬珠碎玉唱来，昆曲腔儿款款文气，调子也雅，倒衬得三娘菩萨样人物。

　　三叔票戏迷了心窍，识得了三娘就铁了心的弄了来作填房，真是亏了她了。才想着，那边已经瞧见了。“哟，小少爷来了！好久不见过来坐，还以为见了世面就嫌三娘啰嗦呢。来来！”

　　“也不是的，妈病了就忙了些。”腆然一笑，三娘真是，到现在还改不了口，还叫小少爷。“昨儿得了盆闽兰，也不会侍弄这么娇贵的东西，想着三叔行家，就送过来了。”

　　太爷赏的时候，三叔也得了份的，待见了这一盆，只是谗嘴猫似的不知足，干脆今儿就送了来，免得多生事端。

　　“你有心了。”捧过蟹壳青冻石瓷窑，对着太阳眯眼瞧了会儿，“果然太爷疼你，就是不同，真借了你的光，谢谢你了啊！”笑不是笑，讽不是讽的，倒噎得戚少商不好接话，脸上也不好过了。分明是避过的意思，反弄巧成拙了。

　　三娘见着不好，一甩湘红帕子，脆生生笑道：“嗨，真忘了，我那儿刚留着敦得嫩嫩的莲子豆腐奶，家里又没个爱吃甜的，小少爷不是喜欢么，来来！”拉着戚少商的手几步台阶走了。

　　不小心瞥见三娘颈下一片紫红，想问又不敢，那么私密的地方，万一是人家闺房中事呢。想着脸上也不由红了，手便缩了缩。

　　略略的几点山石，秋来芭蕉，再走几步台阶，红漆半剥的长长回廊，郁郁夹廊的好多树，绕过了三亭四洞，随着她坐在石桌子旁。梧桐叶子落了好些了，巴掌大的零零散散覆在桌上，三娘甩帕子挥掸了去。

　　“去了那么久，给我说说，外面怎么样？”拄着颊看着他一勺一勺慢慢吃着，指间拈了红帕晃荡着笑问。那双手，还是姣嫩的，却已不似当年青葱水色了。难道再过几年，三娘也会憔悴老去么，戚少商忽然想起，自九年前进了门，她就没怎么出门了。半辈子、最好的年华全消耗在这园子里了。三叔待她，倒是看得紧的。

　　细细地跟她说着北平风物，沿途的见识，想着她也许想知道那些个摩登女郎，还有交际舞会，新的电影片子，咽下甜羹嘴巴也甜了：“那些人头发衣服，好多花样，不过呀，怎么都没有三娘好看。”

　　三娘笑了，一指戳他头上：“就是你嘴巴乖，怪不得招人疼。”收了帕子，忽然没有话可说了。又几片叶子斜着里落她衣上，焦黄的小手掌似的覆她肩头，捡了去。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变得很快吧，不像家里，一年看了是这样，过了一年还是这样。呆得久了，不知时岁变化了。就跟钟摆停了，时间也就停了。”

　　伸手比了比，故意作笑道：“你看，当年见着你，还是丁点小娃，虎头虎脑的，眼睛那么大，乖得有趣。现在你都大世界逛一回了，回来一看，家里还是这么着吧。你说，家里好还是外头好？”

　　“家里便宜自在。外面总是诸多不便的，不合心的也很多。”

　　“哄我吧，我呆着倒是闷得慌，倒想逛去呢。”

　　“那我再去北平的时候，和三娘一起，你说好不好。”心里可怜她，不忍再说外头的新闻了，只愿着打混过去。

　　三娘却道：“那也不必，我不是你。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还是有理的，宴开热诞，席散曲终却是凄凉，倒不如不开的好。

　　浅笑着的淡淡一句，戚少商听着却有些郁郁了。以前，他都不曾想过这些，也是这样一日日的过来了，这趟回来，却什么都不对味了。

　　他明白三娘的意思，像现在这样昧着自己，日子一天一天的也就无知无觉过去了。去了外头一遭，尝过了鲜，等到回来，又如何还能忍耐死寂。忍耐不了，那就只等着枯死，也许疯了了结。

　　他是男人，当然可以说风凉话，别回来就好。可是那样的女人，无处生存，贯了的，只能放深闺后花园里娇养着的。不如死了心、安份守已还可以过得下去，无论如何，她已经钉死在这儿了。

　　辞了三娘，心里憋得慌，想找人说说话儿，却都是越说越闷，很快就无趣了。也就顾惜朝还说得上话罢了，偏又白日里都不在，所以赶晚了天黑下来才去房里寻他。

　　果然的，他正支了窗站那儿纳凉呢，见他来了，凑得近了，皱眉嗅一回，笑道：“你又干这种勾当了，又去老太爷哪里烧了半天烟吧。”

　　戚少商也笑：“对不住了，污了三爷的地方，我该熏了香再来。”作势提灯就要走，顾惜朝笑骂着扯了回来：“这是谁的地方？是你的地方，难道我做客人的反赶了主人不成！”

　　他倒不是讨厌鸦片，那味儿昏濛易醉还算好闻，只不过，揉杂在戚少商身上却让他奇异的忐忑，一股子道不明反有些厘缠不清。

　　“看什么呢？”也凑到窗前瞧着。

　　“你家种的好梧桐，竟足足有四五丈高，那才是栖凤凰的树。瞧北平那些，故宫后边那碗口粗的、就算很了不得了，也叫梧桐呢。果然，还是南方人杰物华。”

　　“这么说来，倒是这里比北平好么？可凤凰栖了这里，却又不耐烦了呢。”戚少商不自觉说起了三娘，其实来这儿，也根本就是想说说三娘的。这些话，只愿意、也只能说给顾惜朝听了，不知如何的，只想要顾惜朝给他说说，说了，他就容易明白了。

　　三娘原是唱戏的，很出色，太出色了，才让三叔给瞧上了，使了好些手段把人弄了来，整了园子给她住着。那园子，是合着三娘造成瑶池仙境的，好多年了呢，嗯，是九年吧……

　　说得累了，干脆脱了衣服躺床上去。这床，以前嫌高，倒不乐意躺着——高床软枕，也是大多数人一世所求呢。床榻旁玻璃纱罩灯掌着，安静、昏黄。手指慢慢勾勒着床翼上的雕纹，一点点下移，光也一点点亮了进来。

　　“你说，像她那样的女子，就好像是天生为了人的梦想而存在的，诗意，完美，上帝给了她人世所有的光华。那为什么不是让她受尽众人膜拜，自在的高高在上呢，却要关在这么个小园子里，等着光华消褪，只给一个不该的人享用。我也为她设想了很多结局，却发现，像现在这样，在一个华美的园子里，无知无觉等着枯萎，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顾惜朝将他往里推了推，抽了方银红夹枕躺了下来：“你呀，还真是大少爷。又要不食烟火，又要她幸福，不能两全。你烦恼的是这个。为什么你就不能想像她去做些普通人的生计呢，烧菜，做饭，教书，倒是自由了，可是你不乐意，因为那样就不是你心里完美的三娘的是不是。天真的大少爷！”

　　“我没有天真，就是为她难过，她那么好，可是就这样消尽年华老去了，不是太可惜了么，总觉得她应该更精彩才是。”

　　“不，你不是不明白，只是太长情了。活着，就没有谁能救得了谁。同情，那是厚道，是你心善。为她痛苦却是不必了。”闭上眼睛，每到这个时候，都觉得自已成他启蒙先生了。不知如何的，换个立场，心境如此的奇妙，每每给他解惑，都生了一分心怜，这可不好……

　　“这话却是似是而非了。救不了，总是帮得了的，能帮就多帮帮，难道不对么？”戚少商也笑了。灯下宜看美人，这话果真没错，瞧现在，他那张脸可真可称得上是玉顏了，昏濛中也跟三娘一样，有种诗意凝结升华了的美。也许他呀，也是合该搁丝绸园子里的锦绣人物。

　　忽然想起早上看到的，三娘颈上的红紫块儿，那是怎么弄出来的，是不是就跟他们那晚一样……看着近在咫尺的顾惜朝，红了脸，竟然会有这个遐思，这算什么，都怪他长得太好看了么！

　　顾惜朝却不知他所想：“所以啊，你比她有勇气，她逃不掉的夙命。像你这样的人，总不会也困死的……”实在困乏了，勉强挣扎着喃喃说着。今儿可真累了，老大的人真难收服，总算是顺利了些，费了好大劲呢。又被这呆子拉着扯谈。戚四爷，真的要用上那一样么？竟然软了心了，这呆子……

　　“怎么会把我跟她相提，这又怎么能相提呢。喂，你别睡，别睡，这么多天做什么去了，忙得不见影子。跟四叔谈得怎么样了，那些事都是他在管的，别睡呀……”戳他几下，又干脆整个儿压了上去，他却是指儿也不弹一下，倒整得自己浮想联翩一回。

　　恨得牙痒，只得躺下睡了。想着他们两个，倒很习惯同床了呢。有了事儿他也很习惯来找他了。也许就是习惯了，自已也迷糊了，只是迷糊了而已，他那么通透再给说说，又会明白的。只是太不好开口。

　　偏过脸，顾惜朝的好看，真的有点魔性。又是让人昏沉的雕满了繁华、梦也似的古床，又是这样蒙蒙的、缥缈真幻间的灯光，迷糊一阵子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