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红的指甲油》温柔待我

3、第 3 章

　　五

　　沈赟是可以习惯沉默，又能够侃侃而谈，无论如何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沉默良久，蔺曼不再看窗外，学着他叹息一声，“沈叔叔也是很在乎席位的人？”她一直都觉得，沈家是淡泊名利的，至少和蔺家相比，简直是非常非常极其淡泊了。

　　“他，身不由己吧。”沈赟把玩着苹果，没有吃。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让蔺曼无端端想起接受访谈的人物。

　　蔺曼不知道沈赟是不是把自己的出身当作一种桎梏，还是本就情愿接受一步又一步都被安排好的命运。她只知道，他是天才少年，不是阳光少年。

　　只是蔺曼现在还幼稚地想，如果不是被安排，多年的青梅竹马，深情厚谊，怎么可能会不喜欢这么优秀的对方？

　　蔺曼也想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不会发生。沈赟喜不喜欢她？她给他做红娘，他生气了，但是他叹息他沉默他没有说。

　　蔺曼只知道，她喜欢的类型绝对不是沈赟这样的，她喜欢阳光的，最好是像顾城说的那样，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会用它来寻找光明。

　　蔺曼被知道，她的阳光少年，下手再有分寸也没用了。因为那只不过是她和沈赟订婚的导火索。

　　沈赟劝蔺曼不要再见江易晨了，害怕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蔺曼笑笑，没有在意。说好了可能会被分手，江易晨还不至于如此。但很快她就不笑了，说好了也没用。

　　江易晨开车开得很快，还开到了一个不知名的旷野上。

　　或许，蔺曼错了，特立独行并不代表乐观开朗，这两者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毕竟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这个家庭内部充满纷争，江易晨的家庭何止破碎。她自己都对生活没什么好期许，指望一个个性少年给她带来阳光？

　　江易晨捏着蔺曼的手，给她涂指甲油。他捏得很轻，所以显得蔺曼的手抖得很明显。鲜红鲜红的染料不小心沾到了皮肉，像是在流血。

　　蔺他放下了指甲油，曼胆战心惊而又小心翼翼地一撇，看到他手握成拳抵在鼻尖，只露出古井无波的双眼。

　　蔺曼不喜欢张爱玲，如今却觉得“那眼珠却是水仙花缸底的黑石子，上面汪着水，下面冷冷的没有表情。”这句是真经典。女人真的无法从男人那里取暖么，是要她得到了教训才肯不再嘴硬？

　　“蔺曼，我读的书没有你多，读过的那些基本上也都是你给我补习时做的阅读训练。”

　　蔺曼心中一惊，莫非他能看出我暗藏的想法？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篇，那女孩儿患了癌症，她总是涂红色指甲油，把那个颜色命名为妖精，阅读题问这有什么寓意。”江易晨继续不带感情地陈述。蔺曼是记得的，江易晨还是抓不住重点，命名成什么都没关系，重点在与她用最鲜艳的颜色来代表她不想离去的心，表现绝症女孩儿仍然对生活充满热爱与渴望。江易晨那篇阅读每道题都是一分，她逼他不会答也要蒙一句，说不定会有同情分。

　　“你的生命还很长，你现在正年轻，但是我感觉你一点朝气都没有。”江易晨看着蔺曼，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或许还有一次，那时候他们很不熟，下雨了，他送了把伞给她，那一次他解释得好认真，伞是捡到的，不是抢来的，真不知哪个女生丢的，让她先用吧。

　　有的时候，蔺曼真的觉得，配不上江易晨的人，是她。她身上所有的光环都是附加的，只有江易晨这种人，那种耀眼在于本质。

　　“现在没有朝气的人太多了，我还算过得好的。”蔺曼说话时又带了哭腔，明明自己是真的这样想啊，为什么要哭。

　　“你答应过我不会这么早就放弃的。”江易晨知道，蔺曼很喜欢落地窗，阳光可以尽可能多地进来，但是阳光一路撒进车里，她一路愁眉不展。窗户小了阳光照样能射进来，光线暗了就开灯，白天黑夜交替是自然规律，下雨也是正常情况，为没有太阳了而悲伤不是有毛病吗？

　　这个世界上有一首歌唱得好，叫做偏偏喜欢你。

　　六

　　观景是江易晨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没有之一。这当然和蔺曼逼他对景物进行细致地描写有关。然而，他现在要为蔺曼苦逼地等待星星的到来。天气预报上说今天天气晴朗。

　　“我想回家了。”蔺曼半要求半恳求，“改天再说吧？”

　　“你有想回家的时候？”江易晨其实更想问，你有想怎么样做人做事，想怎么样生活的时候？

　　“天都要黑了，我不得回家吗？”蔺曼真的有些急，虽然父母不知道有江易晨这么个人，沈赟也知道她找谁去了，但是，天快黑了。

　　“天黑了回家会死吗！”江易晨突然提高声音，又陡然下降，“你见到星星的时候我就送你回去。”

　　“太晚了！”蔺曼大叫着不行，不行。

　　天真的黑下来了，路灯昏黄的光显得旷野分外荒凉。

　　蔺曼没了办法，她是不能够不回去的，沈赟发短信催了她。还有，她一天三顿饭很准时，现在过了晚饭的点儿，她很饿。她告诉江易晨，再不送她回家她就报警了。手机紧紧地攥在手中，生怕被夺了去。

　　“盼望着星星出来吧。”江易晨不为所动。

　　“江易晨，你到底想怎么样！”蔺曼生气了，可是，她又按不下报警的键。还有，她没有戴眼镜，星星出现了她也看不清。

　　到底还是她的错，原来说好的又怎么样，这样分手对江易晨很不公平。可是对她就公平吗？是他打了别人一顿，就这样给了别人安排她生活的机会和理由。沈赟还在医院里，出了院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后遗症。江易晨又变成一个人了，没有谁愿意孤单吧。她的思维很混乱，甚至联想到了一派云淡风轻却被儿子道是身不由己的沈父，自己的父母更不必说，没有一次对她满意，对对方满意过，所有的人都过得不好。

　　“你想吃点儿什么？”蔺曼沉默了好久，听到江易晨示好的一句话。

　　蔺曼摇摇头。她看了看表，现在还不到七点半，星星会在太阳落山后一小时到两小时之间出全，于是回复了沈赟一条短信，自己九点钟会回去，晚上就在医院留宿好了。

　　等待的时间总是无与伦比地漫长，蔺曼看到江易晨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习惯性地去帮他弄平整。彼此眼神交汇得突然。蔺曼在这一刻很确定，她不止是喜欢江易晨这种类型，她喜欢江易晨这个人。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I adore you.

　　我不能成为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你是。我是如此地带着崇拜地喜欢你。

　　他最终亲在了她的额头上，重重地承诺，“你总是对着黑夜悲伤，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夜空的美丽。”

　　她流泪，她的心好累，她不喜欢单调的现状和已知的未来。

　　蔺曼没有等到星星出现就睡着了。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和江易晨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她责备他看到她清晰地记录了自己在哪里，几点钟回去有安排，最后怎么样向家长汇报……还有，串供的人是将和她订婚的那位。

　　这是真正的分手，蔺曼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医院里，发现真正难过的时候自己竟然没有一滴泪。她麻木了。

　　“蔺曼，你讨厌规规矩矩的生活，对别人设置的条框不满，可是你自己呢？还不是一样全计划设置好了！就算是当我女朋友，在你父母眼里还是规规矩矩的蔺曼！”

　　“你真的不甘心死气沉沉的活吗？你是真的想要不同吗？”

　　……

　　江易晨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他揭露了她的本质。蔺曼其实和她最讨厌的那类人没有任何区别，她不屑于自己被设计好的形象，却为了维护它而苦心思虑，她对被安排好人生感到悲哀，到头来却发现其实最悲哀的事情是自己根本不敢把它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