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度》三韶

6、水中的知己（4） 泉的步子猛

　　“六郎——”
　　“轰隆隆——”
　　雷鸣电闪间，许寻的呼喊声如同一线蚕丝一般细微。然而几乎是他一发出声音，江面就仿佛被煮沸的水一般，剧烈得沸腾起来。
　　“六郎——咳咳咳……”许寻弯腰一阵咳嗽，立即有人持伞为他遮挡了风雨。
　　“六郎。”许寻微笑地看向来人。
　　少年目光阴沉地盯着他，在闪电的照射下，他的脸庞白的发青。
　　“不是叫你别再来了么——”少年睁大了眼睛，身子僵住了。
　　许寻紧紧地拥住他冰冷的躯体，嗅着他发间的雨水味，低声道，“六郎，留下来。”
　　少年惊住了，“你……”
　　许寻松开他，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六郎，我都想明白了。我恳求你，留下来，好不好？我知道这样说很是自私，然而，六郎，我不能没有你。”
　　少年平静下来，苦笑，“许兄，你后日大婚，我后日往生，一切都迟了。”
　　许寻用力摇头，“不迟，还来得及！六郎，”许寻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里，“我不要那个王家小姐，我要你！”
　　“轰隆隆——”
　　少年傻眼了，“你……”
　　许寻仿佛卸下了一个重担似得，舒展了眉眼，“六郎，我喜欢你。”
　　“轰隆隆——”震动人间的巨响，一道无比明亮的闪电仿佛欲将天际划破。
　　许寻接着说，“不是兄弟友人间的喜欢，六郎，我爱你——我想娶你。”
　　少年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能傻乎乎地望着许寻。
　　许寻捧住他脸，低头吻了上去。
　　少年起先只是呆呆地予取予求，片刻后，突然回过神来，剧烈地挣扎起来。“不行！”少年挣开他的怀抱，将伞塞给他，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仿佛逃跑一般转身迅速纵入了江中。
　　“六郎？”
　　然而任凭许寻呼喊了半夜，少年都不再出现，只剩下了一江的风雨雷电。

　　“回来了？”泉倚着院子里的樟树，望着失魂落魄浑身狼狈的许寻挑了挑眉。
　　“嗯。”许寻的发梢尚且滴着水珠，一脚深一脚浅的，双目无神，仿佛失了魂一般。
　　泉啧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许寻晃晃悠悠地荡进房里，怅然若失地坐下，喃喃自语，“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泉压抑住自己心内的好奇心，且冷眼看他如何讲来。
　　“六郎他明明也……然而，为何会拒绝？往生，往生……”
　　泉走到他对面坐下，心下一思索，便把那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自从离开杜宁后，他便一直在人间游荡，往观四极，感觉，也不过如此——你能指望一阵风品出人世间是什么滋味么？一堆五颜六色的尘土罢了。短短半月之间，他便几乎行遍了整个凡间，看凡人的喜怒哀乐，其纠结困恼之处，实在是恼人，并且无趣。不知不觉居然绕了圈又回到了此处，停留在此，却是被这个人和那只水鬼之间的孽缘所吸引住了。
　　他们会怎么选择呢？他们会有怎么样的结局呢？泉兴趣盎然地猜测着，几百年来，这般有趣得事，可是极少的。泉愉悦地想。
　　日子实在是无聊地难以过下去了，特别是在失去某人之后。泉决定不能让这场好戏这么仓促便结束了，他还没有赏玩够呢。
　　泉暗自掐指一算，抬头朝许寻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道，“你想与他在一起么？”

　　两日后的黄昏。
　　烟柳如云的堤上，一位农家妇人模样的女子提着篮子匆匆地行走，不料脚下一滑，侧身便掉入了水里。
　　“救命……救命！”
　　她用力地挣扎着，然而此时四处望去却连个人影都找不到。静悄悄的，除了她愈来愈虚弱的呼喊声，连虫豸都一时失声。
　　不知从何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
　　眼见着那女子便要命丧于此，谁知正在这时，异变突起。
　　“且慢！”凭空闪现出一位俊雅的男子，却是本该身着迎娇妻美眷洞房花烛的许寻。他双腿一蹬，即刻便跃入了水中。
　　那女子仿佛是明白自己最后的希望到来了，一时挣扎的更加起劲。许寻毫不费力地抓住她的手臂，三两下便救了她上岸。
　　“多谢公子……咳咳……”女子跪在地上咳嗽，大口喘了几口气。再睁眼时，她却惊诧地发现方才救她的那位公子纵身一跃，“扑通”一声，竟是又跳到了水里。她张大嘴巴观望了许久，孰料那位那位公子却仿佛跟块石头似的，沉下去就不浮起来了。她虽然满头雾水，却也明白大事不好，便立即扯起嗓子大声呼号起来。
　　“来人，快来人啊！”
　　然而此时四周寂寂，哪来的人？那女子茫然地环顾四方，忽似醒过神来似得，站起来拔脚便跑，“救命，救命啊……”
　　她的声音渐渐远去，江面又恢复了平静。
　　“哗啦啦——”
　　水面忽然涌起一大片白色泡沫。紧接着，一个人影像是被什么托着似的，缓缓地浮了上来。江水仿佛有生命似的，凝成了一只手的形状，将他放到了岸上。如那女子在此则必然会惊呼，那人，却不正是方才掉下去的许寻么？
　　白光一闪，一位俊逸少年出现了，仿佛站在平地上似的，立在水中。许寻一阵咳嗽，吐了几口水出来，迷迷糊糊地望向那少年。
　　“六郎……”他微笑。
　　少年面色惨淡，“怎么，你竟连往生都要阻止我么？”
　　许寻继续微笑，“非也。六郎，我只是不愿伤及无辜——若非有人不可，六郎，我愿替你。”
　　少年摇着头，慢慢地倒退两步，惨笑，“你明知我不会。”
　　“没有关系。”许寻偏头，看着他，“我觅得一异人，待我替你之后，他便会施法令我能与你一同归去。”
　　少年惊骇，“你认真的？”
　　许寻坚定地点点头，“很认真。”
　　“那王家小姐怎么办？”
　　“我已亲自上门推了这门亲事……”
　　“你怎可如此！”少年面色大变，愤怒不已，“你这么做，让小妹今后怎么嫁人？你——回去！”
　　“小妹？六郎，你……”许寻瞪大了眼睛，忽然忆起王桢有一回对他提过的，他的弟弟，排行第六的那一位，便是失足坠入江中而亡的，莫非……
　　“王檀……”许寻喃喃，随即猛的望向少年。
　　“不错。”王檀凄然地点头，“那正是我在世时所用的姓名。”
　　两人相对无言。竟是这么一回事，命运何其弄人！
　　王檀瞥过头，轻声道，“你既然都明白了，小弟便最后再托付你几句。我的小妹，自小便是在娇生惯养中长大的，是以，你切莫辜负于她。至于你我，从此便莫要再相见了罢……”
　　“不！”许寻拼命摇头，朝江面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不行！不可以！我心悦于你，想要求娶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生的与你有几分相似！六郎，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王檀僵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道，“这种事情，有什么关系？你，对她好一些便是了，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许寻良久无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江面上的风呼呼地吹起来了，许寻闭上眼，觉得人生实在折磨人，道，“尔意决绝若此？”
　　王檀一直不看他，“然。”
　　“好。”许寻叹了一口气。
　　王檀的双手微微颤抖，强自冷静，“多谢。”
　　他转身，还来不及唏嘘一番，身后便传来一声响亮的“扑通”声。
　　“许兄——”
　　然而无论他怎样呼喊，许寻却真的仿佛一块人形的石头一般，毫无声息地沉沉坠下水底。王檀这下真的着急了，手忙脚乱地去拉他，然而身体却好像与许寻排斥似的，无论如何都沾不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许兄，许兄！”

　　泉冷眼望着那只水鬼一次又一次奋然去抓许寻却往往触碰不及，心下有些遗憾。他只是告诉了许寻那只水鬼寻找替身的时间和一枚小小的辟邪符罢了，谁知那人果然选择了这么一个结局。
　　多么狼狈，多么懦弱的选择。
　　泉想着。以死相逼，何至于？他果然还是不理解人类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冰释前嫌，重归于好难道不好么？非要因为什么道义，什么亲情而走到这般地步。那只水鬼，都已经成为魂灵了，居然还是放不下人世纠缠，实在是糊涂。
　　泉嘴角浮出一抹淡淡的冷笑，“走吧，亩黎。没什么好看的了。”
　　“是。”
　　身后传来一声惨烈的悲呼。
　　“许兄！啊——”
　　执迷不悟。泉冷淡地想。
　　“你、你怎么了？”
　　泉的步子猛的停住了，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