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忘却的记忆》叶紫岚

2、第 2 章 五月，又是

　　五月，又是百合花盛开的时节。
　　程暄弯下腰，将一束刚刚采摘下来不久的百合花，放到黑色冰冷的墓碑前。黑色大理石衬托着白瓷相片，那熟悉的笑容皆已褪色。已经五年了。五年间，他每次来都不会忘记要带上一束百合，他知道晓雨喜欢百合。只是可惜，他再也看不到晓雨那种灿如花容的笑颜了，回应她的，只有黑色墓碑上的白瓷相。
　　“对不起。”程暄轻轻地放下花束，心里默念着几百年不变的一句话。
　　“晓雨会原谅你的。”华刚用力拍了拍程暄的肩膀，说：“我也接受你的忏悔了。”
　　程暄直起身子，闪开华刚的手，说：“罗嗦，每次我来，你都要跟来。”
　　“如果我不跟来，我怎么知道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这句对不起，你一共说了七百六十八次。别说晓雨，我都听腻了。”
　　“除了这个……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坐在墓碑旁的石阶上，风吹过空荡的墓地，天边的晚霞灿若焰火。
　　华刚说：“其实晓雨一定没有怪你，不然她当时也不会不顾一切的冲出赛道去了，谁都知道那样危险，她要不是本能反应怎么可能冲得那么快。”
　　“只是最后……连尸骨也没有找到。”
　　“三四辆车撞在一起，火势那么大，车皮都烧红了，什么都烧成灰了。”华刚用肩膀撞了一下程暄，说：“别这样了。虽然你失去了晓雨，可是你还有我，还有小敏，还有我老爹嘛！”
　　“这算是安慰我？”
　　“不是，我主要是来给你看这个的。”华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纸，盖着红色大坎章，上头用英文工工整整地打印着“speed one”。程暄翻开那叠纸，只看到上面赫然写着合同二字。翻开后页，俨然是车队招聘维修人员的公告及部分合同内容。
　　“干什么？”程暄不解地看了看华刚。
　　“招聘啊！我们老大推荐我去雷速车队，我说带上你。他说ok啊。他看到过你上次帮忙修车，说肯定没有问题。虽然你以前是顶级越野车手，让你做个车队维护是委屈了点。但总你比四处打工来得稳定。再说了，有我罩着你，多少好混一些。”
　　“他们搞得是方程式，我对方程式一窍不通……”
　　“车子嘛，都是四个轮子一块铁皮，大同小异的。”华刚拍了拍程暄的肩膀，用力勾住程暄的脖子。“你不是一直很希望再回到赛车队么？这是个好机会，你不谢谢我么。”
　　程暄合上文件，默默地不出声。
　　“你想什么呢？”
　　程暄突然转过脸看着华刚，说：“我在想，你爸和你妹妹听见会是什么反应？”
　　华敏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和父亲华显荣是一样的，呆了数秒之后，都是摇头。
　　华显荣沉思地皱起了眉头。
　　华敏看着老爸沉思的样子，看着大哥华刚说：“我也是觉得，程暄不适应这样紧张的环境，还是不要去的好。”
　　“怎么会！休养了五年，什么病都好了。程暄没有那么脆弱的。”华刚坐在沙发上翻看着程暄搬来的一堆厚厚的杂志，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华显荣说：“爸，你觉得呢？”
　　华显荣推了推眼镜，放下正在审阅的那份招聘合同，看着程暄说：“这个雷颂德，当年不是找过程暄么？是不是希望你加入雷速车队的那个雷总？”
　　程暄点头说：“应该是他。不过我想我现在对他来说，我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华显荣说：“以你的情况，做做维护是没什么，我是怕你们两个把持不住，又跑去开车。程暄你知道，我一直不希望你从事过于紧张的工作。”
　　“华伯伯，我还只是在考虑。”
　　华显荣默默地低着头想了一想，不再说什么。
　　华敏突然指着一张杂志封面尖叫起来：“哎，这个不是那个雷速一号的向羽么。又是他的花边新闻……”华敏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封面，喃喃地说：“这次又是哪个女明星啊？真不知道还有哪个女明星跟他没有瓜葛的。”
　　“就你们这种小女生才关心这种花边新闻。”华刚一把抓过那本杂志，丢在茶几上。
　　老住宅区的旧楼外，几只鸽子匆匆飞过，寂静的夜晚进入了主旋律

　　虽然是上午，但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
　　雷颂德的脸因为办公室的白光灯照而显得更加消瘦苍白，耳鬓银丝掺杂杂黑发中，若有若无。他用力吸了两口雪茄，忿忿地吐出一口气。
　　“你说说看，这又是怎么回事？”
　　桌对面的人看着眼前的杂志封面，美丽的女主角娇艳四射地搂着年轻车手的肩，眉目传情，不言而喻。
　　苍剑耸耸肩说：“不过是逢场作戏，当然不是真的。”
　　雷颂德用手指敲击大理石桌面，一字字铿锵有力地说：“不管有没有，我不希望在比赛之前还看到有这样的新闻刊登在杂志封面上。苍剑，你有没有想过看到这些花边新闻，乔恩会怎么想？”
　　苍剑更是有些不耐烦地说；“她从来不在乎这个，她就知道赛车。”
　　“赛车是你的事，可现在都是她在打理。你还觉得很理直气壮是不是？你听好了，要是再让我看到有你的负面新闻出现，我立刻让乔恩回美国去。”
　　“我知道了。”按捺着一肚子的火气，苍剑还是说：“以后不会了。”
　　“你真的闲得无聊，可以去赛车场去帮乔恩试车。记住，她才是你女朋友。”雷颂德用力将雪茄熄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苍剑说：“我再说一次，不要让我在看到这样的新闻。”
　　“好，我去。”苍剑起身，门被狠狠地甩在身后，雷颂德无奈的长叹声被关在了门后。

　　为了十月份的这场方程赛，新建的环形赛车道被重重包围着，不是工作人员很难混的进去。华刚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把程暄弄进去。这个赛道虽然不能跟欧洲赛道相提并论，但弯道设计，道路平坦，也是屈指可数的。
　　程暄正和华刚正围着一部新的雷诺一号打转，左右其他两部红色赛车正接受检查。
　　程暄推了推狭窄的车身，说：“好像这个轮胎有点问题，跟其他的不一样。”
　　华刚从车底下钻出来，赞叹道：“推进器超一流的，这车开起来简直比风速还快。”
　　“轮胎有问题的话，再快也没用。转弯的地方会出差错，很危险。”
　　“你怎么知道？都还一次没开过。”华刚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说：“你也没有开过F1，怎么知道转弯的时候会有问题？”
　　“车胎的摩擦力不够，橡胶层太薄，超过一定的时间就会出现破损，还有……”程暄绕着车子走了半圈，正要伸手去把握车内的方向盘，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说：“还有推进器的位置不对，明天试车前把这些问题都改掉。”
　　程暄一转身，只看到一个白色身影迎面而来。那披肩的长发，让程暄猛然想起一个人。一刹那，他浑身一震，好似被雷劈中。
　　“方……晓雨。”连华刚也忍不住叫出了这个名字，险些冲上去激动地拍人家肩膀。
　　“雷小姐。”一旁的维修队长陈师傅走过来，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深深的朝那个年轻高贵的女子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说：“您怎么亲自来了？打个电话不就好了。”
　　“苍剑刚才说要过来试车，我来帮他看看。”雷小姐上下打量一下程暄同华刚，疑惑地说：“没见过你们，你是新来的么？”
　　“我是，他不是。他是我朋友，今天随便过来看看。”华刚解释说。
　　程暄暗暗拉住激动的华刚，转头对雷乔恩微笑，说：“你好，我叫程暄。”
　　雷乔恩也点头微笑，分寸拿捏的刚刚好，既不轻曼，也不高傲。“很高兴见到你，我是车队的经理人雷乔恩。”
　　雷—乔—恩！
　　程暄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确认了一次这张脸。
　　她叫雷乔恩，虽然她长了一张和方晓雨一模一样的脸，但是，事有巧合，总有巧合。
　　雷乔恩非常大方的伸出手。程暄握住那手的一刹那没有感受他预期的熟悉。这个人果然不是方晓雨，虽然长了一样的脸，可是她的气质言谈，举手投足间都完全好像另一个人。
　　她毕竟不是晓雨。
　　程暄暗自松了一口气。
　　“我刚才听见你说话，好像很专业，也是赛车手的么？”
　　“很久以前，不过开的是越野车。”
　　“车子都是大同小异的。”她居然跟华刚说了一样的话。
　　程暄无奈笑笑，想转身离开。他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即使她不是晓雨，但她太像晓雨了。那张脸就像一把盐，洒在程暄的伤口山，想不疼都很难。
　　“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雷乔恩突然皱起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程暄很久。
　　程暄忍不住浑身一震，一动不动地望着雷乔恩。她微微皱眉的样子，像极了晓雨。那丫头只要有功课不明白，只要有难题出现，眉心间的褶皱就像放久了的苹果皮，怎么捋都捋不平。
　　“啊，我想起来了，”雷乔恩轻松地笑起来，手指轻点下巴说：“我爸爸有很多关于你的剪报，你叫程暄，原来是越野车冠军赛的热门人物。我记得你。”
　　“呃，是啊……”程暄像是浮出水面的人，轻轻地吐了一口长气。
　　雷乔恩没有再问，转身却对朝陈师傅说：“麻烦你们了，在下周试车前，这些毛病希望可以全部改好，试车手的安全也很重要。”陈师傅连连点头，雷乔恩递过一张纸，上面字迹娟秀的写满了几行字迹。居然和程暄刚才所说的那些问题完全一样，陈师傅忍不住抬头看了看程暄。
　　雷乔恩微笑道别，然后朝另一组维修人员走去。
　　程暄凝视那背影良久。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像极了方晓雨。虽然长高了一点，头发长了一点，皮肤黑了一点，眼神也更成熟……
　　华刚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从梦中摇醒。
　　“你怎么不上去跟她说话，你不觉得她很像……”
　　程暄忽然抓住华刚的手，摇头道：“她不是晓雨。”
　　“我不信，我得去问问。”华刚不顾程暄的阻拦，忽然径直追了上去。华刚的手差一点就要握住雷乔恩的胳膊，却突然被一股力量重重地推开了。华刚猛地摔倒在地上，胳膊撞在台阶上，生硬的疼。一抬头，就看到苍剑像一尊石像一样挡在雷乔恩面前。
　　“你干什么！”华刚蹭地跳起来。
　　“你想干什么！”
　　“打个招呼不行啊！”
　　程暄忙上前阻拦这场即将开始的拳脚之战，然而不经意地一抬头，却对上苍剑冷峻的目光。
　　几乎是同时，两人都是一怔。
　　苍剑微微睁大了眼睛，眉心锁成一团，细长的丹凤眼越发的窄长。
　　奇怪。分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充满敌意。程暄暗暗地想，不自觉也是拧紧了眉头，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去。
　　雷乔恩突然拉住苍剑朝后退，连声道：“你又要干什么，闹得还不够么？”
　　华刚被程暄拖着后退了两步，但眼睛依然直愣愣地瞪着向羽。
　　“他怎么会在这儿？”苍剑伸手指着程暄，看了看周围的工作人员，声音提高了八度。“不是说不是工作人员不能进来吗？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是我朋友。”华刚昂首挺胸地站了出来。
　　“你朋友？”苍剑轻蔑地笑了笑，说：“你又是谁，你凭什么带朋友进来。你不知道这里现在戒严，不能让那人不知所谓的人随便进来的嘛！”
　　“你说谁不知所谓……”
　　程暄猛地拉了一把华刚，看一眼苍剑说：“对不起，我这就走。”
　　“等一下！”雷乔恩快步走上来，非常恭敬地朝程暄小鞠一躬，连声说：“对不起，他就是这样子，我代他向你道歉。”
　　华刚那刚刚冒出来的怒气瞬间被雷乔恩温柔的一句对不起浇灭的无影无踪，清了清嗓子没有说话。
　　程暄摇头说：“没关系。”
　　雷乔恩看着歪歪斜斜的华刚，说：“你有没有受伤？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程暄拉着华刚退到一旁，说：“我想他没事，没这个必要。”
　　“乔恩，你干吗跟这种人道歉。”苍剑一把拉过雷乔恩，气势汹汹地看着华刚和程暄。“他们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不知道这很危险吗？”
　　“什么这种人，你是哪种人？你当我们什么人！”
　　华刚像角斗场里的斗士一样，一个劲儿地要向前冲。程暄用力地挡在他前，而雷乔恩则用力拉开苍剑，两个人像两股异向相斥的力量，硬生生将两者拉开。
　　“向羽！”雷乔恩突然狠狠地推了苍剑一把，一直将他推倒赛车场的边缘上。
　　“你够了吧！你现在还在禁赛期间，你忘记了吗！爸爸都叫你不要惹事了，你还想跟人动手，你嫌你惹得麻烦不够多是不是？”
　　“我惹得那些麻烦……你在乎么？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惹了什么麻烦，跟谁在一起你都不在乎，你除了赛车你还在乎什么，你现在为了两个外人都会对我大发脾气，我算什么，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苍剑的脸上。
　　所有的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气，纷纷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
　　“你说得这些是什么话，你摸着良心说，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谁！你今天要是来跟我吵架的，我没空奉陪。你那么有空，去找你那些莺莺燕燕好了！别来招惹我！”
　　雷乔恩的语气越坚定，苍剑的气势就越微弱。
　　突然间，整个赛场一片肃杀。
　　在众人面前被扇了一个耳光，苍剑似乎反而冷静了下来。
　　华刚摇摇头，撇撇嘴说：“我现在觉得她不是晓雨，不过晓雨好像也会这样，只不过我没见过，你见过么？”
　　程暄转身说：“我走了。”
　　这场面，他记得。
　　那是出赛前的一个晚上，他们在不足二十平方的小窝里发生了争执。
　　“叶程暄，你摸着良心说，我这是为了谁好！”台词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当时方晓雨砸了一个靠枕过来。客厅里的靠垫飞得满地都是，桌子上的咖喱牛肉汤已经凉的没有热气。
　　“晓雨，我去参赛也是为了你好，拿到钱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暖和的地方么？等我拿到奖金，去非洲都可以。”
　　“你混蛋！你没有良心，谁要跟你去非洲。”沙发上的靠垫不断地向程暄飞去，随后又被程暄扔回来，方晓雨再扔过去。“谁稀罕那一百万，谁稀罕！我就是不许你去，你敢去我就从此消失，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我！”
　　程暄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真的消失了，他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找到她了。
　　“程先生。”雷乔恩已经追来。“今天真是对不起，我很抱歉。不如这样，由我做东请两位吃饭当作道歉，怎么样？”
　　程暄抬眼看她，恍惚间，是方晓雨的微笑，他真的很难拒绝。
　　几秒钟后，程暄硬了硬心肠，推辞说：“我想不用了。”
　　“怎么会不用呢，”华刚不知道那里冒了出来，一把推开程暄，冲上前去殷勤地说：“要吃，当然要吃。随便在那里吃都可以了，只要是你请。”
　　雷乔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那就明天晚上，在金茂顶层的旋转餐厅，希望你们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