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小草陈不陈

9、门外青山 走着走着就

　　林威佳稍微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来了很多人，只是大家都很安静，安静的坐在位子上，安静地听着这沉沦的旋律，嘉嘉的爸爸走上来，轻声示意他暂停，于是他停止了弹奏，转身坐好，泪水浸泡得眼睛生疼，看到台下爸爸妈妈也在场，越来越清晰这不是一场梦，虽然他还没完全缓过来，只是在快餐店吃个午餐，无意看到了报纸，然后就被告知他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去世了，这让人一时难以接受。
　　当看到爸妈旁边的校长时，他疑惑了一下，为什么会请到校长过来？宁儿高中在日本念书，而她初中的时候校长只是当时初中部的主任，这样的关系并不算很密切，为什么她也来参加这场葬礼呢？
　　关于校长，记忆里本该有那么一席之地，却偏偏没有，按理说自己三天两头往嘉嘉家里跑，而校长单身一人，应该会常去她的弟弟家，也就是嘉嘉家里，吃个便饭什么的，可是没有，一次都没见到过，而在嘉嘉为数不多的提及中，评价也不是很高，她们并不亲，嘉嘉曾说她最怕跟姑妈相处，因为既不是熟人，也不是陌生人，半生不熟的不知道怎么相处，嘉嘉将这一切尴尬解释为姑妈的性格孤僻，不喜与人打交道，而对林威佳来讲，她就是个高高在上的校长，能让他想得起来的接触，只有一个很模糊的侧影，就是有一次发烧住院了，烧得迷迷糊糊的半夜醒来，除了睡在旁边的嘉嘉，还有在病房的沙发上侧卧着休息的校长，当时还是陈主任，林威佳想，一定是自己烧糊涂了，又继续闭上眼睛，直到实在口干得不行，才吵醒了嘉嘉，再看也不见了刚才的侧影，这个奇怪的幻觉就一直留在脑海里，也许只是因为当年的夏令营活动是她带队的吧。
　　而现在再看着这一幕，爸爸跟校长刚好在低头交谈着什么，脑海里满满都是前尘往事似曾相识的感觉，是眼泪模糊了思绪，还是意识模糊了认知，林威佳晕晕沉沉起来，而台下面孔却越发清晰……

　　陈凯简单的介绍了今天的主题是为宁儿举行一场简单的葬礼，是宁儿自己交代的，想要一场怎么样的葬礼。这就是他为什么那一次会在日本停留，当宁儿因为信任，把自杀的念头告诉了他的时候，他分秒都不敢走开，只好紧急跟公司告假，并通知了马丁过来日本陪宁儿，也一直呆到第二天马丁过来了，他才敢回国，就在回家的那一个晚上，他无法遏制悲伤的拥抱了自己的女儿，他多想连同宁儿一起当做女儿疼爱，多想让宁儿知道在这个世上是有很多人在关心她的，绝不要有轻生这样可怕的念头，但愿她只是一时想不开，只要父母在身边，一切应该会好起来，抱着这样的安慰而回国的陈凯，最终却是等来了宁儿的噩耗，父母都守在身边，却还是阻挡不了这场悲剧。
　　事情的发展，就好像上帝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无论我们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马丁完全都忘了自己来日本的目的是什么，两个大人就像天雷勾动地火，再一次吵翻天，吵完他就走了，如果就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不甘罢休，继续在电话里吵，而话题无非更多了一个，指责对方没有照顾好女儿。而他们的女儿，本以为父亲是想起来自己的生日，特地来陪她过生日的，就这样，再一次，被狠狠的，抛弃到八条街之外，遍体鳞伤。

　　也就在刚才，嘉嘉才从宁儿的妈妈那里了解到，原来爸爸每次飞日本，时间允许的话，都会在休息的空隙去看望宁儿，有时去她学校找她，放学的时间则直接去她住的地方，关心的程度比马丁叔叔还要高，完全就把宁儿当做女儿来疼爱，而关于宁儿死前的种种异常，也已经全部及时告知她的父母，可是他们不信，也不重视，大人就是这样，自信满满，自以为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以为孩子就一定是孩子气，就一定是任性闹着玩儿。
　　嘉嘉目光呆滞的看着地板上自己的鞋子，穿鞋子，绑鞋带，都是爸爸一手教的，虽然家里一直都有梅姨在，但对于自己的成长，爸爸总是亲力亲为，所有的家长会都没有缺席过，所有的老师都知道陈思嘉有一个好爸爸，当然，也都知道，陈思嘉没有妈妈，可是嘉嘉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是一个人的人生缺陷，或者说，这是一件值得悲伤的事情，从来不觉得，姑妈没有孩子，爸爸没有老婆，我没有妈妈，很多人的人生，本来就不像书上说的，一家三口四代同堂其乐融融般完美，可是一开始没有也就没有了，你来了又走算怎么回事，你给了又拿回算怎么回事，这样一想，宁儿的悲剧，似乎在于，心里原来满满的，被掏空了，心也就跟着枯萎了，而嘉嘉是一直都是木头人。

　　台下的人们听到这里，竟是死者自己交代的葬礼？那就意味着，这位主持人，是知道宁儿准备要自杀的，那为何没有加以阻挡？小小的引起了一阵哗然，但因座下都是熟识，也尽知陈凯的为人，并没有多做异议。
　　简介完以后，陈凯在台上已经备好的录音机里放入一卷录音带，按下了播放键，很多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当然最好的事莫过于诈尸，宁儿忽然醒过来说一切都是在开玩笑。
　　有人说奇迹是存在的，有人却压根不信，但到头来，当紧要关头来临时，无论是谁都会祈祷并期待着奇迹的发生，但奇迹之所以被称之为奇迹，正是因为它的罕见性，比起意想不到的幸福，人世间更多的还是意料之外的不幸，我们不能只盼望着奇迹的发生，因为生活本身就是冷酷而绝情的。

　　磁带在录音机里缓缓转动，前面几乎只有三秒的空白，却像三个小时一样漫长，这才听到宁儿稚嫩的声线，她的声音其实是极为好听的，初中的时候也是学校的播音员之一，“我想给大家讲两个我听过的故事，有一个小男孩家庭很贫困，13岁就辍学在外打工，18岁的时候他通过写信跟一个读大学的女孩子互相往来，算是那个年代的谈恋爱，但是工厂里的一场意外使他的一只手废了，忽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他颓废的回到乡下，也没有再跟女孩来往，但是女孩子找到了他，并且表示不嫌弃他的家境跟残疾，可是妈妈私下跟他讲，‘人家是命好的人，我们不要害了人家’，他点点头，送女孩去车站，曾经在山路上遇到他们的人说，两个人走得很慢，好像舍不得把路一下就走完的样子，女孩回家了，男孩4天后才被家人找到，他在离山路稍远的杂木林里，用树藤结束了自己19岁的生命。第二个故事，妈妈对他说的那句话变成了，‘她是个好女孩，为什么不试试留下她？’，男孩点点头，她把女孩送去了车站，然后他跟着一起上了车，在城市里，她念书，他奋斗，后来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后来也把母亲接到了城里住。”到这里的时候宁儿顿了顿，“有时候，我们被困在境遇之中，幸运的时候，有人适时的喊一声，拉我们走出门外，会发现门外青山依旧，从而走出困境，我知道，我知道”，宁儿在磁带中哽咽的声音深深的带动了所有的听众，“我知道我是属于幸运的人，有很多人一直在喊我，可我不愿意听，爸，妈，你们说要带我环游全世界，却又在最后偷走我的鞋，打断我的腿，你们知道我有多痛吗！但是我不怪你们，你们给予了我身体发肤，又为我遮风蔽雨，是我自己软弱，没有长出一双独立的翅膀，是我不孝，对不起，可是我真的好难过好难过，难过得活不下去，爸妈，对不起……对不起……”
　　宁儿的妈妈已经哭晕过去，马丁叔叔正扶着她去旁边的房间休息，痛苦跟悔恨扭曲了他们的表情，嘉嘉看在眼里，却有种恶毒的痛快感，在这一个瞬间，她痛恨所有的大人，也许上帝造的对立的两种人，不是男人跟女人，而是大人跟小孩，小孩只盼望欢乐，大人只知道欲望。

　　“嘉嘉？”一个陌生的女人轻轻唤道，嘉嘉正在教堂外面草地上发着呆，听完录音就跑出来了，后面都是大人们之间的互相慰藉，想到这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转过身，看到一个有着弯弯眼睛的女人在叫她，对，不是弯弯的眉毛，而是眼睛，看着就好像在笑的样子，仔细一看，并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你是谁？”
　　那个女人在旁边坐了下来，“因为宁儿信里提到过你，你在这这么伤心，我便猜你是宁儿的好朋友嘉嘉了。”
　　嘉嘉正想问她怎么知道宁儿的信，想起林威佳砸在她身上的报纸，想必大街小巷都知道嘉嘉这个大名了，不认识来者何人，是敌是友，所以只好说些俏皮话掩饰自己对她的不信任，苦笑摇头道，“所以说，妈妈太多跟太少都成问题，按理说要死也该我去死才对”
　　“别乱讲话，你这孩子”女人闻言深深的皱了眉头，陈凯怎么这样教导孩子的。
　　“哎，我不会去死的，我死了我爸怎么办，没人给他送终了。”
　　女人刚开口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忽然又站起身来匆匆的走开了，嘉嘉这才抬起头发现姑妈往这边走来了，看女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开，嘉嘉直觉咕哝了一下，她为什么要躲姑妈呢？好吧，算了吧，谁都不想跟这个老女人有来往吧。

　　人家还说姑妈亲呢，可嘉嘉从小就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一板一眼的，也不大爱笑，总是很严肃，虽然对自己似乎很好的样子，毕竟学费都是姑妈给交的，这点嘉嘉倒是知道感恩的，没办法，爸爸好像在外面欠人家一笔债，所以家里的经济有时候很拮据，就是梅姨的工资，有时候都是姑妈支付的，可嘉嘉还是没办法跟姑妈亲，说不上来怎么滴，跟邻居都比跟她亲，不是没有努力过，但发现吃力也不讨好，之后就毕恭毕敬了，就完全把她当校长不当亲人看待了，还更自然些，或许她就是性格这么孤僻才会到现在还孑然一身。
　　又见到爸爸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了姑妈，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走到了嘉嘉的跟前，姑妈愤恨的盯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很多人陆续走出来，碍于场面，她没有再追过去。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这么做”。
　　“哦？难道你不是让我来看看，那些个狐狸精是怎么毁掉别人的家庭的吗？”

　　狐狸精？嘉嘉翘起耳朵，刚才那个女的难道就是第三者？那她还来参加宁儿的葬礼吗？
　　“我是想让你明白，我们要为自己的孩子负责任，不要造成不能挽回的后果像今天一样……”
　　“哼，怎么负责任？我连家都没有了怎么负责任？是我不要这个家的吗？你怎么不去问问你那个狐狸精为什么要这样害我们家，害死爸妈不说，还要拆散我的家，我难道就不想对我的孩子负责任吗？那谁又来对我负责任？”
　　“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先回去”说着爸爸把姑妈硬是拉扯又走开了，过程完全无视嘉嘉的存在，吵架的人还真是投入啊……
　　嘉嘉眼尖见到林威佳垂头丧气的走出来，马上跑上去抓住他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姑妈原来不是一个人耶，她有孩子的耶！”
　　林威佳几乎是哭丧着脸离开的，并没有对此大新闻有所表态，嘉嘉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觉得自己很没良心，至少自己已经知道这个事好几天，也消化了好几天了，而林威佳是刚刚才得知的，得给他多点时间才是。

　　走着走着就散了，说着说着就淡了，长着长着，有人就再也长不大了，真好啊，永远的十八岁~嘉嘉笑着笑着又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