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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彭城中声望 ...

  •   彭城中声望最高的是个名唤卫辉的贤士,他与珑姬交情最深。
      九月初十,又是彭城文人聚集的日子。讲及文人,鬼族的生活和凡间其实没什么差别,因了和凡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凡间该有的大抵都保留着,很多时候会觉得这就是凡间无疑。但鬼族终究还是掌管着地狱,这个差事凡人自然是做不来的。还有什么不同,就是鬼族夜晚漆黑的半空中一轮暗红的月亮罢。
      “理,治也。理,道也。”
      其中一人道:“何谓治?何谓道?”
      “凡天下一事一物,必推其情至于无憾,而后即安,是之谓天理,是之谓治。”卫辉顿一顿,又道,“道者,导也。道理互训,导必依事物之理。”
      其中一人犹豫道:“卫辉兄可是说释万物必先究其理?”
      卫辉点头道:“若想深入透彻地去了解一件事物,必然不能拘泥于表象,亦不能人云亦云。不轻信才是做学问该有的胆识。”其他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卫辉又道:“比如,我这话就不一定对。”一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其中一个点头的反应过于激烈,不幸闪了脖子。
      珑姬笑道:“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两句诗可应你这番话?”
      其中一个道:“那么,何谓天?何谓道?何谓众生三界?天从哪里来?道从哪里来?众生三界从哪里来?书里讲的有几成是假的,又有几成是一面之词?”
      卫辉颇赞赏地拍着那人的肩:“问的好!”继而又感慨道:“可你问的这些我也不知道答案。”
      其中一人道:“卫辉兄,我觉得万物究其理过于执着了。你看这法术都是在师父的教导下习得,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用着也无碍它的威力。老农习得了操纵水牛耕地的方法,再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子子孙孙都学会了,不知道其中的理都可养活自己,你说这理有什么用处?”
      卫辉长叹一声,道:“理有什么用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族人都拣着有用的来。有用无用都在一念之间,无用的事物其实大多有有用的一面,这用处拘泥于表象是见不着的。”
      珑姬道:“族人有些劣根性是免不了的,比如没什么主见,容易轻信。若是族人像卫辉兄这般事事求理,就不会有轻信这毛病。”
      卫辉接着道:“要我说,族人还有一个毛病,就是他们轻信的都是有威望的,想来这更似一种屈服罢。若屈服在一个有头脑的人底下也就罢了,要是一帮乌合之众屈服于一个只会说空话的莽夫之下,那真是可悲可叹啊——”
      众人又讨论了一个时辰,才散了场。
      走在彭城的街市上,卫辉感慨良多。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暗道:不知这些行色匆匆的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若是能窥得他人的心声,弃了生前身后的虚名他也愿意。他身后的书童元和见他这副神色,知道自家主子又在想些有的没的了,不免在心里感叹:虽然生得人模人样,心里想的东西却不正常,也就脑袋好使些,不会哪一天脑袋也不好使了罢?想及此处,他忧心地将卫辉望着。
      卫辉却没注意元和赤裸裸的眼神,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一个斗笠,斗笠之下是一层青纱,身着一袭青衣,举手投足间尽是从容。微风掀动轻纱,半遮半掩间可见那人如汉白玉般剔透的肌肤。那人也注意到了他,站在原处看着他俩。元和暗道不好,才伸手去拦他,却扑了个空。卫辉已径自走到那人面前,拱手道:“在下姓卫,单名一个辉。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元和心底已经翻了无数个白眼:“卫公子你也是有家室的人,在路上随便勾搭良家公子的毛病也得改改了。你娘子不只吃女子的飞醋,男子的也吃得。”
      那人轻声道:“我没有名字。”
      卫辉愣了片刻,道:“想必阁下有什么苦衷不方便告诉我,抑或是失忆了?”
      那人道:“没什么苦衷,也未失忆。自我有意识就没有名字,若非得要个名字,曾有人唤我阿虚。但他说这名字只有他喊得,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道理。你随便想个什么名字称呼我罢。”
      卫辉脸皮抽了抽,道:“这名字似亲密之人喊的,在下不敢逾越了。称你公子如何?”
      “亲密之人?这是什么意思?”
      卫辉晕了一晕,道:“这······这么说罢······”话还未完,在一旁的元和抢着答道:“就是你与那人同吃同住,搂搂抱抱。”他一把抱住卫辉,颇得意地道:“就像这样!”卫辉一把打开他的手,笑道:“元和你胆子越发大了,不怕我把这事告诉将军?”
      元和苦着脸退到一边。
      “这样,那他是我的亲密之人了。”
      元和咬牙在心里想:凭什么要我这里听这个来路不明的说他的恩爱?!
      那人道:“这位公子,你的亲密之人近来可能会卷进祸事。”
      卫辉疑道:“此话怎讲?”
      元和皱眉想:此人莫不是个江湖骗子罢?凡间出几个江湖骗子也就罢了,这里怎么也有?关键是居然还有人听!卫辉学的推演之法都还给师父了?
      “祸根早已埋下,现在差的就是一个引子。”
      卫辉道:“你是说七闽······”
      那人将目光聚在卫辉身上,道:“这位公子,你的心愿可是要窥得人心?”
      卫辉吃了一惊,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翩翩地走过去,附在他耳边道:“因为我能窥得人心。”

      七闽回将军府的时候发现府里平白无故多了个男人,气得眼睛都瞪圆了。站在一旁的元和看着她的脸色,斟酌道:“这位公子,呃,他是个有主的。”七闽横他一眼,道:“我像计较这个的女子么?”元和咬牙违心道:“将军胸怀天下,自然不会怀疑公子红杏出墙······”七闽死死地盯住他,咬牙笑道:“他敢!”七闽托着下巴道:“红杏出墙?你跟在卫辉身边都学了些什么?换成拈花惹草才对,阿七你说是不是?”
      从一旁经过的阿七歪着脑袋道:“拈花惹草?姑父喜欢摘花?”
      元和在一旁笑眯眯道:“他喜欢采花。你可知道采花的贼叫什么?叫······”
      七闽一把捂住元和的嘴,黑着脸道:“元和你下次再想教坏阿七就不是捂住你的嘴了!”元和心想:是谁刚刚跟阿七说什么“拈花惹草”来着。她转过头笑道:“阿七今日功课做得怎么样了?剑练了几个时辰?”
      远处走来卫辉和阿虚,卫辉道:“我已经问过了,他今日背了《大学》的第三章,剑练了两个时辰。”
      七闽撇撇嘴:“哦。”她看看阿虚的斗笠,心想:不知道这个人生得俊不俊?一眼看不见纱帐里的容颜,七闽毫不气馁地又看了一眼。
      阿七见她看得费劲,疑惑道:“姑姑你在看什么?”
      七闽揉揉脖子,转头看着墙角开得正好的木芙蓉道:“这个木芙蓉开得不错。”
      阿七想起什么似的,快步走到卫辉面前道:“元和哥哥说你是采花的贼,你可知道采花的贼是做什么的?”卫辉瞪了元和一眼,耐着性子道:“这个······这个······”他一闭眼,索性豁出去了:“这个采花贼他······”看到七闽瞪他,他咽了一口唾沫,道:“他是拯救陷在尘世中许许多多伤春悲秋的女子的大英雄。”
      包括卫辉在内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阿七点点头,道:“这样,阿七日后也想做个采花贼。”七闽最先反应过来,她严肃地将阿七望着:“采花贼不是个容易的差事,阿七找个简单的做罢,比如做个鬼族的大将军。”卫辉赶紧走上前蹲下来,对着阿七道:“你看你姑姑这样的都能做个将军,阿七比她聪明多了,做个将军自然不在话下。”七闽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叫我这样的?”元和一把推开卫辉,笑眯眯道:“阿七这般聪明,做什么将军,不做采花贼可惜了。”阿七握拳道:“元和哥哥说得对,阿七日后就······”七闽“和善”地将阿七望着:“你说你日后想做什么?”阿七耷拉着脑袋道:“做个将军。”
      用过晚膳,卫辉和七闽两个人默不作声地待在书房。书房里是袅袅的檀香,在榆木香几上绕了几个圈,转而萦绕着不远处翘头案上一株粉紫色的木芙蓉。就着昏黄的烛光,二人都在看书,不过二人看的书不同。一人捧着《传习录》,一人捧着《饮膳正要》,捧着《传习录》的那人有意无意地瞥着另一个手里的《饮膳正要》,斟酌道:“你可是生我的气?”
      “宰相肚里能撑船,我是个将军,大概能撑一个筏子罢。”
      卫辉放下手里的书,支着下巴道:“这样,本来我还炖了笋干老鸭汤,准备用这个哄哄你,现在看你不必喝了。”
      七闽赶忙抬头,做出一副发怒的模样:“汤自然要喝的,你看我现在不是怒了么。”

      珑姬飞鸽传信,说山上的墨菊开了,邀卫辉过去一同赏花。卫辉见阿虚闲着,便邀他一同前往。于是,卫辉带着七闽和阿虚一同去了珑姬的小山。
      珑姬一见阿虚疑惑道:“这位是?”
      卫辉道:“这是我在街上认识的朋友。”七闽斜他一眼,卫辉尴尬地笑笑,又道:“叫·····”
      阿虚打断他:“我没名字。”
      卫辉尴尬地笑笑:“对,他没名字的。”继而严肃道:“花在哪里?殿下带路罢。”
      七闽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向柴房的方向走去,一面走着一面道:“可是要坐着赏?我去柴房端些糕点过来。”继而侧身问珑姬:“你这里有些什么茶水糕点?”
      “有你上回送我的桂花乌龙。”
      七闽想及上回的戴云山之行,被妄姬坑骗做了许多桂花乌龙,做得多了送了一些给珑姬,抽着嘴角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藕粉桂花糖糕了罢。”
      七闽鄙夷道:“都是桂花,不会太腻了?我去做个枣泥山药糕罢。”话毕,她快步向柴房走去,剩下的三人往后院去了。
      珑姬打量阿虚半掩的青纱,转头对卫辉道:“我觉得,这位没名字的兄台看着很是不一般。”
      看她眼底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卫辉不解地问道:“如何不一般?”
      珑姬对着卫辉一笑:“总觉得他能把人看透似的。”
      卫辉心中一紧,猝不及防对上珑姬的双眸,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撇过头看向别处。他此刻有些后悔,悔不该将这个来历不明又极危险的人物带来此处。不知不觉已来到草庐的后院,三人停下来,看着一圈篱笆围着的满地红紫。
      “我确实能把人看透。”
      珑姬笑道:“你的片面之词我怎会轻易相信?”
      “你的记忆被人改过。”
      珑姬先是一愣,继而一笑:“是么?我倒是没发觉。”
      “还有,”阿虚看着她,“你的丈夫死在你亲姐姐手上。”
      身后突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珑姬和卫辉回头看过去,只见七闽凄然地笑着:“我想问问枣泥山药糕是不是太清淡了,改做金丝枣糕可否?”
      她一步跨到阿虚的面前,在大片墨紫色里颤声问道:“你真的能读到人心?这种法术从来都没见人使过······”
      阿虚道:“此刻你心里在想,若我说的是真的,你要抢了杨柳风去劫持鬼族的老臣。”
      卫辉未曾来得及思索杨柳风是何物,便下意识地伸手捉她,终究不及她敏捷,她后退五步红着眼对卫辉道:“七燿的仇我一定要报,你拦不住我的。”
      珑姬苦笑:“你杀了她又能如何”她直直地看着阿虚:“你会的恐怕不是读心术这么简单。”
      七闽想及卫辉和珑姬不愿与妄姬为敌,一击将二人打翻在地,霎时二人身后飘起滔天的花瓣,像是纷纷的一场墨色的秋雨,诉说着难以言尽的凄凉。珑姬掩着心口,咳出一口血。卫辉知道她冲动,却不知道她这么冲动,她拿了那什么杨柳风,真不知道要惹出怎样的祸事。而且她下手这般狠,竟将他和珑姬伤到这个程度,看来她心意已决。他知道七燿的死一直是她的心结,却不知道她可以为了报仇与他为敌。看着七闽远去的身影,卫辉凄然道:“你说的祸事的引子约莫就是你罢。”他无奈地闭上眼:“是我糊涂。”如果不是他,不是他将这个人带进家门,如果他安安分分的,七闽还在开心地煮着糕点准备一同和他赏花······
      阿虚轻声道:“你若是没在街上遇见我,我也会亲自来这草庐。”
      卫辉愕然地看着他,阿虚接着道:“那时,要么就是你夫人在场,结果如今日一般。若她不在场,你觉得这日子还能平静地过下去吗”
      珑姬擦了擦嘴角,缓缓起身,整顿仪容后正色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辉和珑姬看不清戴着斗笠的阿虚的表情:“我是看一个女人暗中的计划进行的太慢了,助她一臂之力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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