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成四戏之妄姬篇》白云漫花

6、第四章 一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不知不觉已是秋分。
　　伴着淅淅沥沥的秋雨，珑姬裹了条薄被盘腿坐在床上，只是这张床比不上夕月宫里任意一张床，叫它硬木板都不为过。这床就是个门板改造的，垫了四个腿才有了床的样子，上面的草席用的久了些，探头探脑地伸出一根两根。她凝神听着雨水击打瓦板的声音，也没放过雨水从屋檐倾泻的声音。秋雨潇潇，抖动的梧桐叶淌下的雨水浸润着树底的卵石，一只癞蛤蟆冒雨从石头上跳过去，又有一人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踏着石头向珑姬的草庐走去。
　　那人进门后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感叹着：“这雨下得真大啊！”回头看看裹在被子里的珑姬，笑道：“殿下不怕失了风度？缩成一团成何体统。”珑姬掖了掖被角，淡淡道：“固执这些虚礼做什么。柴房里炖了鸡汤，拿过来你我一同饮了。”那人直视她：“我可是鬼族的大将军，怎么能叫我做这些，叫你丫鬟来。”珑姬笑道：“就你不知道我一个人住。丫鬟没有，等着喝汤的懒鬼倒有一个。”
　　据说雨会浇灭身体里的火，所以该喝些暖身心的东西，但又不能太油太腻，一碗新鲜的鸡汤就是上选。瓷碗里的汤泛着浅而亮的金色，点缀几颗鲜红的枸杞和几片碧绿的青菜，升着腾腾的热气，让手冷脚冷的二人得以慰藉。
　　“好喝的汤真是把人的魂都勾了去。”七闽感叹道。
　　“那鬼差还有什么事好干？那地狱更闲得慌了。”
　　七闽正色道：“让我死在一碗汤下我也愿意。”
　　珑姬缩在被子里打量她：“我做的这汤，那我能得到个什么待遇？”
　　“帮你照看照看儿子罢。”七闽放下碗，“那小子刚背会了《千字文》，五百岁才会了这个也不容易。”看着珑姬失去笑意的脸，她又道：“有空还是去看看他罢，前几天他告诉我已经忘了娘亲的长相。”
　　“他长得像七燿么？”
　　七闽斟酌片刻道：“如今有八分像了。”
　　“那我更不能去看他了。”珑姬扯出一个笑，笑得七闽心里发怵，“他那么像七燿，我看到他哪里能像现在一样笑得出来。”
　　七闽暗道：你以为你此刻在笑给我看，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在哭。七闽将右手伸进被子里拉她冰凉的手，暖意缓缓地渡过去。
　　“阿七武艺学得如何了？”
　　七闽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阿七读书不行，练武的根骨倒是不错的。七燿一千余岁才参的透的他如今都会了······”七闽察觉自己提及了七燿的旧事，赶忙打住。珑姬道：“我记得有人说过七燿是鬼族千万年来难得的练武奇才，看来他比他的父君有资质。”说完又是默然。
　　看她这个样子，七闽恨铁不成钢地拍了她后脑勺一把：“一场秋雨把你冷糊涂了？你在这里凄凄惨惨地还不如去见见自己的儿子。”
　　“可是我现在都不知道七燿是怎么死的，只是有一天回家就看他倒在血泊里。我一直不能接受他就这么死了。”珑姬淡淡道，“那柄剑是杨柳风，我认得。”
　　“以前怎么没见你提过？”七闽皱眉，“杨柳风？不就是早已失传的名剑，传说沾上被杀者所爱之人的血就能置对方于死地。”
　　“是啊，生为王族显贵本应寿与天齐，被这剑一刺就那么轻易地灰飞烟灭了。因为这剑，全族惶惶不可终日。后来它失了踪影，我见到它时它正插在七燿的胸口。”
　　七闽嘀咕道：“凶手怎么把剑留在原处？杀人还送剑？”她赶忙问：“那这剑现在在何处？”
　　珑姬指了指床板：“就在这下面。”
　　七闽“哇”的一声叫出来，手脚并用地跳下了床，抚着胸口道：“殿下，我真是觉得你比剑可怕得多。”
　　珑姬这处淅淅沥沥淋着秋雨，妄姬那处却是万里无云，当真对得起秋高气爽四字。七闽道：秋日重在滋阴益气，鸭肉性凉，且秋天的鸭子正是肥硕的时候，食鸭最妙。纵使她嗜鸭，也抵挡不了蟹的诱惑。胸腾数叠，叠叠皆脂；旁列众仓，仓仓是肉。七闽觉得，就着老酒一边唱歌一边剥蟹才是真境界，可以是凡间产的有底气的黄酒，不用加话梅和姜丝就能显出真味的那种。妄姬不是七闽那样的嗜吃如命之人，但这也不妨碍她在美食上有所追求。
　　铁丝网下是火红的木炭，上面是七八根烤出焦色的蟹腿，滋滋地响着，香味钻到围在一旁的妄姬和成周的鼻子里。妄姬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成周倒是很端庄地坐着。她看着成周疑惑道：“你果然还是喜欢蒸的蟹？”继而转身对桥安道：“去膳房拿一碟蒸蟹来。”成周仍然坐的端庄：“倒不是因为这个。”斟酌片刻道：“这个火有些旺。”妄姬举着筷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转身对桥安道：“还是去取一盘蒸蟹过来。”
　　饭毕，妄姬颇满足地对桥安道：“取两盏桂花乌龙过来。”看着桌上一堆蟹壳，桥安拱手道：“食蟹饮茶伤身，望君上三思。”妄姬听闻此言一挥衣袖愤然离席。
　　且不论桥安怎么敢忤逆妄姬的意思，成周很少见她对下人摆脸色，今日是头一回。他问道：“殿下这是为何？”桥安一面示意小跟班们收拾桌子一面笑着道：“君上好饮此茶，已经到了以茶代水的地步。今日小奴逆了她的意思，自然不高兴了。”
　　成周想到扶南那句“你可知道她爱好什么事物”，道：“眼下桂花开得正好，不知今年的新茶做了没有？”
　　“还不曾。公子想要为君上做新茶？凡间有处是制桂花乌龙的好地，唤作清溪的。”
　　成周追问：“做这茶有什么讲究？”
　　桥安道：“首要桂花新鲜，铺一层纸在树下接着，拣去细枝花梗，晒得它水汽半干后和入焙热的明前茶，装在罐中封紧，茶叶的热气将桂花完全烤干，香味也全收在茶叶中。”
　　成周谢了桥安后走在路上计划着，不料妄姬站在路中间挡他。她打量着成周，成周觉得自己快被她看出了一个洞，她不紧不慢道：“谁教了你这些不得了的东西？”
　　成周不解地看她。
　　“你都会这么讨女孩子欢心？看来你纵横情场多年，是我有眼无珠。”妄姬用衣袖遮脸作凄惨状，“我还想做成周第一个女人呢。”
　　成周支支吾吾道：“这······这······你确实是我第一个·····”
　　妄姬理了理头发，一本正经道：“既然这样，本君甚是欣慰。”说完转过身兀自走了，成周顿时松了一口气。她走了五步又折回来，道：“清溪我也要去的，你别想撇下我。”
　　于是成周那天一个人去了清溪。
　　妄姬道，凡事都讲究个情趣，比如这去凡间摘桂花，若两个人同去多没意思还不如其中一人早早地去，在一处候着，等着另一人来，岂不妙哉？多少事因为一个“等”字浪漫起来，来往的书信因了邮差的体温变得温情，思妇捣衣在家一心一意盼着夫君平安，怀胎十月一家人的苦苦守候，都是耐着性子在等待中得来了善果。因为情深，所以等得。
　　妄姬又道，此次凡间一游要做得滴水不漏，不能惊扰那些欣赏不来鬼族女君英姿的凡人，要选个僻静的地方，比如山上就很不错。纵观整个清溪，就一个戴云山可去罢。
　　所以妄姬早早地去了戴云山，颇有情趣地在那处等着成周。
　　残暑终，书夜平。雁字横秋，草木染黄。十尺长的山间青石板路上东一处西一处地铺着一层微红的枫叶，一派端庄地站在石板上的女子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成周想，这大概就是情趣了罢。

　　下山的时候，凡人未曾见着，倒是见着了鬼族的同僚。那人头上插着几枚树叶，正在桂花树间上蹿下跳，抖落下纷纷的花瓣都落在树底的锦缎上了。
　　妄姬站在树下道：“将军好兴致，也来戴云山采花。”
　　听到树底下是妄姬的声音，又瞥一眼她身边提着一包物件的成周，七闽颇不情愿地停下，坐在树上道：“这和兴致倒没什么干系，说是件差事更合适。”
　　“哦？”
　　“桂花开了自然要采，不采桂花做桂花卤怎么叫九月？在下推演得知今日最适宜采桂花，便掐着时辰来了，你说这不是差事是什么？”
　　看着妄姬，她突然间心情很复杂，当时在七燿和珑姬情投意合之时给二人指婚的是她，如今对珑姬咄咄相逼的也是她，真是越发叫人看不懂了。
　　妄姬笑道：“这样，将军以为桂花做什么最好？私以为桂花乌龙最好。”
　　七闽不以为意道：“桂花乌龙是不错，却不能饱腹，我向来都是做桂花糯米藕的。”
　　“不知日后将军能不能赠几个给本君尝尝？”
　　七闽不假思索道：“不可！”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成周看看妄姬的脸色，又看看树上那人的脸色，犹豫道：“就一个吃食，不要伤了和气才好。”
　　七闽这才回想起自己说了什么，撇过头冷哼一声。妄姬笑道：“将军偏偏就计较这个吃食，本君方才是忘了。”
　　七闽这般，想来也是有私心的，她和珑姬交好自然不待见妄姬，妄姬做什么在她看来都是别有用心。再者，妄姬过得这般好，还有兴致带个模样生得这般好的男人来游山，再想想珑姬一个人凄凄惨惨地住在草庐里，她就有些愤愤不平。深刻地自我剖析之后，七闽转过头道：“给你几个也不是不行。”
　　成周想，从来没见过施舍吃食给君主的臣子，他今日是见着了。
　　妄姬道：“哦，为了吃食争个第一第二没什么意义，只是这桂花乌龙在我心里的分量不是一点两点，将军这么说它，我心里就像扎了一根刺，这可怎么办才好？”说完笑盈盈地看着七闽，七闽被她看得心里发怵，犹豫半晌道：“我做份桂花乌龙给君上赔罪？”
　　妄姬点点头：“这个主意倒是不错。既然是赔罪，就要隆重些，我觉着夕月宫那个大水缸空着很是心烦，将它装满本君也就了了一桩心事，将军怎么看？”
　　七闽一个没坐稳，在地上愣了半晌：“此话当真？”
　　妄姬笑着看她：“君无戏言。”
　　于是乎，戴云山前几日开得正旺的桂花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翌日，清溪的茶农只见到了一片光秃秃的桂花树，连叶子都没剩几片，只得纷纷拿着空着的箩筐骂骂咧咧地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