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光》清黛

55、皇商（下） 杀鸡儆猴，

　　“大王这一大清早的阵势，可断断不似来负荆请罪的。倒是像来兴师问罪的。”她依旧是盈盈笑意地看着穆图，脸上并无愠色。
　　“若是公子尚有姊妹，本王定要与公子结下这门亲事。”他一语双关地说道。既是绕过她的说辞，又是表明自己示好之意。如此做派，哪里还有乌苏皇廷上那一莽汉的形象在里头？

　　“王离断然是不敢高攀的。”她拱拱手，就是不上套。
　　“你们先行退下，本王与公子有要事相商。”
　　听到穆图的话，韶平放下端着杯子的手，在猜测他意欲何为。

　　却见帐里只剩两人之后，穆图缓缓起身负手走到韶平的身边，还未等待韶平起身，已经一掌劈下。韶平轻身一闪，躲过那一击，可是随之而来的攻击却是越来越密集，逼得她不得不出手防御。如此你来我往地过了数十招之后，穆图停下攻势，哈哈大笑。
　　“好你个公子离，竟然背地里还给我瞒了这么一手。”他自诩是乌苏第一的勇士，在她的面前，竟然丝毫占不到上风。她看似退让，其实步步紧逼，最后逼得他的阵脚几近大乱。

　　“大王见笑了。”
　　他却摆摆手道，“大什么王，不过唬人的噱头罢了。坐下坐下，就如此席地而坐。”他坐在主位台阶的红毯之上，示意韶平在身侧坐下。
　　韶平会意。

　　“我并无弟兄，这么些年，与离老弟的各种接触中，越来越是希望能交下你这位兄弟。如此身负绝技，又奇谋百出，运筹帷幄的能人，若是能为我乌苏光大国门，那是苍天多大的恩赐。”他拍了拍韶平的肩膀，颇为英雄相惜地说道。

　　“能得大王如此抬爱，王离实在高兴。只是王离自小便无从政之才，怕是耽误大王的大计了。”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功成名就荣归故里吗？乌苏虽是小国，可若你愿意留下辅佐于我，那我愿意以半壁江山为赠，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藩王之位。与我一起治理这江山。”

　　他的言语发自肺腑，眼光炯炯，甚是生动。反倒是让韶平多了一份不自在，她不由得挪了挪，起身在穆图前面屈膝行礼道，“草民能得大王信赖，以一个外族人的身份接手这御马皇商的相关事项，已经感叹涕零了，绝不敢有所图谋，乱了心思，还望大王明鉴。”功名利禄于她而言，何尝能入得了眼。只是他的盛意拳拳，她竟然无法以实际行动相报，倒是让她有些许的过意不去。

　　“离老弟还是觉得我乌苏国小，不想长待呢。”他的目光越过韶平有些落寞地看着前面的帐门。“我未经历过前朝的皇子叛乱，汗位也是王父早已拟定下的，看似一路顺风顺水。可是这一路的风雨压城，竟是在我君临之后的第三年才得以全部驱逐。这一切，有一半之上的功劳应记在你公子离的名目之下。”
　　韶平并不搭腔，或是她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游说他断了这个念头。她的身份，此刻确实不宜暴露。

　　“此次的事情，得你密报，我才得以连根拔起这株外戚的大树。可是我也清楚，这固本的树木一旦败落，那么乌苏的经济也将再度风雨飘零。之前打下的基础，怕是也无济于事了。”
　　“或许，这次事件，会是大王一个难得的机会。把乌苏格局全新洗牌的一个机会。”她摇摇头对穆图说道。
　　“离老弟请讲。”

　　“总所周知的是赫连家一直是把持乌苏经济命脉的盘根大树，虽然能于树下乘凉，却也为这大树所累。因为大权在握，所以有恃无恐。大王不如趁此机会，把这集中的皇商之位，零散地分配出去。既让诸臣百姓感慨大王的仁慈，也让大权得以消减，不会旁落一隅，再度造成外戚独大的局面。”对于这位与她推心置腹的穆图她也是掏心挖肺。她想得皇商之位，却不想独享大权。独享意味着肩负的担子便大，如此还不如安安乐乐地做了个顺水人情，还能自得清闲，好不自在。

　　“离老弟竟然不想这总皇商的位置？”
　　韶平笑笑，起身还是在他身旁坐下。“你既称我为老弟，我也不好不拿你当大哥。总皇商的位置，在我看来，没有一个比大王合适。可是大王，如今日这般的言辞，最好是再不要再在将来的任何一位皇商面前提起，省得大王有日皇商另立后，那人拨皮拆骨的煎了王离。”

　　“离老弟到底爽快。那以老弟之见，这里头的布局该如何进行呢？对于经商之事，我确实是一窍不通。”
　　“昔日在赫连家之下，不是还有四个下属部落吗？大王何不把这些部落原来负责的事宜捋捋，不就可以成为新的皇商了？而赫连家的职务，不宜过低，却也不能再有太多的实权了。大王自己斟酌。至于王离的，大王做主了便是。我不会有任何异议。”如此的高帽一下，若是穆图给少了，那便是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了。穆图不由得感叹此人的谋略。以退为进，步步为营。

　　“那便依了老弟之言。可是那藩王之事，老弟真心不做考虑？”
　　韶平笑着摇摇头道，“大王肯听完我的一番胡言乱语，已属抬爱，我怎敢觊觎藩王之位呢。”
　　见韶平毫无接受的意思，他也只好作罢。
　　“那么我便许你马市交易总皇商之位。如此便是本王最后的让步了，老弟若是再推辞，便是瞧不上老哥哥我了。”他的话却是叫韶平有些不淡定地起身，眼睛里有着很多的疑惑。

　　“大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乌苏国的马市总皇商，囊括的就不仅仅只是小打小闹的马匹交易及马蹄铁生意了。而是包括与异国的生意接洽，马料的屯备，马匹名种的屯备，就连乌苏皇家的战马，也是被包括在里面。作为一个外乡人，穆图却是以如此的胸襟去对待。韶平不由得有些激动。倘若能长此下去，那么乌苏强大兴盛，将不再只是国之愿景。

　　“本王自然知道。可是以离老弟的实力，实属绰绰有余。”
　　“如此，那王离便接下这个担子了。”她郑重地跟穆图行了一个乌苏的礼，神色复杂。
　　穆图却好似忽略过这个似的。自顾自地说道，“那我这就回去下旨。赫连氏的事情也该料理料理了。”
　　韶平并无接过他的言语，只是说道，“时辰也不早了，那草民就恭送大王了。”
　　穆图起身，稍加整理衣物便走出帐篷。

　　乌苏皇廷

　　“大王明鉴，与那外商勾结私制马蹄铁的，是老妇一人所为。见事态败落，更是雇凶灭口。还请大王切莫错怪了皇后。”赫连氏早已去除身上华衣美饰，可是即便是铅华洗尽，仍是能从眼前花白的老妇身上看见其昔年的容颜。举止谈吐亦是知书达理，不似深闺之中没有见识的贵妇人。
　　“多年来，历代先皇一直念及旧恩，即便是赫连族有何与皇族的冲突，都是以包容为主。可是到了赫连琏这一代，居然是要肖想本王的王位。赫连夫人，你教教本王，这养虎为患的事情，本王是不是还要继续做下去？”穆图剑眉一扫，堂下几欲上前劝说的几位赫连旧臣只得闷声作罢。

　　以肖想总皇商之位责罚，必定无法施以重刑。只得以谋夺皇位的罪名，才能治赫连族于死地。这点，他到底是没有听从王离的劝解的。为人君者，当断则断，且不可一时心软，而为以后埋下祸端。

　　“大王明鉴，我赫连一族对乌苏王朝一直是忠心耿耿，王上别听那些奸臣的谗言，把忠臣当成了佞臣，这是祸国害国的事情啊。”
　　“休要再狡辩。常将军，传本王旨意。”穆图点了点站在前排的戎装将军，吩咐道。只见他抬起头来，正是当日在狱中救下赵南山的黑衣男子。

　　见到此人，赫连氏终于瘫倒在地，浑身发抖，不敢再有任何言语。
　　赫连一族，经此一事，恐怕是要被灭族了。这位常德将军，正是皇后抽调出来的安插在穆图身边的眼线。赫连珠的急不可耐，彻底毁了整盘棋。而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原来他们以为是自己给穆图设下的局，反过来，竟然是穆图给他们设好了陷阱，就等着将他们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思及此，适才还振振有词的赫连氏，脸上的光彩早已湮灭，只剩下一脸的土灰。心里却是暗暗念叨着，“珠儿啊珠儿，你为何不信为娘为何不信啊。”

　　“赫连一族，不念皇恩，以权谋私，意图动摇江山国本。即日起着，废黜赫连珠皇后及忽格太子之位，幽禁冷宫。去赫连链总皇商之位，赫连族一干人等，十岁以上的男丁斩首，十岁以下的及一干女眷发配有功之臣府邸为奴。”常德的声音颇为刚烈，毫无停顿地念出圣旨之后，倒是让在场的诸位皆是暗自感叹。

　　“大王，你如此对待功臣，以后必定不会有人敢真心效忠。你指望那么南蛮子能帮你兴复乌苏，你就等着真正的养虎为患吧。哈哈哈哈。”自知求生已无望，赫连氏取下藏于袖中的匕首，自刎当场。

　　“赫连族的皇商位置，由手下的四大商贾顶替起来。原来总皇商之位，你们举荐一个人来当。”穆图并无正视赫连氏那死不瞑目的尸首，依旧安排着职务。

　　可是有了先前的一番杀鸡儆猴，这帮商贾也不敢造次，反而集体下跪道，“我等能力有所不逮，恐有负大王所托，所以总皇商之位，还得大王来当，如此才名正言顺。”

　　穆图见堂下跪着的四个人脸色苍白，不由得哈哈大笑道，“那好吧，本王就暂代总皇商一职，若是各位以后考虑清楚了，再提出来。”
　　“大王圣明。”

　　“大王，那马市的？”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道。
　　“全权交给公子离。”

　　历时百余年的总皇商赫连一族便如此黯淡退出历史舞台。策马驰骋在牧场之上的韶平，心中却似张开双翼的雄鹰。如同此刻这冉冉升起的朝阳一般，渴望再度挥翅直上云霄。
　　君君臣臣向来看似水乳交融，却是最为微妙的关系。过之，君生疑，不及，臣生隙。如何把握其中的度，便是关键所在，但愿余下的几位皇商，能真正晓得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