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心（原武林小职员改写版）》岑岑

16、第十六章

　　夜心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姿势选了自己最舒服的那一种。随手从果盘里捞来的苹果在她嘴里发出“喀哧”的响声。
　　恩，苹果的味道不错。
　　叶靖坐在她的不远处，手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发颤。不知何故，他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夜心的甜美面容在他眼里，此刻正是魔鬼的写照！
　　他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因为他没看清楚。
　　半分钟前，好像有一阵白雾升起，夜心被绑住的手脚突然活动自如，而他的三个手下却是即刻被定了身！动弹不得！
　　叶靖偷偷看向遗落在地板上，刚才用来捆绑人质的麻绳，整齐的切口，是被利刃切断的！难道是水夜心身上带有刀刃？
　　这些该死的混混，做事这么不利落！
　　只有夜心明白发生了什么。说来也简单得很，她只不过是稍稍运气，用周围的水汽凝结成冰片，用来割断麻绳。再顺便隔空点了几个人的穴道，让他们安分一点罢了。
　　真是的，没见过世面的现代人！把她当成什么了？夜心在在场的人的瞳孔中读出两个字：“妖怪”！
　　“别胡思乱想。我学过几年武术而已。”夜心善心地解释。
　　“中国自古以来对穴位的研究都很透彻！我呢，也只懂些皮毛，偶尔会点点穴，成功率勉强算不错，就这样啦。”夜心吃完了一个苹果，感觉食物正在变成能量，刚才被绑来时着实经过了一番颠簸，她早就饿得连骨头都瘦了！
　　“你别乱叫嚷，我把你的哑穴解开好不好？”夜心问叶靖，态度如同护士对待小朋友。
　　夜心看似无心地挥挥手，叶靖胸前一振，似有什么物件弹到了身上，他一个倒吸气，清咳出声。终于又可以开口话了！
　　“商场上的事情我并不懂，不过，你的财富已经够你一生享用不尽了，不是吗？再多的金银不也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又何苦呢？”夜心没有给叶靖反驳的机会，独自开门，出去。
　　他不是师父，可也不是她的敌人，她无意使他难堪。
　　门外的几个黑衣男子见到夜心一人开门而出，起初是一愣，怎么，老板的问题这么快就解决了？
　　几个眼尖的透过门缝瞥到里面的异常动静——只有静，没有动！才反应过来，便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与木头无异！呼吸中，张弛的胸腔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
　　鑫砾大厦。
　　一块乌云自十八层往下，笼罩着整座大楼。
　　“都说了这种小事不要来烦我，你们自己就没有脑子吗？”南宫彦随手把桌上的文件连同钢笔一起甩了出去。对面的几位经理级人物连大气都不敢喘。
　　“南宫？”是穆行轩。
　　南宫彦挥了挥手，示意其他的人都出去，一干人如获大赦。
　　适才骇人的怒气不复存在，只剩下低颓的沮丧。“还没有夜心的消息吗？”
　　他一向都知道夜心是他的依赖，只是从不曾想到哪一天若是没有了她，那么——
　　“没有。”穆行轩为了这个无力的答案感到抱歉。
　　“叶靖那边也没有再联系。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叶氏的，难道——”是夜心出事了？失去依靠的人唯有想象力格外活跃，但这恰恰是一种悲哀。
　　“南宫，别胡思乱想。牧江还没有脱手，叶靖比你更急于保护夜心。”Amy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都怪我，南宫，要不是因为穆氏的恩怨，你和夜心根本就不会被牵扯进来，我——”穆行轩的愧疚并不亚于南宫彦的心碎。
　　“行轩，这不怪你。”
　　是他没有看护好夜心，他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除了自己！南宫彦可以感觉到心脏的收缩，每一次，都耗尽了气力，仿佛是最后一次。
　　一杯茶递到南宫彦的面前，他多久没有喝过一口水了？他不渴望水，却还是礼貌地接过来。
　　“谢谢你，夜心。”果然，这种时候，只有夜心才能让他安心。
　　等等。夜心？
　　南宫彦艰难地聚焦，白净的面孔依旧，光彩没有损去半分！
　　真的是夜心？
　　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样惊诧，却不多话，一人拉，一人被拉，相继走出去。
　　“你回来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南宫彦搂着夜心，让她贴近自己，用力的程度好像想要把她融入自己的生命。
　　她的腰快要断了！“我不是让你不要担心的么？”轻柔的声音是最有效的镇定剂。
　　“怎么会？你怎么回来的？叶靖呢？有没有为难你？你——”
　　“你问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夜心吐吐舌头，指着南宫彦的鼻子调皮地道：“很没有诚意唉！”
　　“夜心，别闹了，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快急疯了！”南宫彦抓住那只“蹬鼻子上脸”的小手，迫不及待。
　　“嗯。其实，我一直都好好的啊，只是叶靖请我到他那里坐了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我怕回来晚了，就和他告别了呗。”夜心说得好像在扮家家酒。
　　“就这样？”那么，叶靖的恐吓呢？夜心不是被绑架的？
　　“嗯。就这样！”蒙混过关！她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来个自我身世大揭露！
　　唉，她究竟还要借着水家“水夜心”的身份过多久呢？
　　如果，她放弃了这个身份，是不是所有现在拥有的东西都会失去？
　　叶靖不是师父，因为她了解真正的师父，所以能够判断。而她呢？是不是“水夜心”？没有人能够明确地说明，所以她就可以一直、一直占据这个位子？
　　也许，正牌的水夜心，现在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哀悼自己的孤单——
　　她可以这样自私吗？
　　下午向南宫彦高了假，早退回家。夜心从叶靖那里回来以后，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南宫彦，她知道他一定会担心，果然！可是，她又很害怕，害怕接受审问，哪怕对方的出发点是关切！
　　这叫“做贼心虚”！
　　谁让她是小偷，偷了别人身份、家人和温暖！
　　“夜心，总裁说你去Ａｍｙ家住几天，怎么才几个小时就回来了？”水旋儿端了一盘水果进来。
　　Ａｍｙ家？一定是南宫怕表姐担心才这么说的吧。“啊，对啊。原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Ａｍｙ姐临时有客人来，我觉得不怎么方便，就先回来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嘛。”
　　一个慌总是需要更多慌来圆。不论起初是否有恶意，一个接一个，总是让人惴惴不安！
　　“噢，我还以为你是舍不得我们，才改变主意回来的呢，好失望啊。”水旋儿像往常一样撒娇兼开玩笑！
　　可是旋儿表姐的小看在夜心的眼里却是时刻敲打着她良心的棒槌！多少年以来，从明朝开始，她就一直渴望亲人，可她现在抓住的亲情却让她不安。
　　她只是一个冒牌货，是她夺走了一个与她同龄的女孩的幸福！夜心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可耻，那样的卑鄙！
　　如果师傅在天有灵，看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她这个徒儿吗？一想到师傅，她更是无地自容。
　　“表姐——如果我不是你的表妹，你会怎样？”夜心忐忑不安。
　　“嘎？”对于急转直下的氛围让水旋儿措手不及。
　　“表姐，我——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们要找的水夜心，你会讨厌我吗？”夜心很在乎，真的很在乎。
　　“为什么问我这么虚幻的问题？你不是夜心吗？”水旋儿随意地反问，小表妹今天看起来怪怪的，该不会是和Ａｍｙ闹矛盾了？
　　“如果我说不是呢？”夜心是无比郑重的。
　　水旋儿被夜心的语气下了一跳。“你，发生什么事了？”
　　夜心咯咯地笑了，泪水从眼角滑落。她是不是变脆弱了。是谎言让她变脆弱的吧，尽管她一直在否认自己是她们要找的人，可嘴里却喊着“叔叔”、“表姐”，她就是一个骗子，一个可耻的大骗子！
　　夜心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向书桌上的茶杯。
　　她苍白的微笑伴随着从茶杯中缓缓升起的水柱，一块冰晶瞬间在空中成形。夜心缩回了手，冰块自由地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后破碎成了几十块。夜心的心，在那一刻也破碎了！都怪她，太贪恋家的温暖了。
　　夜心支撑起她的笑脸，勇敢地迎向水旋儿，旋儿惊愕的表情正如她所料。
　　“你看到了，我的确不是你的表妹。”夜心的声音违背了她的坚强。
　　“你？”水旋儿一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现实。
　　“我叫水夜心，但不是你们要找的人，我不是因为失忆才否认的。我清楚地记得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从小到大。”
　　夜心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也许你不会相信。我出生在几百年前，还是明朝的时候。我在少华山长大，从小习武，二十年来鲜少下山。至于我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也不清楚。”
　　“你还记得我刚来时的装扮吧，那时候，我还闯了不少祸。其实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不能适应这里生活的全部。”眼中的泪水让她的视线变得模糊。
　　的确，夜心刚来的时候不得不让人联想到丛林里长大的孩子，一无所知地可怕！
　　“来到这里第一天，我好孤独，好害怕。一个人走在街上，漫无目的，关于未来，我什么都不敢想，也不愿想。”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可怜我，让我遇到了叔叔，不，是水伯伯，我试着拒绝你们带个我的亲情，可我终究还是抗拒不了。”
　　“我是不是很坏？如果没有我的出现，水伯伯一定会继续寻找他真正的侄女，也许你们早就能一家团聚了。可现在——”
　　“我会遭报应的，迟早会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抽泣声取代了夜心的自述。
　　水旋儿被眼前的突变吓住了，她不愿意相信和她生活在一起近两个月，纯真善良的表妹是假的，可地上过了那么久，连一点融化迹象都没有的冰块却让她不得不相信这骇人的一切。
　　水夜心静静地站起，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般走出卧室，她没落的背影让人心疼。
　　“夜心。”回过神来的水旋儿唤住了夜心无力的脚步。
　　“我，并没有讨厌你。”她还是没有办法去讨厌她。经过了几个月的相处，她是喜欢她的。
　　“谢谢你。”彻底地松了一口气，夜心的泪水一涌而下，聚积了几百年的泪水。
　　简单地收拾了东西，夜心把唯一的一件属于她的明代裙装包裹好，今晚是她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夜晚了。
　　明天，要不要向南宫彦告别？
　　还是不要了吧。让她如何解释呢？说她是老婆婆级的人物吗？
　　任何人她都无所畏惧了，只有他，她无法面对，也无力面对。
　　第二天早晨。
　　夜心要离开了。只有客厅里茶几上的纸条是留给水孟元父女的。挣扎了一整晚，她果然还是没有勇气去面对水伯伯。
　　她带走了几件现代的衣服与这些天她的工资。欠水家的钱财她已经打了欠条放在茶几上，至于欠水家的情，她也会想尽办法偿还的。
　　留恋地看了水家大门最后一眼，夜心没有再回头。她没有家了，也不能再到旋儿的公司去上班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
　　以后再也不能见到南宫彦了吗？夜心有一种莫名的心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她心中已经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
　　夜心自嘲地笑了笑，不要再想了，他，不是她可以拥有的。
　　几百年累计下来的代沟让她怎么负担呢？
　　也许，自己哪一天也会在这个时代消失的吧？
　　要去哪里呢？夜心茫然的问着自己。水家在城东，而鑫砾在市中心偏北，她就朝着西南方向走好了。
　　应该要先找一个住的地方吧，还是先找一份工作好了。反正以前在少华山的时候她也经常幕天席地的。
　　“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我，没有证件。”
　　“那只有对不起了，你连证件都没有，我们不能雇用你。”
　　第八家了。夜心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谋生的艰难。在这里，她是一个没有过去，或者说是来路不明的人，有谁会雇佣她呢。
　　莫说简历了，她就连一份身份证明都拿不出来。有谁能够证明她不是江洋大盗？现在想来，当初能进鑫砾，也是靠水旋儿的关系。还是因为水家啊！
　　若是在明朝，她还可以去打猎，再不济，就到街头卖艺，可是现在从地下一千米算起，到高空一万米的范围内都找不出她的用武之地！
　　她到底能够干什么呢？夜心徘徊在街头，不止一次地问着自己。都说“读书百遍，其意自现”，不知道她问自己一千遍，是不是就会蹦一个答案来。
　　“大姐，你们这里是不是要招人啊？”夜心发现前方的一家小点心店正招人，不管结果怎样，她都要试一试。
　　那点心店的老板娘见有人来应聘着实高兴不已。
　　她这小店也经营了好几年了，生意勉勉强强也算过得去。原来有一个店员还能帮帮她的忙，可人家嫌工作辛苦钱又少，就不干了。现在只有她一个，怎么也是奔五十的人了，里里外外的哪里还忙得过来。可这招聘启事贴出去都快半个月了，一直乏人问津，这叫她怎么不着急。
　　“对。是你要来应聘吗？”老板娘一把把夜心拉进店里，生怕好不容易来个人又长翅膀飞了。
　　夜心被老板娘的热情下了一跳。“嗯，是我。”环顾四周，店虽小，可布置精心。
　　“太好了，我们这里的工作很简单的，你只要帮我照顾一下顾客，打扫打扫卫生就可以了。” 其实，还有时不时去厨房搭把手，偶尔再送送外卖什么的，不过老板娘怕把夜心吓跑了，就“适当保留”了那么一点点。
　　“可是我——”
　　“还有什么可是的，你嫌我们这里店小，钱不多？”老板娘不等夜心说完就急了。
　　“不是的。我觉得这里很好。”这是真心话。
　　“可是，我没有证件。”还是先说清楚了好。
　　“没证件？连身份证都没有吗？”
　　“嗯。可我真的不是坏人，我——”夜心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老板娘犹豫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水夜心。”
　　“你，今天可以开始上班了吗？”看得出老板娘很喜欢夜心。
　　“可以，当然可以！”夜心就差没哭出来了。她，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身份活下去了！

　　连日阴雨，说的不是天气，是心气。
　　夜心又失踪了！
　　南宫彦不知道自己还能经受住几次这样的打击、考验。
　　夜心昨天才回来，今天就又自动蒸发了。这，也是上瘾的表现吗？
　　等夜心回来的时候，他一定要好好教育她一番，打屁股是免不了的。
　　夜心。为什么不告而别？
　　就算她来自明朝，那又有什么关系？她到底在介意什么？
　　刚听到水旋儿的解释时，他的确是有一瞬间的茫然，并不是介怀夜心的来历，而是恐惧她有一天突然消失在这个空间，回到明朝或者到更远的将来！
　　寻找，他不会放弃！

　　“您的东西，请拿好，欢迎下次再来。”夜心白天打工，晚上就在店里打地铺，顺便看店，空暇时间，还会跟老板娘学做点心。
　　夜心知道了老板娘姓严，与丈夫离婚后一个人生活了近十年。在这里打工两天了，虽然每天都很忙，很累，不过严姨待她就如亲生女儿一般。
　　现在的夜心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只不过，偶尔会想起一些人。
　　严如韵满意地看着人来人往的店堂，自从夜心到店里打工以后，生意就翻了不知道多少倍。她那小小的点心店里出了个“点心西施”的事早就传开去了。夜心就是她的活广告！
　　这些天生意越来越好，夜心也忙得像陀螺，店里店外转个不停。她是不是该考虑再请一个人了？
　　“妈，我来了。”一个声音吸引了夜心的注意。是一个稍显壮实的高个男人，有些眼熟。
　　“仲野，你来了。好几天都没看到你了，最近好像又瘦了。”严如韵对着儿子露出幸福的笑容。
　　严如韵乐呵呵地把夜心拉到儿子面前。“对了，仲野，妈给你介绍，这是水夜心，妈店里的‘点心西施’。”
　　“夜心，这是仲野，我不争气的儿子。对了，我的点心还在烤箱里，你们先聊聊。”严如韵走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的确般配，要是夜心将来叫我一声“妈”就好了。
　　“你好。”夜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果然是你！你不记得我了？”严姨的儿子有掩饰不住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