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怨》祈晓

1、第 1 章

　　PART1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880年，我被送到了那家孤儿院。
　　那日的伦敦正下着英国特有的细雨，没日没夜，稀稀拉拉。空气中布满细小的水珠混合着工厂烟囱中不断冒着的焦黄色的烟雾还有行人口中呼出的带有臭味的湿气。终年都是这般的潮湿和压抑。
　　我只能记得那时的天气，至于我做了多久的马车，又被哪些人拉扯着推进那家挂着“康斯坦丁”门牌的孤儿院，对我来说都像吸入了吗啡之后产生的幻象一样不切实际。
　　是的，我的确试过那种东西。威廉曾从他的朋友手中拿到了一些，说实话，我对那种东西不感兴趣，看到他们因为那种新奇的精神恍惚感而满足的时候我不能理解。因为我大概在娘胎之中就是被这种东西浸泡着，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一直处于这种迷离的感觉之中。
　　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说那天吧。
　　我只感觉不断有陌生的人，陌生的建筑从我身边掠过，橙黄色的灯光映照下各种各样的影子围着我的头不停旋转，周围尽是嘈杂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湿气。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从被家人用炭炉烫好的被窝中爬出来来到这个令人讨厌的地方的。
　　关于我是如何来到康斯坦丁孤儿院的，我只记得这些。
　　如果这还是我的记忆的话。
　　这家孤儿院不过是一栋连庭院都没有的有着四十多年历史的老房子。夹在两座有着重要商业用途的大宅子中间，显得不免有些穷酸可怜。在我待在孤儿院的那七年当中整条街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概是由于进入工业时代之后所带来的热潮吧，房屋总是不断地被翻新，围墙总是不断地被粉刷，还有那些保留着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奢华建筑也是似乎永远建不完，那条街上很快就充满了有着华丽拱形顶棚和大量复杂石膏浮雕的商务会馆。不过孤儿院一直都是老样子，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的破旧斑驳，也越发的和这条街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康斯坦丁孤儿院的院长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在那些孤儿院的客人们眼中他是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温文尔雅的绅士，哦，甚至还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我想凭着他那般高雅的气质与出众的外貌，不论是金丝雀般纯洁的少女或是生活糜烂的□□都会很轻易地被他迷倒。不过对我而言，却正相反。
　　拉文森先生，是恶魔。
　　直到现在我仍对他的过去和来历一无所知。我只知道这家孤儿院是拉文森先生一手创办的，不过他的目的却无人知晓。拉文森先生会亲自挑选符合他口味的孤儿，我就是其中之一。
　　正如前文所说，我会不定期的进入精神恍惚的状态并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比如说我记不得我父母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来到这里，但是我却记得温暖舒适的羊绒毯子和口感丝滑的草莓布丁，这些都是康斯坦丁不曾拥有的东西。对于孤儿院的记忆更是支离破碎的，我只能记住那些印象比较深刻的记忆，所以我所经历的事情多半都会被遗忘。这种感觉一直折磨着我，听拉文森先生说他曾找过医生来看我的病，不过我不记得那件事了，病症自然也没有治好。
　　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治不好了，也没有再继续治疗的打算。我的大脑就像一个不结实的口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里面装的东西弄丢。整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虚幻的，康斯坦丁孤儿院亦是如此。我只能从不完整的记忆当中抽取一些重要的部分来叙述这个孤儿院。
　　还记得那个拿吗啡的威廉吗，他比我年长几岁也比我更早来到这里。他对任何事物都觉得无趣或者不满足，所以他经常靠吸毒来麻痹自己，甚至到了后来他开始用小刀猛刺自己的肩膀和大腿，他说那样他会感到极致的快感，直到他伤口感染发炎不得不住院之后他才离开了孤儿院。
　　有一个女孩我印象很深，但是我却忘记了她的名字。她是一个有着瀑布般长发的美丽女孩。但她却沉默寡言，沉默到了曾一度让我认为她是哑巴。她总是喜欢坐在二楼活动室的窗边画画。后来她被一户富裕人家领养走了之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她。
　　还有一个女孩，名叫莉丝。她长得不漂亮，性格也不讨人喜欢，她唯一的优点就是有副惹火的身材，莉丝喜欢靠浓妆艳抹来掩饰自己样貌的不足。按理说在我们找到寄主或是满十八岁之前都需要住在孤儿院里，不过莉丝在十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整夜不归，大家都猜到了她去做了什么……后来据说她成了伦敦红灯区里最著名的妓/女。
　　哦，差点忘了那个人。我记得他好像叫约伯。这个家伙异常喜欢看书，那些书的内容十分古怪，我不记得他看过什么，总之都是些我不会喜欢的书。他人很好。是整个孤儿院里第一个同我说话的孩子。在他十八岁那年，他自己离开了康斯坦丁。
　　还有那个对整个孤儿院来说最重要的人，拉文森先生。对于他的事我记不得多少了，他虽然是孤儿院的主人却不常出现在孤儿院里，而且我对他的记忆大部分都漏掉了。但是只有一点没有忘记，就是每次提到“拉文森先生”这个名字时的一阵恶寒，不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可怕的事，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拉文森先生就是恶魔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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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 2
　　对我而言，拉文森先生简直就是天使一般的存在。
　　在我父母因车祸双亡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灰暗而且无趣。虽然当时我还没有察觉但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把我的世界重新点亮的就是拉文森先生。我曾经一度厌烦至极的拉文森先生。
　　最初我对周围的一切都看不顺眼，街边浓妆艳抹穿着风骚的贵妇人，有着漏雨的屋顶和腐烂的木头地板的孤儿院，还有那个小白脸一般的孤儿院院长。
　　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拉文森先生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问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我的回答是，“我想死。”
　　但是拉文森先生却笑着对我说，“你只是觉得无聊才这么说的吧，我向你保证，在康斯坦丁，你一定会找到真正的乐趣。”
　　他是正确的。后来我在康斯坦丁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这一切仿佛都是上天的安排。
　　我抱着事情会有所改变的希望来到这个又潮湿又破旧的孤儿院，但是开始的几日我仍感到厌烦无比，不论是对那个神经兮兮的书呆子约伯还是有健忘症的小鬼吉米，还有那一踩上去就吱呀响个不停的木质楼梯和总是在滴水的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我对周遭的一切感到厌烦，并没有像拉文森先生说的那样得到乐趣。于是我去质问他，他给我的回答是，“你并没有认真去寻找可以让你感到高兴的事物，不是吗？那种东西不会自己跑到你身边，你得拿出勇气来去发现他们。”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我有一次从一个朋友手中搞到了写吗啡，我决定试一试，只是吸了一小口我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那是自父母双亡之后不曾体会到的感觉。我急于把这种喜悦和大家分享，除了那个小吉米之外，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久违的幸福感。
　　不过这种幸福感还是有局限的，毕竟毒品带来的快感只不过是幻觉，我渴望得到真正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感觉。正当我对毒品逐渐失去兴趣的时候，拉文森先生把我安排到了厨房工作，在那里我发现了新天地。
　　刀子成了我最好的伴侣，我开始享受用刀子割开鲜肉的感觉，但是仅仅是视觉上的享受满足不了我的欲望，于是我开始割我自己……
　　大概拉文森先生没想到我会发展成这个样子吧，他本质上还是和已经过世的玛丽姑妈一样喜欢令人恶心的说教，但是他的说教却被我利用了，利用来做我喜欢做的事……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感谢拉文森先生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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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ART 3
　　说到拉文森先生，噢，上帝！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人。
　　可能由于我的父母的原因，我的性格变得很沉默的，在他们失踪之后更是如此，几乎所有人都把我当成长不大的小孩子或者难以接近的怪物来看待，只有拉文森先生不嫌弃这样的我。他总会很耐心的跟我交谈，从我第一次来孤儿院时就一直没有改变。
　　我刚来的第一天，他问我了个问题，我如往常一样沉默地看着他，换成是别人早就会不知所措要么就是大发雷霆，只有拉文森先生不同，他就像是能看懂我的内心，即使我不说出来，他也什么都知道。
　　来到康斯坦丁之后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边画画，看着街上那些穿着华美的大家闺秀们，我喜欢画她们袖口的蕾丝肩膀的荷叶边还有束腰上漂亮的蝴蝶结。还有就是远处的风景，夕阳照映下鳞次栉比的房屋，那条如宽宽的深蓝色绸带般舒展在密集的房屋间的泰晤士河。而且更重要的是，拉文森先生喜欢我的画。
　　拉文森先生不常回康斯坦丁，但是他每次回来都会和我聊天，有时会聊上很久，尽管我只是听着并不作答。拉文森先生和我聊很多事情，他喜欢终年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他喜欢被郁金香花丛围绕着的风车，他还喜欢古老破败但却威严依旧的斗兽场……后来我把我的画拿给他看，那里有我最喜欢的风景——冬日里深邃悠长的泰晤士河。没想到的是拉文森先生居然会惊讶开心的不得了，并且极力地称赞我。过去从未有人对我做过这样的事情，于是我更喜欢画画，跟拉文森先生在一起的时光才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没过几年有一对夫妇想把我接走。我知道这是对我好，但是我如何能舍得拉文森先生呢？拉文森先生爱我就像爱自己的女儿，我已经有了精神上的父亲为何还需要养父呢？
　　离开康斯坦丁孤儿院的那晚我大哭了一场，我真的舍不得拉文森先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