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醉谣》跳蚤想要变白白

2、梦里不知身是客

　　春光明媚，暖风微醺。
　　战争刚刚结束不久，转眼又是暮春时节，山谷里的梨花开的分外素雅清美，一树树的花开如重云深处，寂静安宁，不染烟尘。
　　苏寻在此隐居，已有许久不曾踏出谷中，那日起了个早，见天气是难得的晴朗温和，心情甚好，
　　春光无限好，街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摩肩接踵，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着实是一派热闹之景。可他素来不喜人多的地方，远远的看了一眼繁华拥挤的大街，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狭小的暗巷里，这巷子处在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日光照不到此处，巷内冷风阵阵，现在看来还有些阴森。
　　苏寻四处看了看，正准备退出去时，却忽听长巷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急切的吞咽声，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微微一怔，沉思半晌后，暗暗凝起心神，一步步朝前走去————
　　只见昏暗湿冷的长巷内，少女一身破烂坐在地上，地上散落着一些类似羽毛的东西，她发丝干枯散乱，面上全是泥土等肮脏之物，双手还拿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啃食……
　　————分割线
　　她第一次见到苏寻，便是在那般情景下，周遭一切并不唯美，他青衣黑发，不染纤尘，她衣衫褴褛，污浊不堪，人物不对，场景不对。所以后来她很遗憾，不能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在落英缤纷的街道上与他光明正大的相逢。
　　她那时只是一个人人喊打的乞丐。
　　她有一具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身体，但之前所有的记忆却全都是模糊不清，没有名字也没有过去，一睁眼便是在乞丐堆里，与最低贱的生命为伍。
　　之前本来有一个女乞丐会护着她，每日替她找来吃食，但前些日子那女乞丐出去后，便一直没再回来，她在破庙中等了许久，也不见其归来，一个老乞丐说她大概是死在外面了吧，那日她实在是饿极，别无他法只能从别处偷来一只鸡，可身边又没有可以点火的东西，于是干脆割断了鸡的颈脖，躲在黑巷子里就着热乎腥腻的鲜血啃食生肉。
　　苏寻出现时她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偷的那户人家追过来了，抬头一看，却是愣了半晌。
　　来人青衣黑发，相貌是她从未见过的好看，眉目温和，面容沉静秀美如白玉，身姿挺拔出尘好似水中一株青莲。
　　她就那么愣愣的仰望着他，手上拿着的是肮脏恶心的血肉，心中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愧。
　　…………
　　苏寻皱了皱眉，看着眼前一脸呆愣的少女，嘴角还沾着斑斑血迹，紧紧盯着她手中之物，道：“鸡还能这样吃么？”
　　她回神，却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态，似是没想到他会同她说话，半天没反应过来，再想起自己此时的模样，又赶忙低下头，讷讷的回说：“饿……”
　　苏寻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身形纤细，面色蜡黄，看起来确是饿了许久的样子，想来此时战乱刚刚结束，靖国元气大伤，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被迫离开故土，最后大多人都客死异乡，成为乱葬岗一具无名骸骨。这孩子不过十三四岁，怕是之前与父母亲人失散，迫于无奈才当起了乞丐，看她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若是再饿一些时日，恐怕便活不了了。
　　念及此处，心中不免生出恻隐之心，他放缓了语气，对她说道：“可愿跟我回去？我管你三餐无虞。”
　　话音刚落，她浑身一震，低垂的头颅猛的抬起，瘦小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乌黑双瞳略带防备的看着他，始终紧闭着双唇，不发一言。
　　“我名苏寻，现独居在一处山谷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你若跟我走，吃穿尽可不愁。”苏寻微叹一口气，声音却是愈发柔和。
　　她眨眨眼，复又低下头，半晌，声音极小的说道：“我很脏……”
　　苏寻走到她身边，抚上她枯燥杂乱的发丝，眸色温柔，“那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眼中清辉闪闪烁烁，明亮无比，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一道亘古的白光，深邃强烈，照的她昏昏欲睡，再难醒来。
　　————分割线
　　苏寻带她回到谷中，指着后山一处清泉说道：“此处名唤离忧谷，你先去哪儿净身，谷中只有我一人，你便暂时先将就着穿我的衣物，过些时日我再出去为你添置些物什，衣服就放在床铺上，我平日里不常说话，但你若有问题，尽可问我。”
　　她傻傻的点头，似乎还未从刚才的事中回过神来。
　　苏寻见此也不逼她，淡淡一笑便离去了。
　　换洗之后，她怔怔的站在镜子前开始发呆，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照镜子，之前在乞丐堆里从来都是满脸污垢，便是有可以照的地方也不能将自己看的清楚。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孱弱单薄，穿着宽大松散的衣衫，更显得瘦小不堪，发丝干枯凌乱，面色蜡黄，这几日没有女乞丐的怀中的温暖，她始终无法合眼入睡，现下眼窝深陷，眼下方还有两道乌青。怎么看都是肮脏污秽，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将自己带回来……
　　推开门走出房间，这才开始观察日后所居之处：这山谷中开满了梨花，一片片如重云深处天水尽头，密密麻麻的将小院包裹，住人的院子不算很大，四四方方五六个房间，前庭栽满了花草，后院种了梨树，素白落了一地，香气萦绕，山谷空旷。
　　苏寻等了她许久，见她好奇的看着周围的一切，却又不敢言语，眉眼一弯，笑容清浅，声音如泉水激石一般清冽动听：“这地方确实有些与世隔绝，但我甚喜欢这里的安宁，你年纪尚小，心性不定也属正常，但你此时身子太虚，待你修养好了，若想出去寻你父母，我定不拦你。”
　　她听的一愣，父母？她哪来的父母？便是有…也早记不得了。
　　沉默半晌，才低着头艰难的说道：“我…我…我也很喜…喜欢…这里……”
　　苏寻微怔了一会儿，笑道：“我还担心你会受不了这里的寂寞，如今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你若喜欢便一直留在这里也无妨。”
　　“嗯……”她的声音还是小的跟蚂蚁一样。
　　“对了，你可有名字？”
　　她又是一愣，之前曾有人叫过她阿花……可那是别人的名字……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我不记得……”
　　“这样么……”苏寻微微皱眉
　　她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看着他的脸，生怕他不相信，见他脸上没有不满和不信，心中才松了一口气。
　　苏寻垂眸想了想，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偶尔还轻颤两下，他唇角微勾，“你既是由我带回，索性随我姓苏，我愿你能安稳一生，守得万事归，以后你便叫做苏回，如何？”
　　清风花树，君子如玉，她呆了半晌后，讷讷的点头道：“好……”
　　…………
　　不问其他，不究过去，以后，她便唤作苏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