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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静坐多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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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坐多晌,不计时日。
池中芙蕖绽开来,荷叶田田。清河本不明莲芜为何带他来此处,虽已坐多时,却仍旧不清楚是何意义。只是斗转星移,不觉间,已有七七四十九日。
这日未曙,天光暗淡,星海还为散去。
莲芜却又忽然开口问他:“清河。”
“何事?”
“佛曾曰,不可说,不可为。我已无为,你可懂得?”莲芜如此言,清河几许诧异,却又愣住了。
一瞬之间,他不能参透,心中却涌出种种难以言语的慨叹。
无为,有为。芸芸众生之中不妄为即是一种随喜吧。莲芜的这份苦心清河虽未全部了悟,胸中却一片似水般澄明。性合真空,无二无别。在这池中水中,一切皆与身融。
“莲芜。”
“嗯?”
“也许我不该修习道宗。”
莲芜了然,心中坦荡。对他说道:“回归正道都是好的,且随我离去吧。”
“往何方?” “临安城外道观,回去帮你除了籍,明日便是我佛家子弟了。”
“嗯。”
自打风前絮往生海一劫灰飞烟灭后,三界归于往日平淡,好似她从不曾存在过。
只有陆衍明了,没有她在涵溪谷的日子比以前自己本就孤独一人的日子愈加难熬。
一日一夜,他守在涵溪谷的流水旁,他想起她曾在这里与那个亲手杀过她的人放过河灯。夜晚静谧,只有河流淌水的声音,岁月与溪水一样绵长。只是从前他在一旁看时,她笑得洒脱率真。
他未舍得动他分毫,只是不知那子明为何这般果决狠戾,抬起莫邪穿透了她的胸膛。那日他正在西天灵鹫山上向佛祖讨那通灵之玉为絮儿除去煞气,拿别人宝物必定是要付出代价的,他本答应送西天如来他为上古战神时三百年修为以换取通灵玉。只是当他得到通灵玉时,絮儿的死迅已经传遍三界了。
子明与昆仑墟从此成为他心中不共戴天的仇人,絮儿已死他却只是堕了轮回,何其可笑的忏悔,你为何不陪絮儿死呢。
现在的时日,得了通灵玉无用,他又只得去往生海畔花了五百年寻到了絮儿的三魂,照样的煞气腾腾,又五百年孤独他寻到了其他六魄,不知为何却始终寻不到那剩下的一魄。往生海畔的青烟上神看不过眼,为他指了条明路。
西天斗战胜佛由石而化,他脱胎时那颗五彩灵石有聚魂结魄之功用。陆衍自去找他讨要,却不想他什么都不要。只是愿意与陆衍打斗五百回合,若他胜了孙悟空便可以得到五彩石,若失败便只能再寻他法。
为了絮儿,他与孙悟空从灵鹫山麓打斗到枕霞山巅,整整八十一个日夜,彼此都耗尽了气力。陆衍终是胜了,只敌了孙悟空一招。为了这件事孙悟空几百年之内逢人便感叹,那上古战神陆衍实乃情痴。竟为了救他徒弟祭出几万年修为,差点伤了根基。
陆衍带回五彩石后,将风前絮三魂五魄聚集。虽少了一魄,但放在五彩石里养着再以通灵玉滋润,这三魂五魄倒是在十几年之中长得有些眉目。
陆衍自知道子明堕了轮回,他便打定主意让他入了道宗永生不得入了仙道。清河前世欠了莲芜的,身为子明时又欠了絮儿的好生这一世把该还的都还清了。
只不过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转世莲花竟在近日寻他,警告他这么做实在有违天道,必将遭受反噬。
陆衍当时冷笑对莲芜道:“反噬算什么,我乃上古神君,徒留着这千万年的修为挨着日子过,掐着算着我那徒儿何时能够再醒过来。”
他入了轮回算什么,我的絮儿她可是烟灭灰飞了的。”
莲芜时觉理亏,只得瑟瑟离去,去之前不忘警告陆衍莫要寻他们麻烦,否则西天如来与天界天帝都不会饶过他的。
陆衍颓自轻笑,只道:“既然他已修佛,我自不会管,只不过我定要他修佛心下也带着百分愧疚难安万年。”
莲芜虽认为陆衍实在执迷不悟,仍想再辩,却被他一掌劈出了涵溪谷。
十万年匆促而过,陆衍在涵溪谷里却从未出去过。
多少年来,通灵玉与五彩石交替滋养,风前絮三魂七魄慢慢聚集,眼下看起来再长几百年便要重新化成人形。
清河自修佛后,佛法精进奇快,虽在莲芜意料之中,却仍旧感慨不愧乃转世佛陀。初修佛法还需她指点一二,只不过短短几千年,他便修成大乘佛法。
到如今他已如当年超脱,拈花一笑。
虽知道这一世修佛不能动凡心,可莲芜总是惦念着前世未了的心愿。她为他甘愿在那寒冷无光寂寞孤独的百里芙蕖池里修行多年。十万年前那妖孽来偷莲脉时才采足灵气,修成正果。
他俩在临安城外南山之下修了一处仙邸,十万年来修习佛法,相安无事。
清河日暮时分会用南山下掬来的清泉煮几盏新茶,他与她坐在山下凉亭中对奕谈道,整日家悠闲自在。
清河虽只当她为知己老友,莲芜却能知足于此。
陆衍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忽然再现的,那日莲芜正与清河在亭中探讨何谓无立足境,何为是立足境。
天上忽然降下一朵祥云,陆衍风尘仆仆从天而降。
他宝相庄严,沉声道:“清河佛陀别来无恙,你还记得本尊吗?”
“陆衍上神亲临,有何贵干?”莲芜不等清河说话抢先搭腔。
“施主多年后寻贫僧何事?”清河说道。
“时隔多年,为些未了的旧事。”
“何事?”
陆衍从祥云下落下来站定在亭前道:“十万多年前,我那不肖徒儿为了阁下前世修道去昆仑墟偷去莲脉,当然,就是你身旁的莲芜姑娘。她法力尚浅,大闹百里芙蕖池不获莲脉却在打斗之间落了一魄。”
“贫僧前世?施主何意?”
“莲芜姑娘应该明白吧,毕竟你是得了我徒弟体内一魄才修得人形的。”
莲芜心下诧异,她从不知此事。只当那妖孽法力高强,灵力高深才让她得以滋养。
眼下这般情况,不知陆衍何意。
“上神今日寻来这里是何意?”
“本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孽徒三魂六魄聚齐,若失去莲芜姑娘体内这一魄就算重回人形也可能会重生煞气,惹得三界再要杀她。所以… ”
“所以呢,那妖孽为天下大害,杀她本为天理,你如今救她是何居心?”莲芜问。
“我陆衍今生不求什么,只求与她重见厮守永生再不出涵溪谷。吾乃上古神君,受过的孤苦又启是尔等明了,絮儿于你们而言是妖孽,于本尊而言却是千万年来唯一的欢喜。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替她取回这一魄。”
“上神打算如何取呢?”清河问道。
“简单,挖开心肺,三魂七魄俱出,絮儿那一魄不难寻。”陆衍冷笑道。
“上神如此可是要伤及莲芜性命的!”清河诧异道。
“那又如何,干我何事?”
“三界生灵皆为平等,又怎能横加厮杀!”
“哼,你也知什么生灵平等!十万年前杀我絮儿时怎么不懂呢!”
“什么絮儿?贫僧何时杀过他?”清河疑惑道。
“清河你别听他一派胡言,这不怪你,是那妖孽暴戾。”莲芜插嘴道。
“哼!!黄口小儿,杀我至爱,还出此狂言!尔等杀她之时何曾想过她何时主动害过人!你们这些碌蠹愚顽!无心无情之人,拿命来!”说着便祭出苍冥剑,直指向莲芜。
清河见状,急忙施法挡在她身前。
“上神莫要冲动!”清河做法接住陆衍一招,奈何陆衍杀气太重,清河抵在莲芜身前手忙脚乱。
“你再抵在身前连你也要死!上一世你杀絮儿之仇你以为本尊忘了吗?!”
“贫僧不知上一世做下什么罪孽,但恳请施主念在万物并行不相悖的份上放下屠刀。”清河仍死死守在身前道。
“不相悖?那你告诉本尊,你为何要杀絮儿?”陆衍气极冷笑道。
“贫僧是真的不知?若施主要讨伐,那就请只寻贫僧一人的仇吧。”
“哼,这仇我定是要替我徒儿报的,但这小莲花身上一魂却也不得不取!!”说着,陆衍捏决一道亮光在三人面前闪烁,冲破苍穹。
“施主!!”
“上神,你若要寻那一魂便来取罢!放过清河!”
“你们两个今日都得死!!”
陆衍运功苍冥剑杀气腾腾,顺着剑气陆衍挥开了一直在莲芜身前的清河,眼看苍冥剑便要刺入心肺。
清河见此,飞身而起挡在莲芜身前。莲芜一脸惊惧,陆衍不耐烦欲拨开他再功莲芜。
“清河!”
忽然间,苍冥剑不受陆衍指引从清河身上脱落。陆衍稍稍惊诧,瞬间四下一阵明亮的佛光从清河照射到陆衍眼前。
难道…他这一剑竟然阴差阳错替清河度了成佛之劫!
莲芜在一旁似乎也看懂了眼前景象,诧异中埋藏一丝丝兴奋。真乃天意嗬,他终于又成佛了。十万多年历劫欠下多少债,今日终又是从前看穿俗世的清河佛陀了!
陆衍苦笑道:“哼,你竟成佛了!那本尊杀你便算是有违天道了!”
凛冽寒风从南山下刮过,陆衍又说:“我要你成佛之后,心下也不得安宁!”
说着便捏决用手将清河头上盖住,“你既堕了轮回只为忘记你前生所做罪孽,那本尊便让你全都想起来!”
清河因记忆被强行灌入脑中,头部一阵撕裂的疼痛感。莲芜见状虽有不甘,却又奈何法术不精帮不上他。
陆衍收手时,前生所做已在清河心中闪现多少回。他记得自己前世曾为道士,而闪现最多的却是一条天色晴明下漫长而幽深的路,那路上有一张巧笑倩兮的脸。忽然间那张脸却化作了一张哀伤怨怖的脸,他发现自己的剑在她的胸膛上,彼时他一脸肃杀冷冽。
他记得,他前世名唤子明。而那个被他一剑杀了的女子名唤风前絮,不知为何只要想起他刺死她的那一瞬间,他便觉得他好像欠了世间好多情意,欠了佳木秀阴之下多少孽障。
自陆衍上神上次来后,已有三月。
清河每每睡下,风前絮的脸便浮现在眼前。
她唤他,子明。她问他,你为何杀了我子明?她对他说,子明,你睁开眼睛看看啊!是他们要杀我,不是我要杀了他们!
梦里那张宛若桃花的面庞时而温和,时而娇俏,时而又悲哀不已。他不知为何,对着她时与同莲芜在一起的自在安闲全然不同。
只是一阵一阵的悸动与钝痛交杂,那是他短暂一生之中鲜有的感觉。
梦里也曾有人对他说:“子明快杀了那个屠碳三界的妖孽!”他手下的剑犹豫不决,却仍旧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她的胸膛。
他听见她说:“即便是来生,她也不要再见到他。即便是灰飞烟灭,化成尘埃也不要落在他身上一丝一毫。不知为何,念及此他胸中总是非同一般的沉痛。
“涵溪谷山北麓,有一棵小柳树。”奶兔子在谷中念道。那小柳树自从十万年前死后,陆衍便一直为他聚集魂魄。前不久陆衍出门为她讨那剩下一魄时,放在冰窖里的通灵玉忽然破碎,它吓得赶紧去看。只见柳芽发出,垂了一条柳。
陆衍上神归来后惊喜不已,十多万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眉目。
不过短短几十天,那小柳树便又被施了仙障长在河边,她树干若从前挺拔。陆衍上神又日日在她身下闲敲棋子。
奶兔子高兴的是,这涵溪谷十万年来委实太冷清,她若修成人形便又可整日欺负她了,想到这它又开心地哼起来:“感觉自己萌萌哒,我是一只小兔砸!”
这日涵溪谷中天光晴明,山野苍茫。陆衍上神煮了清茶在柳树下看书。读到津津有味处,忽然一阵娇悄的声音传出。
“师父,你怎么又看什么劳什子话本!堂堂上古神君成日家不读经史子集却读这些成何体统!”那声音软糯,陆衍愣在那儿。
“师父师父你怎么不理我啊?”旁边的小柳树抱怨道。
见陆衍仍旧愣在那里,风前絮摇身一变化为人形,“师父,我觉得好像睡了好久啊,像是有一辈子那么久。”
陆衍瞬时间呆住,整整十万年。他等了整整十万年。十万年往复随安,他已经不能够清晰记得她在他身边时是何感触。可今日这一瞬,那些遗失的,丢弃的,抛却的,忽然又统统回到了他的胸腔里。十万年太久了,可涵溪谷还是地阔天圆,云山海雾。如今眼前她又出现了,陆衍一时愣在原地,双手不知如何处置。他等她太久了,就像近乡情怯一般,他曾想过万种她再回来他冲上去抱住她的样子。可这一刻,他却不敢动了。生怕一不留神,这便又是个梦境。
这十万年来自己日日独对青灯,闲敲棋子却从未有对手,做了小油鸡却才想起那个爱吃的人已经不知在何处了。那千万年前深重的孤寂又在他心里来回周游,从前的温暖与快活就好像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
可现在她又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了,就如那年她初化人型一般懵懂又善良。
陆衍从河边站起走近风前絮,伸手抚住她的脸颊,轻声问:“絮儿,想吃什么?”
“小油鸡!!”风前絮笑道,像是十万年年某一个寻常的晌午一样。陆衍停在那里,多希望就停在原地再也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