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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06 自从往生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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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色苍茫,天光晴明。昆仑墟上的芙蕖四下开遍,云海缭绕。
亭台楼阁里面爬山虎顺着柱子爬了上去。鸟叫蝉鸣,盛夏终于来了。
子明在寥轩亭上静坐,远远地仿佛听见有人喊他。
“子明师弟,子明师弟,师父唤你去前殿有事吩咐!子明师弟!”
子明听见声音回头张望,却是大师兄舟容在亭下唤道。
“我知道了,这就前去。”子明答道。
“那我先去了。”舟容说完转身便走了。
子明起身拂去尘土在原地站定,却又未着急前去。他不明白师父唤他何事,自那日亲手杀过絮儿,子明便一直闭关不出,想是师父明白自己并不愿前去见他,竟拖到今日才让舟容唤他前去觐见。
絮儿死了,师父却未曾像答应过的那样为她除去邪煞重塑仙身。尽管子明去九重天上找过天帝,却被以天帝闭关为由挡在南天门外。天界不守信用,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的。
他本以为那日替天界杀了絮儿,几千年后即便自己已经死去,絮儿亦可以回到这个世上。可是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甚是天真,如若天界有重塑仙身之法又怎会来求他引了絮儿去往生海畔。
絮儿本不应该死的,若不是他,也许现在她应该在这世间某个角落仍旧活的滋润洒脱。即便不若从前,他师父也会把他保护的好好的。
子明信步过了游廊,前殿出现在眼前。稍稍迟疑,子明踏入了前殿。
师父背手而立,听见他的脚步声便回过头来对着他。
“子明,你来了。”
子明拱手请过安,“师父,唤我何事?”
卿牧道长迟疑了半晌,才又开口道:“天界派人来了。”
“是替絮儿重塑仙身的吗?”
“说过多少遍了!那个妖孽名唤荀邺!什么絮儿!出家之人对一个女子唤得这么亲热,是何居心?”卿牧道长怒道。
“天界是否是来履行诺言的?”子明不咸不淡地答道,言语间并未有什么情绪。卿牧道长的话像是打在棉花上,心中更是愤懑。
“是来奖赏你的!”
“徒弟不需奖赏,杀害朋友本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你!”
“若无其他事,徒弟先退下了。”
子明说完,抬腿便走。
“子明道长且等等。”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一个身着白装的女子从帘后娉娉婷婷走了出来,这女子虽是一袭白装,眉间却又一朵火焰般的红莲,其面若桃花,看上去有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子明道长,妾是向子明道长送东西的。”
“你是何人?”子明问道。
“妾乃天界使者,道长可唤妾莲芜。”
“你来送什么?”
莲芜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子明。子明伸手接过,莲芜紧接着道:“此物乃昆仑墟内百里芙蕖池里那朵莲脉,道长此次除妖有功,天帝下令钦赐道长以助道长飞升的。”
“我不需要。”说完,子明便将锦盒扔还给莲芜,“你们天界本承诺杀了絮儿后,会替她除去煞气重塑仙身,为何此刻不兑现承诺?!”子明怒道。
“子明!你这是干什么!”卿牧道长在一旁也忍不住发火道。
“你们骗我杀了絮儿,使我背信弃义再无法回头!现如今,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人尊者又何以为神明!”
卿牧道长一时被子明吼得哑口无言,莲芜也是一脸惊惧,心下诧异怎么短短千年不见他怎么像换了副模样似的。虽然竖起了发有些看不惯,但也不敌他此时此刻深深的戾气让她不习惯。
子明怒瞪着莲芜与卿牧,稍缓后又问道:“师父,既然这莲脉既可以助我飞升,那缘何不用来为絮儿塑仙身呢?”
卿牧道长才刚反应过来正要发火,子明却又向他发问。“那妖孽本就不可饶如,谈什么重塑仙身!那只是缓兵之计罢了,为了天下苍生我们也只能这么做!你一个出家之人执念竟如此之深!该如何飞升!”
“飞升?为何我要飞升…”子明忽然笑道。
“不飞升你如何入天界?”一旁莲芜诧异道。
“为何要入天界,和他们一样做着天下至假至无情的人吗?既然如此,我宁愿堕入轮回,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也不愿入那天界成日家虚与委蛇,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其实不过也是为了一己私利痛下杀手的伪君子罢了!!”
卿牧道长彻底被子明激怒,上前便是一巴掌掴在子明脸上,“孽徒!你胡说什么!我看你是中毒太深!”
“我中毒太深?是你们这些人不明白而已!”说完便转身而去,留下一脸诧异的莲芜与卿牧道长。
“子明!你给我回来!”
子明忽然顿住又转身停下,“我子明今日一别便堕入轮回,此生此世,永生永世与昆仑墟再无瓜葛!”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卿牧道长道。
“子明道长,怎么了,莲脉你不要了么?”清河,这一世的清河为何如此暴戾,莲芜心下不明。
子明祭出仙剑转了方向往诛仙台飞去,卿牧道长见状追了上来。莲芜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唤来祥云紧随其后。
卿牧道长不断用极力追赶,却不知为何不及子明的普通仙剑速度来得快,急得在后面不断施仙法攻击子明,试图将他打下仙剑,可子明身前却形成了一股无形的仙障无论如何也攻不开。
在卿牧道长身后的莲芜开口道:“道长,子明乃我佛门中人,道长的仙术自然是功不开这佛身结界的,不要白费力气了。”
“什么佛门中人?你不是天界派来的御使吗?子明乃我徒儿怎会是你佛门中人?”
“道长不必惊慌,我自为天界御使却也是如来掌中莲,随子明一同来你昆仑墟历劫,我便是你那百里芙蕖池里的莲脉,这百年来正愁化不成人型,谁承想几月前那妖孽来夺莲脉竟让我修成了正果,可谓是奇缘。”
“你胡说些什么?”卿牧道长一脸惊异。
“我的意思是…”莲芜忽然祭出水月双弯刀,顺着风势劈了下去。卿牧道长不及站定,从仙剑下侧身倒了下去。
“劫数乃天定,我佛门中事,道长就别插手了。”莲芜对着往下坠落的卿牧道长低语道。
诛仙台,正如其名乃诛仙之地。
子明虽未修成仙身却身负仙术,从此地跌落便是那人世苦海,一旦陷进去,便是入了红尘有了痴缠,有朝一日若不甚堕了心魔便再无机会成仙。
子明站定在诛仙台上,诛仙台上戾气甚重,拍打在面上一阵刺骨之痛。
天界是不可能遵循当时的约定为絮儿重塑仙身了,子明清楚明白地知道这一点。当日兴许是那一瞬之间的天真,或者是自己本就明白而内心深处那一点侥幸与对芸芸众生的怜悯让他做出了与天界这样的交易。
其实他本该明白的,重塑仙身,不过是个笑话。谁会为一个灰飞烟灭已经了结不会再有后顾之忧的妖孽在重塑仙身。除去煞气,若天界能够除去煞气又为何非要杀了絮儿。
子明,这罪孽本就是你种下的,因果皆误。只能由你自己来了结。
今日跳下这诛仙台,我便堕入世世轮回了。絮儿,在这仙界八荒之中见不到你,也没能力与你一道灰飞烟灭。入了轮回,若能懂了这世间所有是非怨怖,也不白去这一遭。
絮儿,若有一日还能见你,下一世我定不负你。
絮儿,就此一别了。
子明纵深一跃,诛仙台前风起云涌。莲芜后一步赶到,子明已经在诛仙台前被戾气灼去了仙法,脱胎为了肉骨凡人。
莲芜呼吸一窒,心下了然。人界又一劫数,终于还是来了。还好我赶得及陪你走这一遭。
佛祖麾下你我不得动情,如今凡尘,你会不会仍旧为我堕了心魔。
清河,你我终于又再见了。
子明跌了诛仙台那一瞬,莲芜只静静看着他的身子往下坠。转身飞向地府,她准备去查查生死簿子,这一世再不能错入道家了。
十年一瞬,弹指一挥间。
子明自落入人世间,便化为胎儿落在一道观门前。道长清虚见他周身仙气缭绕,甚觉不凡,便抱入观内将养了十年。前世因果,今世却也唤了那个从前的名字,清河。
清河,大千境内那个白衣胜雪了无喜怒的佛陀。
莲芜自从地府查了生死簿后,便了然清河此生落往何处,一路奔波便奔往了临安郊外这个道观里。自三年前以香客身份常来这里,寻了清虚道长探讨道法。清河常帮清虚道长端茶侍水,倒也同莲芜探讨过几句道法。
一来二去,莲芜与清河倒是相熟起来,清虚道长不在时,常是莲芜与清河一起煮茶对弈。
一如当年大千境内,他为佛陀,她为佛祖掌中莲。他为她挥去重露繁霜,她替他在眉间添了几许悲喜。这般日子里,莲芜倒不觉这像是劫数了。
这日天晴,莲芜又来了道观。清河煮了茶在常下棋的亭子里等她。
云端清浅,来了又去,去了又回。茶水冒着气,四下寂静。
“来了。”清河不抬头专心摆着棋盘,对前来的莲芜道。
“今日找我何事?”莲芜落座道。
“你怎知我找你是有事呢?”清河替莲芜斟了茶递给她。
“说吧。”莲芜饮了一口。
“前日有个仙界中人来寻我。”清河顿了一下,“他说要引我入仙道。”
“怎么会有人忽然要引你入仙道?”莲芜脸上虽无什么变化,却是十分诧异。是哪个仙人会瞧上清河,明眼人一看清河便是佛家子弟,哪个不长眼的要他入了道门。
“前几日找上门来的,指名道姓要见我。道是我有仙缘,让我随他去涵溪谷。”
“你刚刚说什么地方?”莲芜被热茶烫了一下。
“涵溪谷,怎么了吗?”清河见莲芜有些诧异。
原来是陆衍,莲芜忽然心下了然。前世清河为子明时曾欠下那转世树灵一笔情债。不过那师父执念倒是深,树灵已经灰飞烟灭,难道他还要替她讨个公道不成。
“你想过要去吗?”莲芜面上毫无变化。
湖心亭子里清河绾了绾袖子,“你觉得我该不该随他去呢?”
“去不去我说不准,不过我知道你应该随我来”莲芜轻笑道。
“往何处”
“八荒之外”
“为何?”
“为了参悟。”
清河忽然起身道“那还等什么,走吧。”
莲芜推开茶盏道”那地方很远,你可坐稳当了。”说着唤来祥云,清河见状有些发愣。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清河听闻她说,便赶紧随她登上了祥云。
“坐稳了”话音刚落,莲芜便一使力,祥云飞出七八百里。
风抚去清河鬓边青丝,莲芜却想,真是好生奇妙的缘分。多年不同去,今日又回西天极乐一游,不知佛祖做何感想。
飞及两千多里,莲芜将祥云落在枕霞山上。清河随莲芜下了祥云,一路疾走。
先是一狭窄小道只容两人前后而过,过了一会子便豁然开朗。
盛夏时节,枕霞山上却有桃花落红缤纷。清河见莲芜一言不发,便耐住性子不问。
一直到日落西山,莲芜才带他到了一处仙邸。所到之处,脚下皆有云雾。
门前几棵迎客松茕茕而立,莲芜推开门,门后不过满池的莲花葱郁,中心一座莲台。
莲芜道:“清河,进来吧。”百年不归我佛静地竟还似当初一样,莲芜心想。
莲芜踏入门内心下慨叹,嗬,不亏是仙泽环绕之邸,多年来那中心莲台上尘埃都未落有一丝一毫。
清河仿若第一次来这里,进了门来竟是十分诧异。这地界多至纯洁白之气,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地方。莲芜携了他来,往池中莲台而去。
“清河,那仙人指引你去同他修道,我认为道乃世俗凡尘中许多人的正道,却非你我。”
“所以你带我来此处?”
“此处至纯至真,你我可在此参道,直至你了悟那一日。”
“为何参道需在此,世间红尘之境难道不可参悟?”
当然不可,此乃你历劫之前仙邸,有你的至纯之气。此生会不会再误入道门,便在此一役。
上一世他入了道家,修为奇慢,才惹出这是是非非,这一世若不重修佛道,便真要生生世世受这轮回之苦了。
“去坐那里”莲芜指着莲台道。清河顺着莲芜所指方向而去,到中心后落定而坐。
莲芜随他步至中心,席地坐在他对面。
“清河,你可知心中何为桎梏?”
“贪痴嗔怨。”
“嗬,那情呢?”
“情?”清河些许诧异。
“贫道不知情为何物。”
莲芜轻笑,忽然觉得可笑,那日情境重回心头。
大千境内,参悟爱恨,佛祖曾拈花一笑,那朵金婆罗花至今在莲芜的梦里还时常闪烁。
那时众以为迦叶尊者悟了,而只有我知道,佛祖手中一朵莲看见你嘴角淡淡一抹浅笑。淡然安和,了悟澄澈。
清河,是从那日我才为你动了凡心吧。
佛家净地从未有情事,而你却对我说,你我非痴缠,只是了悟而已,彻底的透悟。
你我可从险恶中拷打出洁白,也可从洁白中拷打出险恶。他说,世间至真的唯有你的眼睛。只是前尘已矣,如今你坐在旧处,却失了拈花一笑时的默契。
清河,你到底是你还是不是你。
对面而坐你曾浅笑言,我不愿承佛祖衣钵,我只愿同你这么坐着,一直坐着。身后如今仍有山川湖海,碧水蓝天,你却不是那个参透万千佛法的你了。
莲芜想着,心里觉着有些酸涩。前一世为子明时尔曾有过情劫。
今天虽然已经忘却,可到底旧事难了,她师父找上门来要你随他入仙道。该如何对清河说,莲芜弄不明白,只好故弄玄虚把他带来这里,这至真至纯之地也许可帮你修成正果。
“莲芜,我是否来过此地?”
莲芜睁开眼答:“何谓来与不来。”
“你打算同我在这里坐多久?”
“坐到你参悟来日该往何处为止。”莲芜答道。
清河略有些诧异,莲芜为何这样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莲芜喃喃。
“莲芜。”清河唤他。
“何事?”
“无事。”